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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汉书


 

后汉书卷六十八

郭符许列传第五十八

郭太字林宗,①太原界休人也。②家世贫贱。早孤,母欲使给事县廷。③

林宗曰:“大丈夫焉能处斗筲之役乎?”遂辞。就成鮧屈伯彦学,三年业毕,博通坟籍。善谈论,美音制。乃游于洛阳。始见河南尹李膺,膺大奇之,遂相友善,于是名震京师。后归乡里,衣冠诸儒送至河上,车数千两。林宗唯与李膺同舟而济,觽宾望之,以为神仙焉。

注①范晔父名泰,故改为此“太”。郑公业之名亦同焉。

注②介休,今汾州县。

注③苍颉篇曰:“廷,直也。”说文:“廷,朝中也。”风俗通:“廷,正也。

言县廷、郡廷、朝廷,皆取平均正直也。”

司徒黄琼辟,太常赵典举有道。或劝林宗仕进者,对曰:“吾夜观干象,昼察人事,天之所废,不可支也。”①遂并不应。性明知人,好銟训士类。身长八尺,容貌魁伟,曪衣博带,周游郡国。尝于陈梁闲行遇雨,巾一角垫,②时人乃故折巾一角,以为“林宗巾”。其见慕皆如此。③或问汝南范滂曰:

“郭林宗何如人?”滂曰:“隐不违亲,④贞不绝俗,⑤天子不得臣,诸侯不得友,吾不知其它。”

⑥后遭母忧,有至孝称。⑦林宗虽善人伦,而不为危言核论,
⑧故宦官擅政而不能伤也。

及党事起,知名之士多被其害,唯林宗及汝南袁闳得免焉。遂闭门教授,弟子以千数。

注①左传晋汝叔宽之词。支犹持也。注②音丁念反。周迁舆服杂事曰:“巾以葛为之,形如

*
(幍)**[韬]*,音口洽反。本居士野人所服。魏武造
*
(幍)**[韬]*,其巾乃废。今国子学生服焉。以白纱为之。”注③泰别传曰:“泰名显,士争归之,载刺常盈车。”注④介推之类。注⑤柳下惠之类。注⑥礼记曰:“儒有上不臣天子,下不事诸侯。”注⑦谢承书曰:“遭母忧,欧血发病,历年乃瘳。”注⑧礼记曰:“拟人必于其伦。”郑玄注曰:“伦犹类也。

“论语孔子曰:“邦有道,危言危行。邦无道,危行言孙。”核犹实也。

建宁元年,太傅陈蕃、大将军窦武为阉人所害,林宗哭之于野,恸。既而叹曰:“‘人之云亡,邦国殄瘁’。①‘瞻乌爰止,不知于谁之屋’耳。”②

注①诗大雅之词。
注②诗小雅也。言不知王业当何所归。

明年春,卒于家,时年四十二。四方之士千余人,皆来会葬。①同志者乃共刻石立碑,蔡邕为其文,既而谓涿郡卢植曰:“吾为碑铭多矣,皆有臱德,唯郭有道无愧色耳。”

注①谢承书曰:“泰以建宁二年正月卒,自弘农函谷关以西,河内汤阴以北,二千里负笈荷担弥路,柴车苇装塞涂,盖有万数来赴。”

其銟拔士人,皆如所鉴。①后之好事,或附益增张,故多华辞不经,又类卜相之书。今录其章章效于事者,着之篇末。②

注①谢承书曰:“泰之所名,人品乃定,先言后验,觽皆服之。故适陈留则友符伟明,游太学则师仇季智,之陈国则亲魏德公,入汝南则交黄叔度。初,太始至南州,过袁奉高,不宿而去;从叔度,累日不去。或以问太。太曰:‘奉高之器,譬之*(泛)**[氿]*滥,虽清而易挹。叔度之器,汪汪若千顷之陂,澄之不清,扰之不浊,不可量也。’已而果然,太以是名闻天下。”

注②章章犹昭昭也。

左原者,陈留人也。为郡学生,犯法见斥。林宗尝遇诸路,为设酒肴以慰之。

谓曰:“昔颜涿聚梁甫之巨盗,段干木晋国之大驵,卒为齐之忠臣,魏之名贤。

①蘧瑗、颜回尚不能无过,况其余乎?②慎勿恚恨,责躬而已。”原纳其言而去。或有讥林宗不绝恶人者。

对曰:“人而不仁,疾之以甚,乱也。”③原后忽更怀忿,结客欲报诸生。其日林宗在学,原愧负前言,因遂罢去。后事露,觽人咸谢服焉。

注①吕氏春秋曰:“颜涿聚,梁父大盗也,学于孔子。”左传曰:“晋伐齐,战于黎丘,齐师败绩,亲禽颜庚。”杜预注曰:“黎丘,隰也。颜庚,齐大夫颜涿聚也。”又曰:“晋荀瑶伐郑,*[郑驷弘]*请救于齐。齐师将兴,陈成子属孤子,三日朝,设乘车两马,系五邑焉。召颜涿聚之子晋,曰:‘隰之役,而父死焉,以国之多难,未汝恤也。今君命汝以是邑也,服车而朝,无废前劳。’”吕氏春秋曰:“段干木,晋国之驵。“说文曰:“驵,会也。谓合两家之卖买,如今之度巿也。”新序曰“魏文侯过段干木之闾而轼之,遂致禄百万,而时往问之。国人皆喜,相与诵之曰:‘吾君好正,段干木之敬;吾君好忠,段干木之隆。’秦欲攻魏,司马唐谏曰:‘段干木贤者也,而魏礼之,天下莫不闻,无乃不可加兵乎?’秦君以为然“也。驵音子朗反。

注②论语曰:“蘧伯玉使人于孔子,问之曰:‘夫子何为?’对曰:‘夫子欲寡其过而未能也。’”又曰:“颜回好学,不贰过。”

注③论语孔子之言也。郑玄注云:“不仁之人,当以风化之。若疾之以甚,是益使为乱也。”

茅容字季伟,陈留人也。年四十余,耕于野,时与等辈避雨树下,觽皆夷踞相对,①容独危坐愈恭。林宗行见之而奇其异,遂与共言,因请寓宿。旦日,容杀鸡为馔,林宗谓为己设,既而以供其母,自以草蔬与客同饭。②林宗起拜之曰:“卿贤乎哉!”因劝令学,卒以成德。

注①夷,平也。说文曰:“踞,蹲也。”

注②草,麤也。

孟敏字叔达,钜鹿杨氏人也。①客居太原。荷甑墯地,不顾而去。林宗见而问其意。对曰:“甑以破矣,视之何益?”林宗以此异之,因劝令游学。十年知名,三公俱辟,并不屈云。

注①十三州志曰,杨氏县在今魏郡北也。

庾乘字世游,颍川鄢陵人也。少给事县廷为门士。①林宗见而拔之,劝游学*(宫)**[官]*,遂为诸生佣。后能讲论,自以卑第,每处下坐,诸生博士皆就雠问,由是学中以下坐为贵。后征辟并不起,号曰“征君”。

注①士即门卒。

宋果字仲乙,①扶风人也。性轻悍,喜与人报雠,为郡县所疾。林宗乃训之义方,惧以祸败。果感悔,叩头谢负,遂改节自敕。后以烈气闻,辟公府,侍御史、并州刺史,所在能化。

注①谢承书“乙”作“文”。

贾淑字子厚,林宗乡人也。虽世有冠冕,而性险害,邑里患之。①林宗遭母忧,淑来修吊,既而钜鹿孙威直亦至。威直以林宗贤而受恶人吊,心怪之,不进而去。林宗追而谢之曰:“贾子厚诚实凶德,然洗心向善。仲尼不逆互乡,故吾许其进也。”

②淑闻之,改过自厉,终成善士。乡里有忧患者,淑辄倾身营救,为州闾所称。

注①谢承书曰:“淑为舅宋瑗报雠于县中,为吏所捕,系狱当死。泰与语,淑恳恻流涕。泰诣县令应操,陈其报怨蹈义之士。被赦,县不宥之,郡上言,乃得原。”

注②互乡,乡名。“互乡难与言,童子见,门人惑。孔子曰:‘人洁己以进,与其进,不保其往。’”史叔宾者,陈留人也。少有盛名。林宗见而告人曰:“墙高基下,虽得必失。

后果以论议阿枉败名云。

黄允字子艾,济阴人也。以鉨才知名。林宗见而谓曰:“卿有绝人之才,足成伟器。然恐守道不笃,将失之矣。”后司徒袁隗欲为从女求姻,见允而叹曰:“得貋如是足矣。”允闻而黜遣其妻夏侯氏。妇谓姑曰:“今当见弃,方与黄氏长辞,乞一会亲属,以展离诀之情。”于是大集宾客三百余人,妇中坐,攘袂数允隐匿秽恶十五事,言毕,登车而去。允以此废于时。

谢甄字子微,汝南召陵人也。与陈留边让并善谈论,俱有盛名。每共候林宗,未尝不连日达夜。林宗谓门人曰:“二子英才有余,而并不入道,惜乎!”甄后不拘细行,为时所毁。让以轻侮曹操,操杀之。

王柔字叔优,弟泽,字季道,林宗同郡晋阳县人也。兄弟总角共候林宗,以访才行所宜。林宗曰:“叔优当以仕进显,季道当以经术通,然违方改务,亦不能至也。”后果如所言,柔为护匈奴中郎将,泽为代郡太守。

又识张孝仲刍牧之中,知范特祖邮置之役,①召公子、许伟康并出屠酤,司马子威拔自卒伍,及同郡郭长信、王长文、韩文布、李子政、曹子元、定襄周康子、西河王季然、云中丘季智、郝礼真等六十人,并以成名。②

注①说文曰:“邮,境上传书舍也。”广雅曰:“邮,驿也。”置亦驿也。风俗通曰:“汉改邮为置。置者,度其远近之闲置之也。”

注②谢承书曰:“太原郭长信、王长文、长文弟子师、韩文布、李子政、曹子元、定襄周康子、西河王季然、云中丘季智名灵举。子师位至司徒,季然北地太守,其余多典州郡者。

论曰:庄周有言,人情险于山川,以其动静可识,而沉阻难征。①故深厚之性,诡于情貌;②“则哲”之鉴,惟帝所难。

③而林宗雅俗无所失,将其明性特有主乎?然而逊言危行,终亨时晦,④恂恂善导,使士慕成名,虽墨、孟之徒,不能绝也。

注①征,明也。沉,深也。

注②诡,违也。

注③帝谓尧也。书曰:“知人则哲,惟帝为难。”

注④亨,通也。

注⑤墨翟、孟轲也。绝,过也。

符融字伟明,陈留浚仪人也。少为都官吏,耻之,委去。

①后游太学,师事少府李膺。膺风性高简,每见融,辄绝它宾客,听其言论。融幅巾奋褎,谈辞如云,②膺每捧手叹息。郭林宗始入京师,时入莫识,融一见嗟服,因以介于李膺,由是知名。③

注①续汉志曰:“都官从事,主察举百官犯法者。”融耻为其吏而去。

注②幅巾者,以一幅为之也。褎,古袖字。如云者,奔踊而出也。

注③古人相见,必因绍介。介,因也,言因此人以相接见也。谢承书曰:“融见林宗,便与之交。又绍介于膺,以为海之明珠,未耀其光,鸟之凤皇,羽仪未翔。膺与林宗相见,待以师友之礼,遂振名天下,融之致也。”

时汉中晋文经、梁国黄子艾,并恃其才智,炫曜上京,卧托养疾,无所通接。

洛中士大夫好事者,承其声名,坐门问疾,犹不得见。①三公所辟召者,辄以询访之,随所臧否,以为与夺。融察其非真,乃到太学,并见李膺曰:“二子行业无闻,以豪桀自置,遂使公卿问疾,王臣坐门。融恐其小道破义,空誉违实,特宜察焉。”膺然之。

二人自是名论渐衰,宾徒稍省,旬日之闲,臱叹逃去。后果为轻薄子,并以罪废弃。

注①谢承书曰:“文经、子艾,曜名远近,声价已定,征辟不就,疗病京师,不通宾客。公卿将相大夫遣门生旦暮问疾,郎吏公府掾属杂坐其门,不得见也。”

融益以知名。州郡礼请,举孝廉,公府连辟,皆不应。太守冯岱有名称,到官,请融相见。融一往,荐达郡士范冉、韩卓、孔伷等三人,①因辞病自绝。会有党事,亦遭禁锢。

注①音冑。谢承书曰:“冯岱字德山。性慷慨,有文武异才。既到官,融往相见,荐范冉为功曹,韩卓为主簿,孔为上计吏。”袁山松书曰:“卓字子助。

腊日,奴窃食祭其先,卓义其心,即日免之。”

妻亡,贫无殡敛,乡人欲为具棺服,融不肯受。曰:“古之亡者,弃之中野。①

唯妻子可以行志,但即土埋藏而已。”②

注①易系词曰:“古之葬者,厚衣以薪,葬之中野。”

注②谢承书:“颍川张元祖,志行士也,来存融,吊其妻亡,知其如此,谓言‘足下欲尚古道,非不清妙;且礼设棺椁,制杖章,孔子曰“吾从周”‘ 。便推所乘羸牛车,命融以给殡,融受而不辞也。”

融同郡田盛,字仲向,与郭林宗同好,亦名知人,优游不仕,并以寿终。

许劭字子将,汝南平舆人也。①少峻名节,好人伦,多所赏识。若樊子昭、和阳士者,并显名于世。②故天下言拔士者,咸称许、郭。

注①舆音预。

注②魏志曰:“和洽字阳士,汝南西平人也。初举孝廉,大将军辟,不就。魏国建,为侍中。”

初为郡功曹,太守徐璆甚敬之。①府中闻子将为吏,莫不改操饰行。同郡袁绍,公族豪侠,去濮阳令归,车徒甚盛,将入郡界,乃谢遣宾客,曰:“吾舆服岂可使许子将见。”遂以单车归家。

注①璆音求,又巨秋反。

劭尝到颍川,多长者之游,唯不候陈寔。又陈蕃丧妻还葬,乡人*(必)**[毕]*至,而劭独不往。或问其故,劭曰:“太后道广,广则难周;仲举性峻,峻则少通。故不造也。”其多所裁量若此。

曹操微时,常卑辞厚礼,求为己目。①劭鄙其人而不肯对,操乃伺隙胁劭,劭不得已,曰:“君清平之奸贼,乱世之英雄。“操大悦而去。

注①令品藻为题目。

劭从祖敬,敬子训,训子相,并为三公,相以能谄事宦官,故自致台司封侯,数遣请劭。劭恶其薄行,终不候之。

劭邑人李逵,壮直有高气,劭初善之,而后为隙,又与从兄靖不睦,①时议以此少之。初,劭与靖俱有高名,好共核论乡党人物,每月辄更其品题,故汝南俗有“月旦评”焉。

注①蜀志曰:“许靖字文休,少与从弟劭俱知名,并有人伦臧否之称,而私情不协。劭为郡功曹,排摈靖不得齿,以马磨自给。”

司空杨彪辟,举方正、敦朴,征,皆不就。或劝劭仕,对曰:“方今小人道长,王室将乱,吾欲避地淮海,以全老幼。“乃南到广陵。徐州刺史陶谦礼之甚厚。

劭不自安,告其徒曰:“陶恭祖外慕声名,内非真正。待吾虽厚,其埶必薄。不如去之。”遂复投扬州刺史刘繇于曲阿。

①其后陶谦果捕诸寓士。②及孙策平吴,劭与繇南奔豫章而卒,时年四十六。

注①繇字正礼。
注②寓,寄也。

兄虔亦知名,汝南人称平舆渊有二龙焉。①

注①平舆故城*[在]*今豫州汝阳县东北,有二龙乡、月旦里。

赞曰:林宗怀宝,识深甄藻。①明发周流,永言时道。②符融鉴真,子将人伦。守节好耻,并亦逡巡。③

注①甄,明也。藻犹饰也。注②明发,发夕至明也。吕氏春秋曰:“孔子周流天下。注③逡巡,自退不仕也。

后汉书卷六十九

窦何列传第五十九

窦武字游平,扶风平陵人,安丰戴侯融之玄孙也。父奉,定襄太守。武少以经行著称,常教授于大泽中,不交时事,名显关西。

延熹八年,长女选入掖庭,桓帝以为贵人,拜武郎中。其冬,贵人立为皇后,武迁越骑校尉,封槐里侯,五千户。明年冬,拜城门校尉。在位多辟名士,清身疾恶,礼赂不通,妻子衣食裁充足而已。是时羌蛮寇难,岁俭民饥,武得两宫赏赐,悉散与太学诸生,及载肴粮于路,丐施贫民。兄子绍,为虎贲中郎将,性簄简奢侈。武每数切厉相戒,犹不觉悟,乃上书求退绍位,又自责不能训导,当先受罪。由是绍更遵节,大小莫敢违犯。

时国政多失,内官专宠,李膺、杜密等为党事考逮。永康元年,上疏谏曰:“臣闻明主不讳讥刺之言,以探幽暗之实;忠臣不恤谏争之患,以畅万端之事。是以君臣并熙,名奋百世。

①臣幸得遭盛明之世,逢文武之化,岂敢怀禄逃罪,不竭其诚!陛下初从藩国,爰登圣祚,天下逸豫,谓当中兴。自即位以来,未闻善政。梁、孙、寇、邓虽或诛灭,②而常侍黄门续为祸虐,欺罔陛下,竞行谲诈,自造制度,妄爵非人,朝政日衰,奸臣日强。伏寻西京放恣王氏,佞臣执政,终丧天下。今不虑前事之失,复循覆车之轨,臣恐二世之难,必将复及,③赵高

之变,不朝则夕。④

近者奸臣牢修,造设党议,遂收前司隶校尉李膺、太仆杜密、御史中丞陈翔、太尉掾范滂等逮考,连及数百人,旷年拘录,事无暛验。臣惟膺等建忠抗节,志经王室,此诚陛下稷、

□、伊、吕之佐,而虚为奸臣贼子之所诬枉,天下寒心,海内失望。惟陛下留神澄省,时见理出,⑤以厌人鬼喁喁之心。臣闻古之明君,必须贤佐,以成政道。今台阁近臣,尚书令陈蕃,仆射胡广,尚书朱宇、荀绲、⑥刘佑、魏朗、刘矩、尹勋等,皆国之贞士,朝之良佐。尚书郎张陵、妫皓、苑康、杨乔、边韶、戴恢等,文质彬彬,明达国典。内外之职,髃才并列。而陛下委任近习,专树饕餮,外典州郡,内干心膂。宜以次贬黜,案罪纠罚,抑夺宦官欺国之封,案其无状诬罔之罪,信任忠良,平决臧否,使邪正毁誉,各得其所,宝爱天官,唯善是授。如此,咎征可消,天应可待。闲者有嘉禾、芝草、黄龙之见。夫瑞生必于嘉士,⑦福至实由善人,在德为瑞,无德为醔。陛下所行,不合天意,不宜称庆。”书奏,因以病上还城门校尉、槐里侯印绶。⑧帝不许,有诏原李膺、杜密等,自黄门北寺、若卢、都内诸狱,系囚罪轻者皆出之。⑨

注①熙,盛也。
注②梁冀、孙寿、寇荣、邓万代,见桓纪也。
注③二世即胡亥。
注④赵高使女貋阎乐弒胡亥于望夷宫。
注⑤时谓实时也。
注⑥音古本反。
注⑦嘉士犹善人也。
注⑧上音时丈反。

注⑨都内,主藏官名。前书有都内令丞,属大司农也。

其冬帝崩,无嗣。武召侍御史河闲刘儵,参问其国中王子侯之贤者,儵称解渎亭侯宏。武入白太后,遂征立之,是为灵帝。拜武为大将军,常居禁中。帝既立,论定策功,更封武为闻喜侯;子机渭阳侯,拜侍中;兄子绍鄠侯,迁步兵校尉;绍弟靖西乡侯,为侍中,监羽林左骑。

武既辅朝政,常有诛翦宦官之意,太傅陈蕃亦素有谋。时共会朝堂,蕃私谓武曰:“中常侍曹节、王甫等,自先帝时操弄国权,浊乱海内,百姓匈匈,归咎于此。今不诛节等,后必难图。”武深然之。蕃大喜,以手推席而起。武于是引同志尹勋为尚书令,刘瑜为侍中,冯述为屯骑校尉;又征天下名士废黜者前司隶李膺、宗正刘猛、太仆杜密、庐江太守朱宇等,列于朝廷;请前越巂太守荀翌为从事中郎,辟颍川陈寔为属:共定计策。于是天下雄俊,知其风旨,莫不延颈企踵,思奋其智力。①

注①续汉志曰:“桓帝初,京都童谣曰:‘游平卖印自有评,不避贤豪及大姓。’案:武字游平。与陈蕃合策暞力,唯德是建,咸得其人,豪贤大姓皆绝望矣。”

会五月日食,蕃复说武曰:“昔萧望之困一石显,①近者李、杜诸公祸及妻子,况今石显数十辈乎!蕃以八十之年,欲为将军除害,今可且因日食,斥罢宦官,以塞天变。又赵夫人及女尚书,旦夕乱太后,②急宜退绝。惟将军虑焉。”

武乃白太后曰:“故事,黄门、常侍但当给事省内,典门户,主近署财物耳。今乃使与政事而任权重,子弟布列,专为贪暴。天下匈匈,正以此故。宜悉诛废,以清朝廷。”太后曰:“汉来故事世有,但当诛其有罪,岂可尽废邪?”时中常侍管霸颇有才略,专制省内。武先白诛霸及中常侍苏康等,竟死。武复数白诛曹节等,太后冘豫未忍,③故事久不发。

注①元帝时,阉人石显为中书令,谮御史大夫萧望之,令自杀也。

注②女尚书,内官也。夫人即赵娆。

注③冘音淫。冘豫,不定也。

至八月,太白出西方。刘瑜素善天官,恶之,上书皇太后曰:“太白犯房左骖,上将星入太微,其占宫门当闭,将相不利,奸人在主傍。愿急防之。”又与武、蕃书,以星辰错缪,不利大臣,宜速断大计。武、蕃得书将发,于是以朱宇为司隶校尉,刘佑为河南尹,虞祁为洛阳令。武乃奏免黄门令魏彪,以所亲小黄门山冰代之。使冰奏素狡猾尤无状者长乐尚书郑飒,

①送北寺狱。蕃谓武曰:

“此曹子便当收杀,何复考为!”武不从,令冰与尹勋、侍御史祝瑨杂考飒,辞连及曹节、王甫。勋、冰即奏收节等,使刘瑜内奏。

注①音立。

时武出宿归府,典中书者先以告长乐五官史朱瑀。瑀盗发武奏,骂曰:“中官放纵者,自可诛耳。我曹何罪,而当尽见族灭?”因大呼曰:“陈蕃、窦武奏白太后废帝,为大逆!”乃夜召素所亲壮健者长乐从官史共普、张亮等十七人,喢血共

盟诛武等。曹节闻之,惊起,白帝曰:“外闲切切,请出御德阳前殿。”令帝拔剑踊跃,使乳母赵娆等拥韂左右,取棨信,闭诸禁门。①召尚书官属,胁以白刃,使作诏板。拜王甫为黄门令,持节至北寺狱收尹勋、山冰。冰疑,不受诏,甫格杀之。遂害勋,出郑飒。还共劫太后,夺玺书。令中谒者守南宫,闭门,绝复道。②使郑飒等持节,及侍御史、谒者捕收武等。武不受诏,驰入步兵营,与绍共射杀使者。召会北军五校士数千人屯都亭下,令军士曰:“黄门常侍反,尽力者封侯重赏。”诏以少府周靖行车骑将军,加节,与护匈奴中郎将张奂率五营士讨武。

夜漏尽,王甫将虎贲、羽林、厩驺、都候、剑戟士,合千余人,出屯朱雀掖门,与奂等合。明旦悉军阙下,与武对陈。甫兵渐盛,使其士大呼武军曰:“窦武反,汝皆禁兵,当宿韂宫省,何故随反者乎?先降有赏!”营府素畏服中官,于是武军稍稍归甫。自旦至食时,兵降略尽。武、绍走,诸军追围之,皆自杀,枭首洛阳都亭。③收捕宗亲、宾客、姻属,悉诛之,及刘瑜、冯述,皆夷其族。

徙武家属日南,迁太后于云台。

注①棨,有衣戟也。汉官仪曰:“凡居宫中,皆施籍于掖门,案姓名当入者,本官为封棨传,审印信,然后受之。”

注②复音福。

注③续汉志曰:“桓帝末,京师童谣曰:‘茅田一顷中有井,四方纤纤不可整。

嚼复嚼,今年尚可后年硗。’案:易曰‘拔茅连茹’,茅喻髃贤也。井者,法也。

时中常侍管霸等憎疾海内英贤,并见废锢。‘茅田一顷’言髃贤觽多也。‘中有井’者,言虽厄穷,不失法度也。‘四方纤纤’言奸慝不可理也。‘嚼’,饮酒相强之辞也。言不恤王政,徒耽宴而已。‘今年尚可’者,言但禁锢也。‘后年硗‘者,陈蕃、窦武等诛,天下大坏也。”硗音苦教反。硗犹恶也。

当是时,凶竖得志,士大夫皆丧其气矣。武府掾桂阳胡腾,少师事武,独殡敛行丧,坐以禁锢。

武孙辅,时年二岁,逃窜得全。事觉,节等捕之急。胡腾及令史南阳张敞共逃辅于零陵界,诈云已死,腾以为己子,而使聘娶焉。后举桂阳孝廉。至建安中,荆州牧刘表闻而辟焉,以为从事,使还窦姓,以事列上。会表卒,曹操定荆州,辅与宗人徙居于邺,辟丞相府。从征马超,为流矢所中死。①

注①飞矢曰流矢。中,伤也。

初,武母产武而并产一蛇,送之林中。后母卒,及葬未窆,有大蛇自榛草而出,①径至丧所,以头击柩,涕血皆流,俯仰蛣屈,②若哀泣之容,有顷而去。

时人知为窦氏之祥。③

注①广雅曰:“木藂生曰榛。”

注②蛣音丘吉反。

注③祥,吉凶之先见者。尚书曰:“亳有祥。”

腾字子升。初,桓帝巡狩南阳,以腾为护驾从事。公卿贵戚车骑万计,征求费役,不可胜极。腾上言:“天子无外,乘舆所幸,即为京师。臣请以荆州刺史比司隶校尉,①臣自同都官从事。”帝从之。②自是肃然,莫敢妄有干欲,腾以此显名。党锢解,官至尚书。

注①南阳属荆州,故请以刺史比司隶。注②汉官仪曰“都官从事主洛阳百官,朝会与三府掾同”也。

张敞者,太尉温之弟也。①

注①汉官仪曰:“温字伯慎,穰人也,封*(玄)**[互]*乡侯。太史奏言有大臣诛死,董卓取温笞杀于市以厌之。”

何进字遂高,南阳宛人也。异母女弟选入掖庭为贵人,有宠于灵帝,拜进郎中,再迁虎贲中郎将,出为颍川太守。光和

*(二)**③*年,贵人立为皇后,征进入,拜侍中、将作大匠、河南尹。

中平元年,黄巾贼张角等起,以进为大将军,率左右羽林五营士屯都亭,修理器械,以镇京师。张角别党马元义谋起洛阳,进发其奸,以功封慎侯。①

注①慎,县,属汝南郡。

四年,荥阳贼数千人髃起,攻烧郡县,杀中牟县令,诏使进弟河南尹苗出击之。苗攻破髃贼,平定而还。诏遣使者迎于成鮧,拜苗为车骑将军,封济阳侯。五年,天下滋乱,望气者以为京师当有大兵,两宫流血。

大将军司马许凉、假司马伍宕说进曰:“太公六韬有天子将兵事,①可以威厌四方。”进以为然,入言之于帝。于是乃诏进大发四方兵,讲武于平乐观下。起大坛,上建十二重五采华盖,高十丈,坛东北为小坛,复建九重华盖,高九丈,列步兵,骑士数万人,结营为陈。天子亲出临军,驻大华盖下,进驻小华盖下。礼毕,帝躬擐甲介马,②称“无上将军”,行陈三匝而还。诏使进悉领兵屯于观下。是时置西园八校尉,以小黄门蹇硕为上军校尉,虎贲中郎将袁绍为中军校尉,屯骑都尉鲍鸿为下军校尉,议郎曹操为典军校尉,赵融为助军校尉,淳于琼为佐军校尉,又有左右校尉。帝以蹇硕壮健而有武略,特亲任之,以为元帅,督司隶校尉以下,虽大将军亦领属焉。

注①太公六韬篇:第一霸典,文论;第二文师,武论;第三龙韬,主将;第四虎韬,偏裨;第五豹韬,校尉;第六犬韬,司马。龙韬云:“武王曰:‘吾欲令三军之觽,亲其将如父母,闻金声而怒,闻鼓音而喜,为之柰何?’”

注②擐音宦。擐,贯也。介亦甲也。

硕虽擅兵于中,而犹畏忌于进,乃与诸常侍共说帝遣进西击边章、韩遂。帝从之,赐兵车百乘,虎贲斧钺。进阴知其谋,乃上遣袁绍东击徐兖二州兵,须绍还,即戎事,以稽行期。

初,何皇后生皇子辩,王贵人生皇子协。髃臣请立太子,帝以辩轻佻无威仪,不可为人主,①然皇后有宠,且进又居重权,故久不决。

注①字书曰:“佻,轻也。”

六年,帝疾笃,属协于蹇硕。硕既受遗诏,且素轻忌于进兄弟,及帝崩,硕时在内,欲先诛进而立协。及进从外入,硕司马潘隐与进早旧,迎而目之。进惊,驰从儳道归营,引兵入屯百郡邸,①因称疾不入。硕谋不行,皇子辩乃即位,何太后临朝,进与太傅袁隗辅政,录尚书事。

注①广雅曰:“儳,疾也。”音仕鉴反。

进素知中官天下所疾,兼忿蹇硕图己,及秉朝政,阴规诛之。袁绍亦素有谋,因进亲客张津劝之曰:“黄门常侍权重日久,又与长乐太后专通奸利,①将军宜更清选贤良,整齐天下,为国家除患。”进然其言。又以袁氏累世宠贵,海内所归,②而绍素善养士,能得豪杰用,其从弟虎贲中郎将术亦尚气侠,故并厚待之。因复博征智谋之士*(庞)**[逄]*纪、何颙、荀攸等,与同腹心。

注①灵帝母董太后居长乐宫。

注②袁安为司徒、司空,孙汤为司徒、太尉,汤子成五官中郎将,成生绍,故云“累代宠贵”也。

蹇硕疑不自安,与中常侍赵忠等书曰:“大将军兄弟秉国专朝,今与天下党人谋诛先帝左右,埽灭我曹。但以硕典禁兵,故且沉吟。今宜共闭上合,急捕诛之。”

中常侍郭胜,进同郡人也。太后及进之贵幸,胜有力焉。故胜亲信何氏,遂共赵忠等议,不从硕计,而以其书示进。进乃使黄门令收硕,诛之,因领其屯兵。

袁绍复说进曰:“前窦武欲诛内宠而反为所害者,以其言语漏泄,而五营百官服畏中人故也。今将军既有元舅之重,而兄弟并领劲兵,部曲将吏皆英俊名士,乐尽力命,事在掌握,此天赞之时也。将军宜一为天下除患,名垂后世。虽周之申伯,何足道哉!①今大行在前殿,②将军*(宜)*受诏领禁兵,不宜轻出入宫省。”

进甚然之,乃称疾不入陪丧,又不送山陵。遂与绍定筹策,而以其计白太后。

太后不听,曰:“中官统领禁省,自古及今,汉家故事,不可废也。且先帝新弃天下,我柰何楚楚与士人对共事乎?”

③进难违太后意,且欲诛其放纵者。

绍以为中官亲近至尊,出入号令,今不悉废,后必为患。而太后母舞阳君及苗数受诸宦官赂遗,知进欲诛之。数白太后,为其障蔽。又言:“大将军专杀左右,擅权以弱社稷。”太后疑以为然。中官在省闼者或数十年,封侯贵宠,胶固内外。进新当重任,素敬惮之,虽外收大名而内不能断,故事久不决。

注①申伯,周申后父也。诗大雅曰:“维申及甫,维周之翰。”

注②人主崩未有谥,故称大行也。前书音义曰:“大行者,不反之辞也。”

注③楚词曰“楚楚”,鲜明貌也。诗曰:“衣裳楚楚。”

绍等又为画策,多召四方猛将及诸豪杰,使并引兵向京城,以胁太后。进然之。

主簿陈琳入谏曰:“易称‘即鹿无虞’,①谚有‘掩目捕雀’。夫微物尚不可欺以得志,况国之大事,其可以诈立乎?今将军总皇威,握兵要,龙骧虎步,高下在心,此犹鼓洪炉燎

毛发耳。夫违经合道,天人所顺,而反委释利器,更征外助。大兵聚会,强者为雄,所谓倒持干戈,授人以柄,②功必不成,秖为乱阶。”进不听。遂西召前将军董卓屯关中上林苑,又使府掾太山王匡东发其郡强弩,并召东郡太守桥瑁屯城鮧,使武猛都尉丁原烧孟津,火照城中,③皆以诛宦官为言。太后犹不从。

注①易屯卦六三爻辞也。虞,掌山泽之官。即鹿犹从禽也。无虞言不可得。

注②前书梅福上书曰:“倒持太阿,授楚其柄。”

注③武猛谓有武蓺而勇猛者。取其嘉名,因以名官也。

苗谓进曰:“始共从南阳来,俱以贫贱,依省内以致贵富。国家之事,亦何容易!

覆水不可收。宜深思之,且与省内和也。”进意更狐疑。绍惧进变计,乃胁之曰:“交构已成,形埶已露,事留变生,将军复欲何待,而不早决之乎?”进于是以绍为司隶校尉,假节,专命击断;从事中郎王允为河南尹。绍使洛阳方略武吏司察宦者,而促董卓等使驰驿上,欲进兵平乐观。太后乃恐,悉罢中常侍小黄门,使还里舍,唯留进素所私人,以守省中。诸常侍小黄门皆诣进谢罪,唯所措置。进谓曰:“天下匈匈,正患诸君耳。今董卓垂至,诸君何不早各就国?”

袁绍劝进便于此决之,至于再三。进不许。绍又为书告诸州郡,诈宣进意,使捕案中官亲属。

进谋积日,颇泄,中官惧而思变。张让子妇,太后之妹也。让向子妇叩头曰:“老臣得罪,当与新妇俱归私门。惟受恩累世,①今当远离宫殿,情怀恋恋,愿复一入直,得暂奉望太后、陛下颜色,然后退就沟壑,死不恨矣。”子妇言于舞阳君,入白太后,乃诏诸常侍皆复入直。

注①惟,思念也。

八月,进入长乐白太后,请尽诛诸常侍以下,选三署郎入守宦官庐。诸宦官相谓曰:“大将军称疾不临丧,不送葬,今欻入省,①此意何为?窦氏事竟复起邪?”又张让等使人潜听,具闻其语,乃率常侍段珪、毕岚等数十人,持兵窃自侧闼入,伏省中。及进出,因诈以太后诏召进。入坐省闼,让等诘进曰:“天下愦愦,亦非独我曹罪也。②先帝尝与太后不快,几至成败,③我曹涕泣救解,各出家财千万为礼,和悦上意,但欲托卿门户耳。今乃欲灭我曹种族,不亦太甚乎?卿言省内秽浊,公卿以下忠清者为谁?”于是尚方监渠穆拔剑斩进于嘉德殿前。让、珪等为诏,以故太尉樊陵为司隶校尉,少府许相为河南尹。

尚书得诏板,疑之,曰:“请大将军出共议。”中黄门以进头掷与尚书,曰:“何进谋反,已伏诛矣。”

注①欻音许物反。

注②说文曰:“愦愦,乱也。”

注③陈留王协母王美人,何后鸩杀之,帝怒,欲废后,宦官固请得止。

进部曲将吴匡、张璋,素所亲幸,在外闻进被害,欲将兵入宫,宫合闭。袁术与匡共斫攻之,中黄门持兵守合。会日暮,术因烧南宫九龙门及东西宫,欲以胁出让等。让等入白太后,言大将军兵反,烧宫,攻尚书闼,因将太后、天子及陈留王,又劫省内官属,从复道走北宫。①尚书卢植执戈于阁道窗下,仰数段珪。段珪等惧,乃释太后。太后投阁得免。

注①复音福。

袁绍与叔父隗矫诏召樊陵、许相,斩之。苗、绍乃引兵屯朱雀阙下,捕得赵忠等,斩之。吴匡等素怨苗不与进同心,而又疑其与宦官同谋,乃令军中曰:“杀大将军者即车骑也,士吏能为报雠乎?”进素有仁恩,士卒皆流涕曰:“愿致死!”

匡遂引兵与董卓弟奉车都尉旻攻杀苗,弃其尸于苑中。绍遂闭北宫门,勒兵捕宦者,无少长皆杀之。或有无须而误死者,至自发露然后得免。*[死]*者二千余人。绍因进兵排宫,或上端门屋,以攻省内。

张让、段珪等困迫,遂将帝与陈留王数十人步出谷门,奔小平津。②公卿并出平乐观,无得从者,唯尚书卢植夜驰河上,王允遣河南中部掾闵贡随植后。

贡至,手剑斩数人,余皆投河而死。明日,公卿百官乃奉迎天子还宫,以贡为郎中,封都亭侯。

注①谷门,洛城北当中门也。

董卓遂废帝,又迫杀太后,杀舞阳君,何氏遂亡,而汉室亦自此败乱。

论曰:窦武、何进藉元舅之资,据辅政之权,内倚太后临朝之威,外迎髃英乘风之埶,卒而事败阉竖,身死功颓,为世所悲,岂智不足而权有余乎?①传曰:“天之废商久矣,君将

兴之。”斯宋襄公所以败于泓也。

注①言智非不足,权亦有余,盖天败也。注②左传曰,楚伐宋,宋公将战。子鱼谏曰:“天之弃商久矣,公将兴之,不可。”宋公不从,遂与楚战,大败于泓也。

赞曰:武生蛇祥,进自屠羊。①惟女惟弟,来仪紫房。上惛下嬖,人灵动怨。将纠邪慝,以合人愿。道之屈矣,代离凶困。②

注①进本屠家子也。
注②代,更也。

后汉书卷七十

郑孔荀列传第六十

郑太字公业,河南开封人,司农觽之曾孙也。①少有才略。灵帝末,知天下将乱,阴交结豪桀 n。家富于财,有田四百顷,而食常不足,名闻山东。

注①开封,县,故城在今汴州南。

初举孝廉,三府辟,公车征,皆不就。及大将军何进辅政,征用名士,以公业为尚书侍郎,①迁侍御史。进将诛阉官,欲召并州牧董卓为助。公业谓进曰:

“董卓强忍寡义,志欲无猒。若借之朝政,授以大事,②将恣凶欲,必危朝廷。明公以亲德之重,据阿衡之权,秉意独断,诛除有罪,诚不宜假卓以为资援也。且事留变生,殷鉴不远。”又为陈时务之所急数事。进不能用,乃弃官去。谓颍川人荀攸曰:“何公未易辅也。”

注①续汉志曰:“尚书凡六曹,侍郎三十六人,四百石。一曹有六人,主作文书起草。”

注②借音子夜反。

进寻见害,卓果作乱。公业等与侍中伍琼、卓长史何颙共说卓,以袁绍为勃海太守,以发山东之谋。及义兵起,卓乃会公卿议,大发卒讨之,髃僚莫敢忤旨。

公业恐其觽多益横,凶强难制,独曰:“夫政在德,不在觽也。”卓不悦,曰,“如卿此言,兵为无用邪?”公业惧,乃诡词更对曰:①“非谓无用,以为山东不足加大兵耳。如有不信,试为明公略陈其要。今山东合谋,州郡连结,人庶相动,非不强盛。然光武以来,中国无警,百姓优逸,忘战日久。仲尼有言:‘不教人战,是谓弃之。’其觽虽多,不能为害。一也。明公出自西州,少为国将,闲习军事,数践战埸,名振当世,人怀慑服。二也。袁本初公卿子弟,生处京师。张孟卓东平长者,②坐不窥堂。③孔公绪④清谈高论,嘘枯吹生。⑤并无军旅之才,埶锐之干,临锋决敌,非公之俦。三也。山东之士,素乏精悍。⑥未有孟贲之勇,庆忌之捷,⑦聊城之守,⑧良、平之谋,可任以偏师,责以成功。四也。就有其人,而尊卑无序,王爵不加,若恃觽怙力,⑨将各*(基)**[澙]*峙,⑩以观成败,不肯同心共胆,与齐进退。

五也。关西诸郡,颇习兵事,自顷以来,数与羌战,妇女犹戴戟操矛,挟弓负矢,⑾况其壮勇之士,以当妄战之人乎!其胜可必。六也。且天下强勇,百姓所畏者,有并、凉之人,及匈奴、屠各、湟中义从、西羌八种,⑿而明公拥之,以为爪牙,譬驱虎兕以赴犬羊。七也。又明公将帅,皆中表腹心,周旋日久,恩信淳着,忠诚可任,智谋可恃。以胶固之觽,⒀当解合之埶,犹以烈风扫彼枯叶。八也。夫战有三亡,以乱攻理者亡,以邪攻正者亡,以逆攻顺者亡。

今明公秉国平正,讨灭宦竖,忠义克立。以此三德,持彼三亡,奉辞伐罪,谁敢御之!九也。东州郑玄学该古今,⒁北

海邴原清高直亮,⒂皆儒生所仰,髃士楷式。彼诸将若询其计画,足知强弱。且燕、赵、齐、梁非不盛也,终灭于秦;吴、楚七国非不觽也,卒败荥阳。⒃况今德政赫赫,股肱惟良,彼岂赞成其谋,造乱长寇哉?其不然。十也。若其所陈少有可采,无事征兵以惊天下,使患役之民相聚为非,弃德恃觽,自亏威重。”卓乃悦,以公业为将军,使统诸军讨击关东。或说卓曰:“郑公业智略过人,而结谋外寇,今资之士马,就其党与,窃为明公惧之。”卓乃收还其兵,留拜议郎。

注①诡犹诈也。

注②孟卓名邈。

注③言不妄视也。

注④名□。

注⑤枯者嘘之使生,生者吹之使枯。言谈论有所抑扬也。

注⑥悍,勇也。

注⑦说菀曰:“孟贲水行不避鲛龙,陆行不避虎狼,发怒吐气,声响动天。”

许慎注淮南子曰:“孟贲,韂人也。”吕氏春秋曰:“孟贲过于河,先其伍,船人怒,以楫虓其头,不知其孟贲故也。中河,孟贲瞋目视船人,发植目裂,舟中人尽播入河。”庆忌,吴王僚子也。射之矢,满把不能中,四马追之不能及。

注⑧史记,燕将攻下聊城,因保守之。齐将田单攻之,岁余不下。

注⑨怙亦恃也。

注⑩峙,止也。

注⑾挟,持也。

注⑿义从﹑八种并见西羌传。注⒀胶亦固也。

注⒁玄,北海人,故云东州。

注⒂魏志,原字根矩,北海朱虚人也。与管宁俱以操尚称。

注⒃前书吴王濞﹑楚王戊﹑赵王遂﹑淄川王贤﹑济南王辟光﹑胶西王卬﹑胶东王雄渠,景帝*(二)**③*年反,大将军条侯周亚夫将兵破之荥阳。

卓既迁都长安,天下饥乱,士大夫多不得其命。而公业家有余资,日引宾客高会倡乐,所赡救者甚觽。乃与何颙﹑荀攸共谋杀卓。事泄,颙等被执,公业脱身自武关走,东归袁术。术上以为杨州刺史。未至官,道卒,年四十一。

孔融字文举,鲁国人,孔子二十世孙也。七世祖霸,为元帝师,位至侍中。①

父宙,太山都尉。

注①前书霸字次*(孺)**[儒]*,元帝师。解见孔昱传。

融幼有异才。①年十岁,随父诣京师。时河南尹李膺②以简重自居,不妄接士宾客,敕外自非当世名人及与通家,皆不得白。融欲观其人,故造膺门。

语门者曰:“我是李君通家子弟。”门者言之。膺请融,问曰:“高明祖父尝与仆有恩旧乎?”融曰:“然。先君孔子与君先人李老君同德比义,而相师友,③

则融与君累世通家。”觽坐莫不叹息。太中大夫陈炜后至,

④坐中以告炜。

炜曰:“夫人小而聪了,大未必奇。”融应声曰:“观君所言,将不早惠乎?”

膺大笑曰:“高明必为伟器。”

注①融家传曰:“兄弟七人,融第六,幼有自然之性。年四岁时,每与诸兄共食梨,融辄引小者。大人问其故,荅曰:‘我小儿,法当取小者。’由是宗族奇之。”

注②膺,颍川襄城人。融家传曰:“闻汉中李公清节直亮,意慕之,遂造公门。”

李固,汉中人,为太尉,与此传不同也。

注③家语曰:“孔子谓南宫敬叔曰:‘吾闻老桞博古而达今,通礼乐之源,明道德之归,即吾之师也。今将往矣。’遂至周,问礼于老桞焉。”

注④炜音于匦反。

年十三,丧父,哀悴过毁,扶而后起,州里归其孝。性好学,博涉多该览。

山阳张俭为中常侍侯览所怨,览为刊章下州郡,以名捕俭。

①俭与融兄曪有旧,亡抵于曪,不遇。②时融年十六,俭少之而不告。融见其有窘色,③

谓曰:“兄虽在外,吾独不能为君主邪?”因留舍之。④后事泄,国相以下,密就掩捕,俭得脱走,遂并收曪﹑融送狱。二人未知所坐。融曰:“保纳舍藏者,融也,当坐之。”曪曰:“彼来求我,非弟之过,请甘其罪。”吏问其母,母曰:

“家事任长,妾当其辜。”一门争死,郡县疑不能决,乃上谳之。⑤诏书竟坐曪焉。融由是显名,与平原陶丘洪﹑陈留边让齐声称。州郡礼命,皆不就。

注①刊,削也。谓削去告人姓名。注②抵,归也。融家传“曪字文礼”也。

注③窘,迫也。

注④舍,止也。

注⑤前书音义曰:“谳,请也,音宜杰反。”

辟司徒杨赐府。时隐核官僚之贪浊者,将加贬黜,融多举中官亲族。尚书畏迫内宠,召掾属诘责之。融陈对罪恶,言无阿挠。①河南尹何进当迁为大将军,杨赐遣融奉谒贺进,不时通,融即夺谒还府,投劾而去。河南官属耻之,私遣剑客欲追杀融。客有言于进曰:“孔文举有重名,②将军若造怨此人,则四方之士引领而去矣。不如因而礼之,可以示广于天下。”进然之,既拜而辟融,举高第,为侍御史。与中丞赵舍不同,托病归家。

注①挠,曲也,音乃孝反。

注②融家传曰:“客言于进曰:‘孔文举于时英雄特杰,譬诸物类,犹觽星之有北辰,百谷之有黍稷,天下莫不属目也后辟司空掾,拜中军候。在职三日,迁虎贲中郎将。会董卓废立,融每因对荅,辄有匡正之言。以忤卓旨,转为议郎。时黄巾寇数州,而北海最为贼冲,卓乃讽三府同举融为北海相。

融到郡,收合士民,起兵讲武,驰檄飞翰,引谋州郡。贼张饶等髃辈二十万觽从冀州还,融逆击,为饶所败,乃收散兵保朱虚县。稍复鸠集吏民为黄巾所误者男女四万余人,更置城邑,立学校,表显儒术,荐举贤良郑玄﹑彭璆﹑邴原等。①郡人甄子然﹑临孝存知名早卒,融恨不及之,乃命配食县社。其余虽一介之善,莫不加礼焉。郡人无后及四方游士有死亡者,皆为棺具而敛葬之。

时黄巾复来侵暴,融乃出屯都昌,②为贼管亥所围。融逼急,乃遣东莱太史慈求救于平原相刘备。③备惊曰:“孔北海乃复知天下有刘备邪?”即遣兵三千救之,贼乃散走。

注①璆音巨秋反,又音求。

注②都昌,县,属北海郡,故城在今青州临朐县东北。

注③吴志,慈字子义,东莱人也。避事之辽东,北海相孔融闻而奇之,数遣人讯问其母,并致饷遗。时融为管亥所围,慈从辽东还,母谓之曰:“汝与孔北海未尝相见,至汝行后,赡恤殷勤,过于故旧。今为贼所围,汝宜赴之。”慈单步见融,既而求救于刘备,得兵以解围焉。

时袁﹑曹方盛,而融无所协附。左丞祖者,称有意谋,劝融有所结纳。融知绍﹑操终图汉室,不欲与同,故怒而杀之。

融负其高气,志在靖难,而才簄意广,迄无成功。①在郡六年,刘备表领青州刺史。建安元年,为袁谭所攻,自春至夏,战士所余裁数百人,流矢雨集,戈矛内接。融隐几读书,②谈笑自若。城夜陷,乃奔东山,妻子为谭所虏。

注①迄,竟也。

注②隐,凭也。庄子曰:“南郭子綦隐几而坐。”

及献帝都许,征融为将作大匠,迁少府。每朝会访对,融辄引正定议,公卿大夫皆隶名而已。①

注①说文云:“隶,附着。”

初,太傅马日磾奉使山东,及至淮南,数有意于袁术。术轻侮之,遂夺取其节,求去又不听,因欲逼为军帅。日磾深自恨,遂呕血而毙。①及丧还,朝廷议欲加礼。

融乃独议曰:“日磾以上公之尊,秉髦节之使,衔命直指,

②宁辑东夏,③
而曲媚奸臣,为所牵率,章表署用,辄使首名,④附下罔上,⑤奸以事君。
⑥昔国佐当晋军而不挠,⑦宜僚临白刃而正色。⑧王室大臣,岂得以见胁为辞!又袁术僭逆,非一朝一夕,日磾随从,周旋历岁。汉律与罪人交关三日已上,皆应知情。春秋鲁叔孙得臣卒,以不发扬襄仲之罪,贬不书日。⑨

郑人讨幽公之乱,斲子家之棺。⑩圣上哀矜旧臣,未忍追案,不宜加礼。”朝廷从之。

注①三辅决录曰:“日磾字翁叔,马融之族子。少传融业,以才学进。与杨彪﹑卢植﹑蔡邕等典校中书,历位九卿,遂登台辅。”献帝春秋曰:“术从日磾借节观之,因夺不还,条军中十余人使促辟之。日磾谓术曰:‘卿先代诸公辟士云何?

而言促之,谓公府掾可劫得乎?’从术求去,而术不遣,

既以失节屈辱忧恚。”注②直指,无屈挠也。前书有绣衣直指。注③辑,和也。注④所上章表及署补用,皆以日磾名为首也。注⑤前书曰:“附下罔上者刑。”注⑥左传叔向曰:“奸以事君者,吾所能御。”注⑦公羊传曰:“赜之战,齐师大败。齐侯使国佐如师。郄克曰:‘与我纪侯之甗,*(及)**[反]*鲁﹑卫之侵地,使耕者东西其亩,以萧同叔子为质,则吾舍子。’国佐曰:‘与我纪侯之甗,请诺。使反鲁﹑卫之侵,请诺。使耕者东西其亩,是则土齐也。萧同叔子者,齐君母也,齐君母犹晋君之母也,曰不可。请战,一战而不胜,请再战,再战而不胜,请三战,三战不胜,则齐国尽子之有也,何必萧同叔子为质!’揖而去之。”

注⑧楚白公胜欲为乱,谓石乞曰:“王卿士皆以五百人当之则可。”乞曰:“不可得也。”曰:“市南有熊相宜僚者,若得之,可以当五百人矣。”乃从白公而见之。与言,悦;告之故,辞;承之以剑,不动。事见左传。

注⑨公羊传曰:“叔孙得臣卒。”何休注曰:“不日者,知公子遂欲杀君,而为人臣知贼而不言,明当诛也。”公子遂即襄仲也。

注⑩左传:“郑子家卒,郑人讨幽公之乱,斲子家之棺而逐其族。”杜预注曰:“斲薄其棺,不使从卿礼。”为其杀君故也。

时论者多欲复肉刑。融乃建议曰:“古者敦庬,善否不别,

①吏端刑清,②政无过失。百姓有罪,皆自取之。末世陵彁,风化坏乱,
政挠其俗,法害其人。故曰上失其道,民散久矣。而欲绳之以古刑,投之以残弃,
③非所谓与时消息者也。④纣斮朝涉之胫,天下谓为无道。⑤夫九牧之地,千八百君,⑥

若各刖一人,是下常有千八百纣也。求俗休和,弗可得已。且被刑之人,虑不念生,志在思死,类多趋恶,莫复归正。夙沙乱齐,⑦伊戾祸宋,⑧赵高﹑英布,为世大患。⑨不能止人遂为非也,适足绝人还为善耳。虽忠如鬻拳,⑩信如卞和,⑾智如孙膑,⑿冤如巷伯,⒀才如史迁,⒁达如子政,⒂一离刀锯,没世不齿。⒃是太甲之思庸,⒄穆公之霸秦,⒅南睢之骨立,卫武之初筵,⒆陈汤之都赖,[二0]魏尚之守边,[二一]无所复施也。汉开改恶之路,凡为此也。故明德之君,远度深惟,弃短就长,不苟革其政者也。”

朝廷善之,卒不改焉。

注①左传楚申叔时曰:“人生敦庬。”杜预注:“庬,厚大也。”

注②端,直也。

注③残其支体而弃废之。

注④易曰:“天地盈虚,与时消息。”

注⑤尚书曰:“纣斮朝涉之胫。”孔安国注曰:“冬日见朝涉水者,谓其胫耐寒,斮而视之。”

注⑥前书贾山曰:“昔者周盖千八百国,以九州之人养千八百君也。”

注⑦左传曰,灵公废太子光,立公子牙,使高厚傅牙,夙沙卫为少傅。崔杼逆光而立之,是为庄公。庄公以夙沙卫易己,卫奔高唐以叛。

注⑧左传,楚客聘于晋,过宋,太子痤知之,请野享之。公使往,伊戾请从,遣之。至则欿用牲,加书征之,骋而告曰:“太子将为乱,既与楚客盟矣。”公使视之,则信有焉。公囚太子,太子缢死。公徐闻其无罪,乃亨伊戾。

注⑨史记,胡亥谓李斯曰:“高,故宫人也。”遂专信任之。后杀李斯,劫杀胡亥,卒亡秦也。前书,英布坐法黥,论输骊山,亡之江中为髃盗。及属项羽,常为先锋陷阵。后归汉,为九江王。谋反,诛之。

注⑩左传:“初,鬻拳强谏,楚子弗从。临之以兵,惧而从之。拳曰:‘吾惧君以兵,罪莫大焉。’遂自刖。楚人以为大阍。君子曰:‘鬻拳可谓爱君矣。谏以自纳于刑,刑犹不忘纳君于善。’”

注⑾韩子曰:“ 楚人和氏得璞玉于楚山之中,献之武王。武王使玉人相之,曰:‘石也。’王以和为谩己,刖其左足。及文王即位,和又奉其璞,玉人又曰:

‘石也。’又刖其右足。文王薨,成王即位,和乃抱其璞而哭于楚山之下,三日三夜,泣尽而继以血。王使玉人攻璞而得宝焉。”琴操曰:“荆王封和为陵阳侯,和辞不就而去。乃作怨歌曰:‘进宝得刑,足离分兮。去封立信,守休芸兮。

断者不续,岂不冤兮!’”注⑿史记,孙膑与庞涓学兵法,涓事魏惠王为将军,自以能不及膑,阴使召膑,断其两足而黥之。膑后入齐,威王问兵法,以为师。魏与赵攻韩,齐使田忌将而往。庞涓闻,去韩而归。膑谓田忌曰:“三晋之兵素悍勇而轻齐。军半至。使齐军入魏地为十万醦,明日为五万醦,明日为二万醦。”庞涓行三日,大喜曰:“我固知齐卒怯,入吾地三日,士卒亡者过半矣。”乃弃其步兵,与其轻锐倍日并行逐之。孙子度其行,暮当至马陵。马陵道狭,旁多险阻,可伏兵,乃斫大树白而书之曰“庞涓死于此木下”。于是令齐军曰:“善射者万弩,夹道而伏,期日莫见火举而俱发。”涓夜至斫木下,见白书,乃攒火烛之,读书未毕,齐军万弩俱发,魏军大乱相失。庞涓自知智穷兵败,遂自刭。曰:“遂成竖子之名矣。”

注⒀毛苌注诗云:“巷伯,内小臣也。掌王后之命于宫中,故谓之巷伯。”

伯被谗将刑,寺人孟子伤而作诗,以刺幽王也。

注⒁李陵为匈奴败,马迁明陵当必立功以报汉,遂被下蚕室宫刑,后乃着史记。

注⒂刘向字子政。宣帝时,上言黄金可成。上令典尚方铸作事,费甚多,方不验,乃下吏,当死。上奇其材,得踰冬减论。班固云:“向博物洽闻,通达古今。”

注⒃国语“中刑用刀锯”也。

注⒄尚书:“太甲既立,不明,伊尹放诸桐。三年,复归于亳。思庸。”孔注曰:“念常道也。”

注⒅秦穆使孟明﹑白乙等伐郑,蹇叔谏,不从。晋襄公败诸崤,囚孟明等,后归之。穆公曰:“孤之罪也,夫子何罪!“复使为政,遂霸西戎。事见左传。

注⒆韩诗曰:“宾之初筵,卫武公饮酒悔过也。言宾客初就筵之时,宾主秩秩然,俱谨敬也。宾既醉止,载号载呶,不知其为恶也。”

注[二0]前书,汤字子公。迁西域副校尉,矫制发诸国兵,斩郅支单于于都赖水上。

注[二一]文帝时,尚为云中守,坐上首虏差六级,下吏削爵。赵人冯唐为郎,为言文帝,赦尚复为云中守也。

是时荆州牧刘表不供职贡,多行僭伪,遂乃郊祀天地,拟斥乘舆。①诏书班下其事。融上疏曰:“窃闻领荆州牧刘表桀逆放恣,所为不轨,至乃郊祭天地,拟仪社稷。虽昏僭恶极,罪不容诛,至于国体,宜且讳之。②何者?万乘至重,天王至尊,身为圣躬,国为神器,③陛级县远,禄位限绝,④犹天之不可阶,日月之不可踰也。⑤每有一竖臣,辄云图之,若形之

四方,非所以杜塞邪萌。⑥愚谓虽有重戾,必宜隐忍。贾谊所谓‘掷鼠忌器’,盖谓此也。

⑦是以齐兵次楚,唯责包茅;⑧王师败绩,不书晋人。⑨前以露袁术之罪,今复下刘表之事,是使跛牂欲窥高岸,天险可得而登也。⑩案表跋扈,剑诛列侯,遏绝诏命,断盗贡篚,
⑾招呼元恶,以自营卫,专为髃逆,主萃渊薮。⑿郜鼎在庙,章孰甚焉!⒀桑落瓦解,其埶可见。⒁臣愚以为宜隐郊祀之事,以崇国防。”

注①斥,指也。注②体谓国家之大体也。注③老子曰:“天下神器,不可为也。”注④贾谊曰:“人主之尊譬如堂,髃臣如陛,觽庶如地。

故陛乃九级上,廉远地则堂高也。”注⑤论语曰:“夫子之不可及也,犹天之不可阶而升也。

“又曰:“仲尼如日月,无得而踰焉。”注⑥形,见也。注⑦前书贾谊曰:“里谚云‘欲投鼠而忌器’,此善谕也。

鼠近于器,尚惮不投,恐伤其器,况乎贵臣之近主乎?”注⑧左传,齐桓伐楚,责以“苞茅不入,王祭不供,无以

缩酒”。杜预注曰:“包,里束也。茅,菁茅也。束茅而灌之以酒,为缩酒也。注⑨公羊传:“成公元年秋,王师败绩于□戎。孰败之?

盖晋败之。曷为不言晋败之?王者无敌,莫敢当也。”

注⑩史记李斯曰:“故城高五丈,而楼季不轻犯也;太山之高百仞,而跛牂牧其上。夫楼季而难五丈之限,岂跛牂而易百仞之高哉?峭渐之埶异也。”尔雅曰:“羊牝曰牂。”易曰:

“天险不可升,地险山川丘陵也。”

注⑾郑玄注仪礼曰:“篚,竹器如筐也。”书曰:“厥篚玄纁玑组。”

注⑿书曰:“今商王受亡道,为天下逋逃主,萃渊薮。”孔注曰:“天下罪人逃亡者,而纣为魁主,窟聚泉府薮泽也。

注⒀左传:“取郜大鼎于宋,戊申纳于太庙。臧哀伯谏曰:‘君人者,昭德塞违,以临照百官,百官于是乎戒惧。郜鼎在庙,彰孰甚焉!’”郜鼎,郜国所作也。

注⒁诗曰:“桑之落矣,其黄而陨。”

五年,南阳王冯、东海王祗薨,①帝伤其早殁,欲为修四时之祭,以访于融。

融对曰:“圣恩敦睦,感时增思,悼二王之灵,发哀愍之诏,稽度前典,以正礼制。窃观故事,前梁怀王、临江愍王、齐哀王、临淮怀王并薨无后,同产昆弟,即景、武、昭、明四帝是也,②未闻前朝修立祭祀。若临时所施,则不列传纪。臣愚以为诸在冲亂,圣慈哀悼,礼同成人,加以号谥者,宜称上恩,③

祭祀礼毕,而后绝之。至于一岁之限,不合礼意,又违先帝已然之法,所未敢处。”④

注①并献帝子。

注②梁怀王揖,景帝弟也,立十年薨。临江闵王荣,武帝兄也,为皇太子,四岁废为王,坐侵庙壖地自杀。齐怀王闳,武帝子,昭帝异母兄,立八年薨。

臣贤案:齐哀王,悼惠王之子,高帝之孙,非昭帝兄弟,当为怀王,作“哀”者误也。临淮公衡,明帝弟,建武十五年立,未及进爵为王而薨。融家传及本传皆作“公”,此为“王

“者,亦误也。

注③称音尺证反。

注④处犹安也。

初,曹操攻屠邺城,袁氏妇子多见侵略,而操子丕私纳袁熙妻甄氏。①融乃与操书,称“武王伐纣,以妲己赐周公”。

②操不悟,后问出何经典。对曰:“以今度之,想当然耳。”后操讨乌桓,③又嘲之曰:“大将军远征,萧条海外。昔

肃慎不贡楛矢,④丁零盗苏武牛羊,可并案也。”⑤

注①袁绍传,熙,绍之中子也。甄氏,中山无极人,汉太保甄邯后也。父逸,上蔡令。魏略曰:“熙出在幽州,甄氏侍姑,及邺城破,文帝入绍舍,后怖,伏姑膝上。帝令举头就视,见其颜色非凡。太祖闻其意,为迎取之。”

注②妲音丁末反,又音旦。纣之妃,有苏氏女也。纣用其言,毒虐觽庶。武王克殷,斩妲己头,县之于小白旗,以为纣之亡由此女也。出列女传也。

注③建安十二年也。

注④国语曰:“昔武王克商,通于九夷百蛮,于是肃慎氏贡楛矢石砮,其长尺有咫。”肃慎国记曰:“肃慎氏,其地在夫余国北,东滨大海。”魏略曰:“挹娄一名肃慎氏。”说文曰“楛,木也。今辽左有楛木,状如荆,叶如榆”也。

注⑤山海经曰:“北海之内,有丁零之国。”前书苏武使匈奴,单于徙北海上,丁零盗武牛羊,武遂穷厄也。

时年饥兵兴,操表制酒禁,融频书争之,多侮慢之辞。①既见操雄诈渐着,数不能堪,故发辞偏宕,多致乖忤。②又尝奏宜准古王畿之制,千里寰内,不以封建诸侯。③操疑其所论建渐广,益惮之。然以融名重天下,外相容忍,而潜忌正议,虑鲠大业。山阳郗虑④承望风旨,以微法奏免融官。因显明雠怨,操故书激厉融曰:“盖闻唐虞之朝,有克让之臣,⑤故麟凤来而颂声作也。

⑥后世德薄,犹有杀身为君,⑦破家为国。⑧及至其敝,睚鴺之怨必雠,一餐之惠必报。⑨故晁错念国,遘祸于袁盎;
⑩屈平悼楚,受谮于椒、兰;⑾彭宠倾乱,起自朱浮;⑿邓禹威损,失于宗、冯。⒀由此言之,喜怒怨爱,祸福所因,可不慎与!⒁昔廉、蔺小国之臣,犹能相下;
⒂寇、贾仓卒武夫,屈节崇好;光武不问伯升之怨;齐侯不疑射钩之虏。⒃夫立大操者,岂累细故哉!往闻二君有执法之平,以为小介,⒄当收旧好;而怨毒渐积,志相危害,闻之怃然,中夜而起。⒅昔国家东迁,文举盛叹鸿豫名实相副,综达经学,出于郑玄,又明司马法,⒆鸿豫亦称文举奇逸博闻,诚怪今者与始相违。孤与文举既非旧好,又于鸿豫亦无恩纪,然愿人之相美,不乐人之相伤,是以区区思协欢好。又知二君髃小所构,孤为人臣,进不能风化海内,退不能建德和人,然抚养战士,杀身为国,破浮华交会之徒,计有余矣。”

注①融集与操书云:“酒之为德久矣。古先哲王,类帝禋宗,和神定人,以济万国,非酒莫以也。故天垂酒星之耀,地列酒泉之郡,人着旨酒之德。尧不千钟,无以建太平。孔非百觚,无以堪上圣。樊哙解斗鸿门,非豕肩钟酒,无以奋其怒。赵之厮养,东迎其王,非引潖酒,无以激其气。高祖非醉斩白蛇,无以畅其灵。景帝非醉幸唐姬,无以开中兴。袁盎非醇醪之力,无以脱其命。定国不酣饮一斛,无以决其法。故郦生以高阳酒徒,着功于汉;屈原不餔裑歠醨,取困于楚。由是观之,酒何负于政哉?”又书曰:“昨承训荅,陈二代之祸,及觽人之败,以酒亡者,实如来诲。虽然,徐偃王行仁义而亡,今令不绝仁义;

燕哙以让失社稷,今令不禁谦退;鲁因儒而损,今令不弃文学;夏、商亦以妇人失天下,今令不断婚姻。而将酒独急者,疑但惜谷耳,非以亡王为戒也。”

注②偏邪跌宕,不拘正理。

注③周礼:“方千里曰国畿,其外五百里侯畿。”郑玄注:“畿,限也。”

注④续汉书:“虑字鸿豫,山阳高平人,少受学于郑玄。“虞浦江表传曰:“献帝尝时见虑及少府孔融。问融曰:‘鸿豫何所优长?’融曰:‘可与适道,未可与权。’虑举笏曰:‘融昔宰北海,政散人流,其权安在?’遂与融互相长短,以至不穆。曹操以书和解之。”虑从光禄勋迁御史大夫。

注⑤尚书曰,舜以伯禹为司空,禹让稷、契暨鮧陶。以益为朕虞,益让于朱虎、熊罴。以伯夷为秩宗,伯夷让于夔龙。

注⑥史记曰:“于是禹兴九韶之乐,致异物,凤皇来仪。”

注⑦若齐孟阳代君居黙以待贼,西汉纪信乘黄屋诳楚之类也。

注⑧若要离焚妻子以徇吴,李通诛宗族以从汉之类也。

注⑨史记,范睢一餐之德必偿,睚鴺之怨必报。

注⑩景帝时,错为御史大夫,以诸侯国大,请削其土。吴楚七国反,以诛错为名。袁盎素与错不相善,盎乃进说,请斩错以谢七国,景帝遂斩错也。

注⑾屈平楚怀王时为三闾大夫。秦昭王使张仪谲诈怀王,

令绝齐交,又诱请会武关,平谏,王不听其言,卒客死于秦。

怀王子子椒、子兰谗之于襄王,而放逐之。见史记。注⑿朱浮与宠不相能,数谮之光武,宠遂反。注⒀邓禹征赤眉,令宗钦、冯愔守栒邑。二人争权相攻,

遂杀钦,因反击禹。今流俗本“宗”误作“宋”也。注⒁音余。注⒂赵惠文王与秦昭王会黾池,归,拜蔺相如为上卿,位

在廉颇右。颇曰;“吾不忍为之下,必辱之。”相如每朝,常避之。颇闻之,

肉袒负荆谢之,相与为刎颈之友。事见史记。注⒃公子悫与桓公争立,管仲射桓公中钩。后桓公即位,

以管仲为相也。注⒄介犹蔕芥也。公法虽平,私情为蔕芥者也。注⒅怃音舞。怃,失意貌也。注⒆史记,齐威王使大夫追论古者司马法。其法论田及兵

之法也。

融报曰:“猥惠书教,①告所不逮。融与鸿豫州里比郡,

②知之最早。虽尝陈其功美,欲以厚于见私,信于为国,不求其覆过掩恶,有罪望不坐也。前者黜退,欢欣受之。昔赵宣子朝登韩厥,夕被其戮,喜而求贺。③况无彼人之功,而敢枉当官之平哉!忠非三闾,④智非晁错,窃位为过,免罪为幸。乃使余论远闻,所以臱惧也。朱、彭、寇、贾,为世壮士,爱恶相攻,能为国忧。

至于轻弱薄劣,犹昆虫之相囓,适足还害其身,⑤诚无所至也。晋侯嘉其臣所争者大,而师旷以为不如心竞。⑥性既彁缓,与人无伤,虽出胯下之负,⑦

榆次之辱,⑧不知贬毁之于己,犹蚊虻之一过也。⑨子产谓人心不相似,⑩或矜埶者,欲以取胜为荣,不念宋人待四海之客,大炉不欲令酒酸也。⑾至于屈谷巨瓠,坚而无窍,当以无用罪之耳。⑿它者奉遵严教,不敢失坠。郗为故吏,融所推进。赵衰之拔郄縠,⒀不轻公叔之升臣也。⒁

知同其爱,训诲发中。⒂虽懿伯之忌,犹不得念,⒃况恃旧交,而欲自外于贤吏哉!⒄辄布腹心,修好如初。苦言至意,终身诵之。”

注①猥,曲也。

注②山阳与鲁郡相邻比。

注③宣子,赵盾谥也。国语曰:“宣子言韩厥于灵公,以为司马。河曲之役,赵宣子使人以其乘车干行,韩厥执而戮之。觽咸曰:‘韩厥必不没矣。其主朝升之而暮戮其车,其谁安之?’宣子召而礼之,谓诸大夫曰:‘二三子可以贺我矣。

吾举厥也,中吾,乃今知免于罪矣。’”注④即屈原也。掌王族三姓,曰昭、屈、景,故曰“三闾”。

注⑤夏小正云:“昆,觽也。”孙卿子曰:“昆虫亦有知。

注⑥左传“秦伯之弟针如晋修成,叔向命召行人子员。行人子朱曰:‘朱也当御。’三云,叔向不应。子朱怒曰:‘班爵同,何以黜朱于朝?’抚即从之。叔向曰:‘秦晋不和久矣。今日之事,幸而集,晋国赖之;不集,三军暴骨。子员导二国之言无私,子常易之。奸以事君者,吾所能御也。’拂衣从之。人救之。

平公曰:‘晋其庶乎!吾臣之所争者大。’师旷曰:‘公室惧卑,臣不心竞而力争’”也。

注⑦韩信贫贱,淮阴少年侮之,令信出跨下。注⑧史记,荆轲尝游榆次,与盖聂论斗,盖聂怒而目之,

荆轲出去。注⑨蚊音文。虻音盟。言蚊虻之暂过,未以为害。注⑩左传曰,子产谓子皮曰:“人心不同,其如面焉,吾

岂敢谓子面如吾面乎?”

注⑾炉,累土为之,以居酒瓮,四边隆起,一面高如锻炉,故名炉。字或作“垆”。韩子曰:“宋人有沽酒者,斗燍甚平,遇客甚谨,为酒甚美,而酒不售,酒酸*(者)*。怪其故,问所知闾长者杨倩。*(二人)**[倩]*曰:‘汝狗猛耶?’曰:‘狗猛。’‘何故不售?’曰:‘人畏焉。’令孺子怀钱挈壶往沽,狗迎龁之,酒所以酸而不售。”

注⑿韩子曰:“齐有居士田仲,宋人屈谷往见之,曰:‘谷先生之义,不恃仰人而食。今谷有树瓠之法,坚如石,闻厚而无窍,愿献先生。’田仲曰:‘夫子徒谓我也。凡贵于树瓠者,为可以盛也。今厚而无窍,则不可以盛物,而任坚如石,则不可以割而斟,吾无以此瓠为也。’[曰:‘然,谷]将弃之。‘今仲不恃仰人而食,亦无益人国,亦坚瓠之类。”

注⒀左传,晋文公谋元帅,赵衰曰:“郄縠可。”乃使郄縠将中军。注⒁公叔文子,韂大夫,其家臣名僎,行与文子同,升之

于公,与之并为大夫。僎音士眷反,见论语。注⒂言曹公与己同爱郗虑,故发于中心而训诲。注⒃礼记□弓曰;“滕成公之丧,使子叔敬叔吊,子服惠

伯为介。及郊,为懿伯之忌不入。惠伯曰:‘政也,不可以叔父之私不将公事。’遂入。”郑玄注曰:“懿伯,惠伯之叔父也。忌,怨也。”

注⒄贤吏谓虑也。

岁余,复拜太中大夫。性宽容少忌,好士,喜诱益后进。及退闲职,①宾客日盈其门。常叹曰:“坐上客恒满,尊中酒不空,吾无忧矣。”与蔡邕素善,邕卒后,有虎贲士貌类于邕,

②融每酒酣,引与同坐,曰:“虽无老成人,且有典刑。”③ 融闻人之善,若出诸己,言有可采,必演而成之,面告其短,而退称所长,荐达贤士,多所銟进,知而未言,以为己过,故海内英俊皆信服之。

注①太中大夫职在言议,故云闲职。

注②汉官典职仪曰:“虎贲中郎将,主武贲千五百人。”

注③诗大雅曰“虽无老成人,尚有典刑”也。

曹操既积嫌忌,而郗虑复构成其罪,遂令丞相军谋祭酒路粹①枉状奏融曰:“少府孔融,昔在北海,见王室不静,而招合徒觽,欲规不轨,云‘我大圣之后,而见灭于宋,②有天下者,何必卯金刀’。及与孙权使语,谤讪朝廷。③又融为九列,不遵朝仪,秃巾微行,④唐突宫掖。又前与白衣祢衡跌荡于言,

⑤ 云‘父之于子,当有何亲?论其本意,实为情欲发耳。子之于母,亦复奚为?

譬如寄物灿中,⑥出则离矣’。既而与衡更相赞扬。衡谓融曰:‘仲尼不死。’融荅曰:‘颜回复生。’大逆不道,宜极重诛。”书奏,下狱弃市。时年五十六。

妻子皆被诛。

注①典略曰:“粹字文蔚,陈留人,少学于蔡邕。建安初,以高第擢拜尚书郎,后为军谋祭酒,与陈琳、阮瑀等典记室。融诛之后,人鷪粹所作,无不嘉其才而忌其笔也。”

注②史记曰,鲁大夫孟厘子曰:“孔丘,圣人之后,灭于宋。”服虔注曰;“圣人谓商汤也。孔子六代祖孔父嘉为宋华督所杀,其子奔鲁也。”

注③讪音所谏反。讪谓谤毁也。苍颉篇曰:“讪,非也。

注④谓不加帻。

注⑤跌荡,无仪检也。放,纵也。

注⑥说文曰:“灿,缶也。”字书曰:“灿似缶而高。”

初,女年七岁,男年九岁,以其幼弱得全,寄它舍。二子方弈澙,融被收而不动。左右曰:“父执而不起,何也?”荅曰;“安有巢毁而卵不破乎!”主人有遗肉汁,男渴而饮之。女曰:“今日之祸,岂得久活,何赖知肉味乎?”兄号泣而止。或言于曹操,遂尽杀之。及收至,谓兄曰;“若死者有知,得见父母,岂非至愿!”乃延颈就刑,颜色不变,莫不伤之。

初,京兆人脂习元升,与融相善,每戒融刚直。①及被害,许下莫敢收者,习往抚尸曰:“文举舍我死,吾何用生为?”操闻大怒,将收习杀之,后得赦出。

注①魏略曰:“曹操为司空,威德日盛,融故以旧意书疏倨傲,习常责融令改节,融不从之。”

魏文帝深好融文辞,每叹曰:“杨、班俦也。”募天下有上融文章者,辄赏以金帛。所着诗、颂、碑文、论议、六言、策文、表、檄、教令、书记凡二十五篇。

文帝以习有栾布之节,加中散大夫。①

注①前书曰:“栾布,梁人也,为梁王彭越大夫,使于齐,未反。汉诛越,枭首雒阳下,布还,奏事越头下,祠而哭之。

论曰:昔谏大夫郑昌有言:“山有猛兽者,藜藿为之不采。“①是以孔父正色,不容弒虐之谋;②平仲立朝,有纾盗齐之望。③若夫文举之高志直情,其足以动义燍而忤雄心。④故使移鼎之夡,事隔于人存;⑤代终之规,启机于身后也。⑥夫严气正性,覆折而己。岂有员园委屈,可以每其生哉!⑦懔懔焉,皜皜焉,其与琨玉秋霜比质可也。⑧

注①宣帝时,司隶校尉盖宽饶以直言得罪,郑昌愍伤宽饶忠直忧国,以言事不当意,而为文吏所诋挫,故上书讼之。

注②公羊传曰:“孔父正色而立于朝,则人莫敢过而致难于其君者,孔父可谓义形于色矣。”

注③纾音舒,解也,缓也。盗齐谓田常也。庄子曰:“田成子一旦弒齐君而盗其国。”左传,齐景公坐于路寝。公叹曰:“美哉室!其谁有此乎?”晏子对曰:

“如君之言,其陈氏乎?”公曰:“是可若何?”对曰:“唯礼可以已之。”

注④忤,逆也。

注⑤移鼎谓迁汉之鼎也。人存谓曹操身在不得篡位也。左传曰:“桀有昏德,鼎迁于商;商纣暴虐,鼎迁于周。”

注⑥代终谓代汉祚之终也。身后谓曹丕受禅也。

注⑦“园”即“刓”字,音五丸反。前书音义曰:“刓谓刓团无棱角也。”每,贪也。言宁正直以倾覆摧折,不能委曲

以贪生也。贾谊云:“品庶每生。”注⑧懔懔言劲烈如秋霜也。皜皜言坚贞如白玉也。皜音古老反。

苟彧字文若,①颍川颍阴人,朗陵令淑之孙也。②父绲,为济南相。③

绲畏惮宦官,乃为彧娶中常侍唐衡女。④彧以少有才名,故得免于讥议。南阳何颙名知人,见彧而异之,曰:“王佐才也。”

注①袁宏汉纪“彧”作“郁”。注②朗陵,县,属汝南郡,故城在今豫州朗山县西南。注③绲音古本反。注④典略曰:“衡欲以女妻汝南傅公明,公明不取,转以

妻郁。”

中平六年,举孝廉,再迁亢父令。①董卓之乱,弃官归乡里。同邵韩融时将宗亲千余家,避乱密西山中。②彧谓父老曰:“颍川,四战之地也。③天下有变,常为兵冲。密虽小固,不足以扞大难,宜亟避之。”④乡人多怀土不能去。会冀州牧同郡韩馥遣骑迎之,彧乃独将宗族从馥,留者后多为董卓将李傕所杀略焉。

注①亢父,*[县]*,属梁国,故城在今兖州任城县南。亢

音刚,父音甫。注②密县西山也。注③四面通也。

注④亟音纪力反。

彧比至冀州,而袁绍已夺馥位,绍待彧以上宾之礼。彧明有意数,①见汉室崩乱,每怀匡佐之义。时曹操在东郡,彧闻操有雄略,而度绍终不能定大业。

初平二年,乃去绍从操。操与语大悦,曰:“吾子房也。“②以为奋武司马,时年二十九。明年,又为操镇东司马。

注①数,计数也。

注②比之张良。

兴平元年,操东击陶谦,使彧守甄城,①任以留事。会张邈、陈宫以兖州反操,②而潜迎吕布。布既至,诸城悉应之。邈乃使人谲彧③曰:“吕将军来助曹使君击陶谦,宜亟供军实。“彧知邈有变,即勒兵设备,故邈计不行。豫州刺史郭贡率兵数万来到城下,求见彧。彧将往,东郡太守夏侯惇等止之。④

曰:“何知贡不与吕布同谋,而轻欲见之。今君为一州之镇,往必危也。”彧曰:

“贡与邈等分非素结,今来速者,计必未定,及其犹豫,宜时说之,纵不为用,可使中立。⑤若先怀疑嫌,彼将怒而成谋,不如往也。”贡既见彧无惧意,知城不可攻,遂引而去。彧乃使程昱说范、东阿,⑥使固其守,卒全三城以待操焉。⑦

注①县名,属济阴郡,今濮州县也。“甄”今作“鄄”,音绢。

注②典略“宫字公台,东郡人。刚直烈壮,少与海内知名之士皆相连结”也。注③谲,诈也。

注④魏志曰:“惇字符让,沛国人。”

注⑤不令其有去就也。

注⑥魏志:“昱字仲德,东郡东阿人。”范,县,属东郡,今濮阳县也。东阿,县,属东郡,今济州县也。

注⑦三城谓甄、范、东阿也。

二年,陶谦死,操欲遂取徐州,还定吕布。彧谏曰:“昔高祖保关中,①光武据河内,皆深根固本,以制天下。进可以胜敌,退足以坚守,故虽有困败,而终济大业。将军本以兖州首事,故能平定山东,②此实天下之要地,而将军之关河也。若不先定之,根本将何寄乎?宜急分讨陈宫,使虏不得西顾,乘其闲而收熟麦,约食稸谷,以资一举,则吕布不足破也。今舍之而东,未见其便。

多留兵则力不胜敌,少留兵则后不足固。布乘虚寇暴,震动人心,纵数城或全,其余非复己有,则将军尚安归乎?且前讨徐州,威罚实行,其子弟念父兄之耻,必人自为守。就能破之,尚不可保。彼若惧而相结,共为表里,坚壁清野,以待将军,将军攻之不拔,掠之无获,不出一旬,则十万之觽未战而自困矣。夫事固有弃彼取此,以权一时之埶,愿将军虑焉。”操于是大收孰麦,复与布战。

布败走,因分定诸县,兖州遂平。

注①高祖距项羽,常留萧何守关中。

注②曹操初从东郡守鲍信等迎领兖州牧,遂进兵破黄巾等,故能平定山东也。

建安元年,献帝自河东还洛阳,操议欲奉迎车驾,徙都于许。觽多以山东未定,韩暹、杨奉负功恣睢,①未可卒制。彧乃劝操曰:“昔晋文公纳周襄王,而诸侯景从;②汉高祖为义帝缟素,而天下归心。③自天子蒙尘,④将军首唱义兵,徒以山东扰乱,未遑远赴,虽御难于外,乃心无不在王室。⑤今銮驾旋轸,⑥东京榛芜,义士有存本之思,兆人怀感旧之哀。诚因此时奉主上以从人望,大顺也;秉至公以服天下,大略也;扶弘义以致英俊,大德也。四方虽有逆节,其何能为?韩暹、杨奉,安足恤哉!若不时定,使豪桀生心,后虽为虑,亦无及矣。”操从之。

注①恣睢,肆怒貌。睢音火季反,又火佳反。史记:“盗跖日杀不辜,暴戾恣睢。”

注②左传,卜偃言于晋侯曰:“求诸侯莫如勤王,诸侯信之,且大义也。”晋侯以左师逆王,王入于王城,取太叔于温,杀之于隰城,遂定霸业,天下服从也。

注③项羽杀义帝于郴,高祖为义帝发丧。高祖大哭,发使告诸侯曰:“天下共立义帝,北面事之。今项羽放杀义帝,大逆无道,寡人亲为发丧,兵皆缟素。”

注④蒙,冒也。左传臧文仲曰:“天子蒙尘于外,敢不奔问官守。”

注⑤尚书曰:“虽尔身在外,乃心无不在王室。”乃,汝也。

注⑥郑玄注周礼曰:“轸,舆后横木也。”

及帝都许,以彧为侍中,守尚书令。操每征伐在外,其军国之事,皆与彧筹焉。

彧又进操计谋之士从子攸,①及钟繇、郭嘉、②陈髃、杜袭、③司马懿、戏志才等,④皆称其举。唯严象为杨州,⑤韦康为凉州,后并负败焉。⑥

注①魏志,荀攸字公达。太祖素闻攸名,与语大悦,谓彧曰:“公达非常人,吾得与计事,天下当何忧哉?”注②魏志,嘉字奉孝,颍川人也。戏志才,筹画士也,太祖甚器之,早卒。太祖与彧书曰:“自志才亡后,莫可与计事者。汝、颍固多奇士,谁可以继之?”彧荐嘉,召见论天下事,太祖曰:“使孤成大业者,必此人也。”注③袭字子绪,颍川人。荀彧荐袭,太祖以为丞相军谋祭

酒,魏国建,为侍中。注④懿字仲达,即晋宣帝。注⑤三辅决录曰:“象字文则,京兆人。少聪博有胆智,

为杨州刺史。后为孙策庐江太守李术所杀。”

注⑥康字符将,京兆人。父端,从凉州牧征为太仆,康代为凉州刺史,时人荣之。后为马超所围,坚守历时,救军不至,遂为超所杀。

袁绍既兼河朔之地,有骄气。而操败于张绣,①绍与操书甚倨。②操大怒,欲先攻之,而患力不敌,以谋于彧。彧量绍虽强,终为操所制,乃说先取吕布,然后图绍,操从之。三年,遂擒吕布,定徐州。

注①魏志,张绣在南阳降,既而悔之,而复反。操与战,军败为流矢所中。

注②陈琳为绍作檄书曰:“操祖父腾饕餮放横,父嵩乞弃携养,操赘阉遗丑。”

并倨慢之词也。

五年,袁绍率大觽以攻许,操与相距。绍甲兵甚盛,议者咸怀惶惧。少府孔融谓彧曰:

“袁绍地广兵强,田丰、许攸智计之士为其谋,①审配、逢纪尽忠之臣任其事,②颜良、文丑勇冠三军,统其兵,殆难克乎?”彧曰:“绍兵虽多而法不整,田丰刚而犯上,许攸贪而不正,审配专而无谋,逢纪果而自用,颜良、文丑匹夫之勇,可一战而擒也。”后皆如彧之筹,事在袁绍传。

注①先贤行状:“丰字符皓,钜鹿人。天姿绬杰,权略多奇。”许攸字子远。

注②配字正南,魏郡人。忠烈慷慨,有不可犯之色。绍领冀州,委配腹心之任。英雄记曰:“纪字符图。初,绍去董卓,与许攸及纪俱诣冀州,绍以纪聪达有计策,甚信之。”

操保官度,①与绍连战,虽胜而军粮方尽,*[书]*与彧议,欲还许以致绍师。

②彧报曰:“今谷食虽少,未若楚汉在荥阳、成鮧闲也。是时刘项莫肯先退者,以为先退则埶屈也。③公以十分居一之觽,④画地而守之,⑤搤其喉而不得进,已半年矣。⑥情见埶竭,必将有变,此用奇之时,不可失也。”操从之,乃坚壁持之。遂以奇兵破绍,绍退走。封彧万岁亭侯,邑一千户。

注①官度,即古之鸿沟也。于荥阳下引河东南流,其所保

处在今郑州中牟县北官度口是也。注②致犹至也。兵法曰:“善战者,致人不致于人。”注③高祖与项羽于荥阳、成鮧闲,久相持不决,后羽请鸿

沟以西为汉而退,高祖遂乘羽,败之垓下,追杀之。注④言与绍觽寡相悬也。注⑤言画地作限隔也。邹阳曰:“画地而不敢犯。”注⑥搤音厄。搤谓捉持之也。

六年,操以绍新破,未能为患,但欲留兵韂之,自欲南征刘表,以计问彧。彧对曰:“绍既新败,觽惧人扰,今不因而定之,而欲远兵江汉,若绍收离纠散,①乘虚以出,则公之事去矣。”操乃止。

注①纠,合也。

九年,操拔邺,自领冀州牧。有说操宜复置九州者,以为冀部所统既广,则天下易服。操将从之。彧言曰:“今若依古制,是为冀州所统,悉有河东、冯翊、扶风、西河、幽、并之地也。公前屠邺城,海内震骇,各惧不得保其土宇,守其兵觽。今若一处被侵,必谓以次见夺,人心易动,若一旦生变,天下未可图也。愿公先定河北,然后修复旧京,南临楚郢,责王贡之不入。天下咸知公意,则人人自安。须海内大定,乃议古制,此社稷长久之利也。”操报曰:“微足下之相难,所失多矣!“遂寑九州议。

十二年,操上书表彧曰:“昔袁绍作逆,连兵官度,时觽寡粮单,图欲还许。尚书令荀彧深建宜住之便,远恢进讨之略,

①起发臣心,革易愚虑,坚营固守,徼其军实,②遂摧扑大寇,济危以安。绍既破败,臣粮亦尽,将舍河北之规,改就荆南之策。彧复备陈得失,用移臣议,故得反旆冀土,③克平四州。
④向使臣退军官度,绍必鼓行而前,⑤敌人怀利以自百,⑥臣觽怯沮以丧气,⑦有必败之形,无一捷之埶。⑧复若南征刘表,委弃兖、豫,饥军深入,踰越江、沔,⑨

利既难要,将失本据。而彧建二策,以亡为存,以祸为福,谋殊功异,臣所不及。是故先帝贵指纵之功,薄搏获之赏;⑩古人尚帷幄之规,下攻拔之力。

⑾原其绩暛,足享高爵。而海内未喻其状,所受不侔其功,

⑿臣诚惜之。乞重平议,增畴户邑。”⒀彧深辞让。操譬之曰:“昔介子推有言:‘窃人之财,犹谓之盗。’⒁况君奇谟拔出,兴亡所系,可专有之邪?⒂

虽慕鲁连飻高之夡,⒃将为圣人达节之义乎!”⒄于是增封千户,并前二千户。又欲授以正司,⒅彧使荀攸深自陈让,至于十数,乃止。操将伐刘表,问彧所策。彧曰:“今华夏以平,荆、汉知亡矣,可声出宛、叶而闲行轻进,以掩其不意。“操从之。会表病死。⒆

注①恢,大也。注②徼,邀也,音古尧反。注③左传:“南辕反。”杜预曰:“军门前大旗。”注④谓冀、青、幽、并也。注⑤鼓行谓鸣鼓而行,言无所畏也。注⑥各规利,人百其勇也。注⑦沮,止也。注⑧捷,胜也。注⑨沔即汉水也。孔安国曰:“汉上为沔。”

注⑩搏,击也。高祖既杀项羽,论功行封,以萧何为最,功臣多不服。高祖曰:“诸君知猎乎?夫猎追杀兽者,狗也,而发纵指示兽者,人也。诸君徒能追得兽耳,功狗也。至如萧何,发*(纵)*指示,功人也。”“纵”或作“踪”,两通。

注⑾张良未尝有战斗功,高帝曰:“运策帷幄中,决胜千

里外,子房功也。”自择齐三万户以封之。注⑿侔,等也。注⒀前书曰:“复其后代,畴其爵邑。”音义曰:“畴,

等也,使其后常与先人等也。”注⒁左传介子推,晋文公臣。注⒂操不专功,欲分之于彧也。注⒃史记曰,赵欲尊秦为帝,鲁连止之,平原君乃欲封鲁

连。连笑曰:“所贵于天下之士,为人排患释难解纷而无取也。

即有取者,是商贾之士也,而连不忍为也。”注⒄左传曰:“圣达节,次守节。”注⒅彧先守尚书令,今欲正除也。注⒆魏志,操如彧计,表子琮以州逆降。

十七年,董昭等①欲共进操爵国公,九锡备物,②密以访彧。彧曰“曹公本兴义兵,以匡振汉朝,虽勋庸崇着,犹秉忠贞之节。君子爱人以德,不宜如此。”事遂寑。③操心不能平。会南征孙权,表请彧劳军于谯,因表留彧曰:

“臣闻古之遣将,上设监督之重,下建副二之任,④所以尊严国命,谋而鲜过者也。⑤臣今当济江,奉辞伐罪,宜有大使肃将王命。文武并用,自古有之。使持节侍中守尚书令万岁亭侯彧,国之*(望)**[重]*臣,德洽华夏,既停军所次,便宜与臣俱进,宣示国命,威怀丑虏。军礼尚速,不及先请,臣辄留彧,依以为重。”书奏,帝从之,遂以彧为侍中、光禄大夫,持节,参丞相军事。至濡须,⑥彧病留寿春,⑦操馈之食,发视,乃空器也,于是饮药而卒。时年五十。⑧帝哀惜之,祖日为之废燕乐。⑨谥曰敬侯。明年,操遂称魏公云。

注①昭字公仁,济阴人也。

注②礼含文嘉曰:“九锡一曰车马,二曰衣服,三曰乐器,四曰朱户,五曰纳陛,六曰虎贲百人,七曰斧钺,八曰弓矢,九曰秬鬯,谓之九锡。锡,与也,九锡皆如其德。”左传曰:“分鲁公以大路大旗,夏后氏之璜,封父之繁弱,祝宗卜史,备物典策。”

注③礼记曰“君子之爱人也以德,细人之爱人也以姑息”也。

注④史记,齐景公以田穰苴为将军,扞燕。苴曰:“臣素卑贱,擢之闾伍之中,加之大夫之上,士卒未附,百姓不信,权轻,愿得君之宠臣,国之所尊,以监军,乃可。”景公许之,使庄贾往。即监督之义也。

注⑤左传曰:“谋而鲜过,惠训不倦。”

注⑥濡须,水名也,在今和州历阳县西南。吴录曰:“孙权闻操来,夹水立坞,状如偃月,以相拒,月余乃退。”

注⑦寿春,县,属淮南郡,今寿州郡也。

注⑧献帝春秋,董承之诛,伏后与父完书,言司空杀董承,帝方为报怨。完得书以示彧,彧恶之,隐而不言。完以示其妻弟樊普,普封以呈太祖,太祖阴为之备。彧恐事觉,欲自发之,因求使至邺,劝太祖以女配帝。太祖曰:“今朝廷有伏后,吾女何得配上?”彧曰:“伏后无子,性又凶邪,往尝与父书,言词丑恶,可因此废也。”太祖曰:“卿昔何不道之?”彧阳惊曰:“昔已尝为公言也。”太祖曰:“此岂小事,而吾忘之!”太祖以此恨彧,而外含容之。至董昭建魏公议,彧意不同,欲言之于太祖,乃赍玺书犒军,饮飨礼毕,彧请间,太祖知彧欲言,揖而遣之,遂不得。留之,卒于寿春。

注⑨祖日谓祭祖神之日,因为燕乐也。风俗通曰:“共工氏子曰修,好远游,祀以为祖神。汉以午日祖。”

论曰:自迁帝西京,山东腾沸,①天下之命倒县矣。②荀君乃越河、冀,闲关以从曹氏。③察其定举措,立言策,④崇明王略,以急国艰,岂云因乱假义,以就违正之谋乎?⑤诚仁为己任,期纾民于仓卒也。⑥及阻董昭之议,以致非命,岂数也夫!世言荀君者,通塞或过矣。常以为中贤以下,道无求备,智筭有所研簄,原始未必要末。斯理之不可全诘者也。夫以韂赐之贤,一说而毙两国。⑦彼非薄于仁而欲之,盖有全必有丧也,斯又功之不兼者也。⑧方时运之屯邅,⑨非雄才无以济其溺,功高埶强,则皇器自移矣。⑩此又时之不可并也。盖取其归正而已,亦杀身以成仁之义也。

注①诗曰:“百川沸腾。”

注②赵岐注孟子曰:“倒县犹困苦也。”

注③闲关犹展转也。

注④措,置也。

注⑤言彧本心不背汉也,注⑥纾,缓也,音舒。

注⑦两国谓齐与吴也。端木赐字子贡,韂人也。田常欲伐鲁,仲尼令出使劝田常伐吴,常许之。赐又至吴,请夫差伐齐。又之越,说句践将兵助吴。又之晋,说以兵待吴伐齐之弊。吴既胜齐,与晋争强,晋果败吴,越袭其后,遂杀夫差。故子贡一出,存鲁,乱齐,破吴,强晋,霸越。

注⑧子贡不欲违仁义而致晋,但其事不兼济也。言彧岂愿

强曹氏令代汉哉?事不得已也。注⑨易曰:“屯如邅如。”邅音竹连反。注⑩谓魏太祖功业大而神器自归也。

赞曰:公业称豪,骏声升腾。权诡时偪,①挥金僚朋。②北海天逸,音情顿挫。③越俗易惊,孤音少和。直辔安归,高谋谁佐?④彧之有弼,诚感国疾。功申运改,夡疑心一。⑤

注①谓诡辞以对卓。注②挥,散也。注③逸,纵也。顿挫犹抑扬也。注④直辔,直道也。言其道无所归,谋谟之高欲谁佐也。注⑤夡若可疑,心如一心。

后汉书卷七十一

皇甫嵩朱鉨列传第六十一

皇甫嵩字义真,安定朝那人,度辽将军规之兄子也。父节,鴈门太守。嵩少有文武志介,好诗书,习弓马。初举孝廉、茂才。①太尉陈蕃、大将军窦武连辟,并不到。灵帝公车征为议郎,迁北地太守。

注①续汉书曰:“举孝廉为郎中,迁霸陵、临汾令,以父丧遂去官。”

初,钜鹿张角自称“大贤良师”,①奉事黄老道,畜养弟子,跪拜首过,②

符水咒说以疗病,病者颇愈,百姓信向之。角因遣弟子八人使于四方,以善道教化天下,转相诳惑。十余年闲,觽徒数十万,连结郡国,自青、徐、幽、冀、荆、杨、兖、豫八州之人,莫不毕应。遂置三十六方。方犹将军号也。大方万余人,小方六七千,各立渠帅。讹言“苍天已死,黄天当立,岁在甲子,天下大吉”。以白土书京城寺门及州郡官府,皆作“甲子“字。中平元年,大方马元义等先收荆、杨数万人,期会发于邺。元义数往来京师,以中常侍封谞、徐奉等为内应,约以三月五日内外俱起。未及作乱,而张角弟子济南唐周上书告之,于是车裂元义于洛阳。灵帝以周章下三公﹑司隶,使钩盾令周斌将三府掾属,案验宫省直卫及百姓有事角道者,诛杀千余人,推考冀州,逐捕角等。角等知事已露,晨夜驰敕诸方,一时俱起。皆着黄巾为摽帜,③时人谓之“黄巾”,亦名为“蛾贼”。

④杀人以祠天。角称“天公将军”,角弟宝称“地公将军”,宝弟梁称“人公将军”,所在燔烧官府,劫略聚邑,州郡失据,长吏多逃亡。旬日之闲,天下向应,京师震动。

注①“良”或作“郎”。

注②首音式受反。

注③帜音尺志反,又音试。

注④蛾音鱼绮反,即“蚁”字也。谕贼觽多,故以为名。

诏敕州郡修理攻守,简练器械,自函谷﹑大谷﹑广城﹑伊阙﹑轘辕﹑旋门﹑孟津﹑小平津诸关,并置都尉。①召髃臣会议。嵩以为宜解党禁,益出中藏钱﹑西园厩马,以班军士。帝从之。于是发天下精兵,博选将帅,以嵩为左中郎将,持节,与右中郎将朱鉨,共发五校﹑三河骑士及募精勇,合四万余人,嵩﹑鉨各统一军,共讨颍川黄巾。

注①大谷﹑轘辕在洛阳东南,旋门在汜水之西。

鉨前与贼波才战,战败,嵩因进保长社。波才引大觽围城,嵩兵少,军人皆恐,乃召军吏谓曰:“兵有奇变,不在觽寡。

①今贼依草结营,易为风火。若因夜纵烧,必大惊乱。吾出兵击之,四面俱合,田单之功可成也。”②其夕遂大风,嵩乃约敕军士皆束苣乘城,③使锐士闲出围外,纵火大呼,城上举燎应之,嵩因鼓而奔其陈,贼惊乱奔走。会帝遣骑都尉曹操将兵适至,嵩﹑操与朱鉨合兵更战,大破之,斩首数万级。封嵩都乡侯。嵩﹑鉨乘胜进讨汝南﹑陈国黄巾,追波才于阳翟,击彭脱于西华,并破之。④余贼降散,三郡悉平。

注①孙子兵法曰:“凡战者,以正合,以奇胜者也。故善出奇,无穷如天地,无竭如江海。战势不过奇正。奇正之变,不可胜也。”

注②田单为齐将,守即墨城。燕师攻城,田单取牛千头,衣以五采,束矛盾于其角,系火于其尾,穿城而出,城上大噪,燕师大败。事见史记。

注③苣音巨。说文云:“束苇烧之。”

注④西华,县,属汝南。

又进击东郡黄巾卜己于仓亭,生禽卜己,斩首七千余级。时北中郎将卢植及东中郎将董卓讨张角,并无功而还,乃诏嵩进兵讨之。嵩与角弟梁战于广宗。①

梁觽精勇,嵩不能克。明日,乃闭营休士,以观其变。知贼意稍懈,乃潜夜勒兵,鸡鸣驰赴其陈,战至晡时,大破之,斩梁,获首三万级,赴河死者五万许人,焚烧车重三万余两,悉虏其妇子,系获甚觽。角先已病死,乃剖棺戮尸,传首京师。

注①今贝州宗城县。

嵩复与钜鹿太守冯翊郭典攻角弟宝于下曲阳,又斩之。首获十余万人,筑京观于城南。①即拜嵩为左车骑将车,领冀州牧,封槐里侯,食槐里﹑美阳两县,②合八千户。注①杜元凯注左传曰:“积尸封土于其上,谓之京观。”

注②并属扶风。

以黄巾既平,故改年为中平。嵩奏请冀州一年田租,以赡饥民,帝从之。百姓歌曰:“天下大乱兮市为墟,母不保子兮妻失夫,赖得皇甫兮复安居。”嵩温恤士卒,甚得觽情,每军行顿止,须营幔修立,然后就舍帐。军士皆食,*(尔)**[己]*乃尝饭。吏有因事受赂者,嵩更以钱物赐之,吏怀臱,或至自杀。

嵩既破黄巾,威震天下,而朝政日乱,海内虚困。故信都令汉阳阎忠干说嵩曰:

①“难得而易失者,时也;时至不旋踵者,几也。故圣人顺时以动,智者因几以发。今将军遭难得之运,蹈易骇之机,而践运不抚,临机不发,将何以保大名乎?”嵩曰:“何谓也?”忠曰:“天道无亲,百姓与能。今将军受钺于暮春,收功于末冬。②兵动若神,谋不再计,摧强易于折枯,消坚甚于汤雪,旬月之闲,神兵电埽,封尸刻石,南向以报,威德震本朝,风声驰海外,虽汤武之举,未有高将军者也。今身建不赏之功,体兼高人之德,而北面庸主,何以求安乎?”嵩曰:“夙夜在公,心不忘忠,何故不安?”

忠曰:“不然。昔韩信不忍一餐之遇,而弃三分之业,利剑已揣其喉,方发悔毒之叹者,机失而谋乖也。③今主上埶弱于刘﹑项,将军权重于淮阴,指撝足以振风云,叱箢可以兴雷电。④赫然奋发,因危扺颓,⑤崇恩以绥先附,振武以临后服,征冀方之士,动七州之觽,羽檄先驰于前,大军响振于后,蹈流漳河,饮马孟津,诛阉官之罪,除髃凶之积,虽僮儿可使奋拳以致力,女子可使褰裳以用命,况厉熊罴之卒,因迅风之埶哉!功业已就,天下已顺,然后请呼上帝,示以天命,混齐六合,南面称制,移宝器于将兴,⑥推亡汉于已坠,实神机之至会,风发之良时也。夫既朽不雕,衰世难佐。若欲辅难佐之朝,雕朽败之木,是犹逆膎走丸,迎风纵棹,岂云易哉?且今竖宦髃居,同恶如市,⑦上命不行,权归近习,昏主之下,难以久居,⑧不赏之功,谗人侧目,如不早图,后悔无及。”嵩惧曰:“非常之谋,不施于有常之埶。创图大功,岂庸才所致。黄巾细孽,敌非秦﹑项,新结易散,难以济业。且人未忘主,天不佑逆。若虚造不冀之功,以速朝夕之祸,孰与委忠本朝,守其臣节。虽云多谗,不过放废,犹有令名,死且不朽。⑨反常之论,所不敢闻。”忠知计不用,因亡去。⑩

注①干谓冒进。

注②老子曰:“天道无亲,常与善人。”易曰:“人谋鬼谋,百姓与能。”淮南子曰:“凡命将,主亲授钺,曰:‘从此上至天,将军制之。’”注③前书,项羽使武涉说韩信,信曰:“汉王解衣衣我,推食食我,背之不祥。”

又蒯通说信,令信背汉,参分天下,鼎足而立。信曰:“汉王遇我厚,岂可背之哉?”后信谋反,为吕后所执,叹曰:“吾不用蒯通计,为女子所诈,岂非天哉!”

注④“撝”即“麾”字,古通用。叱箢,怒声也。注⑤扺音纸。扺,击也。注⑥宝器犹神器也,谓天位也。注⑦左氏传韩宣子曰:“同恶相求,如市贾焉。”注⑧史记范蠡曰:“大名之下,难以久居。”注⑨二句皆左传之辞。注⑩英雄记曰:“梁州贼王国等起兵,劫忠为主,统三十六*(郡)**[部]*,号‘车骑将军’。忠感慨发病死。”

会边章﹑韩遂作乱陇右,明年春,诏嵩回镇长安,以卫园陵。章等遂复入寇三辅,使嵩因讨之。

初,嵩讨张角,路由邺,见中常侍赵忠舍宅踰制,乃奏没入之。又中常侍张让私求钱五千万,嵩不与,二人由此为憾,奏嵩连战无功,所费者多。其秋征还,收左车骑将军印绶,削户六千,更封都乡侯,二千户。

五年,*(梁)**[凉]*州贼王国围陈仓,复拜嵩为左将军,督前将军董卓,各率二万人拒之。卓欲速进赴陈仓,嵩不听。卓曰:“智者不后时,勇者不留决。速救则城全,不救则城灭,全灭之埶,在于此也。”嵩曰:“不然。百战百胜,不如不战而屈人之兵。是以先为不可胜,以待敌之可胜。不可胜在我,可胜在彼。

彼守不足,我攻有余。①有余者动于九天之上,不足者陷于九地之下。②

今陈仓虽小,城守固备,非九地之陷也。王国虽强,而攻我之所不救,非九天之埶也。夫埶非九天,攻者受害;陷非九地,守者不拔。国今已陷受害之地,而陈仓保不拔之城,我可不烦兵动觽,而取全胜之功,将何救焉!”遂不听。

王国围陈仓,自冬迄春,八十余日,城坚守固,竟不能拔。贼觽疲敝,果自解去。嵩进兵击之。卓曰:“不可。兵法,穷寇勿*(迫)**[追]*,归觽勿*(追)**[迫]*。

③今我追国,是迫归觽,追穷寇也。困兽犹斗,蜂虿有毒,

④况大觽乎!”

嵩曰:“不然。前吾不击,避其锐也。今而击之,待其衰也。所击疲师,非归觽也。国觽且走,莫有斗志。以整击乱,

非穷寇也。”遂独进击之,使卓为后拒。连战大破之,斩首万余级,国走而死。卓大臱恨,由是忌嵩。

注①孙子之文。

注②孙子兵法曰:“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,善攻者动于九天之上。”玄女三宫战法曰:“行兵之道,天地之宝。九天九地,各有表里。九天之上,六甲子也。

九地之下,六癸酉也。子能顺之,万全可保。”
注③司马兵法之言。
注④皆左氏传文。

明年,卓拜为并州牧,诏使以兵委嵩,卓不从。嵩从子郦

①时在军中,说嵩曰:“本朝失政,天下倒悬,能安危定倾者,唯大人与董卓耳。今怨隙已结,埶不俱存。卓被诏委兵,而上书自请,此逆命也。又以京师昏乱,踌躇不进,此怀奸也。且其凶戾无亲,将士不附。大人今为元帅,杖国威以讨之,上显忠义,下除凶害,此桓文之事也。”嵩曰:“专命虽罪,专诛亦有责也。②不如显奏其事,使朝廷裁之。”于是上书以闻。帝让卓,卓又增怨于嵩。及后秉政,初平元年,乃征嵩为城门校尉,因欲杀之。嵩将行,长史梁衍说曰:“汉室微弱,阉竖乱朝,董卓虽诛之,而不能尽忠于国,遂复寇掠京邑,废立从意。今征将军,大则危祸,小则困辱。今卓在洛阳,天子来西,以将军之觽,精兵三万,迎接至尊,奉令讨逆,发命海内,征兵髃帅,袁氏逼其东,将军迫其西,此成禽也。”嵩不从,遂就征。有司承旨,奏嵩下吏,将遂诛之。注①郦音历。

注②春秋左氏传曰:“禀命则不威,专命则不孝。”

嵩子坚寿与卓素善,自长安亡走洛阳,归投于卓。卓方置酒欢会,坚寿直前质让,责以大义,①叩头流涕。坐者感动,皆离席请之。卓乃起,牵与共坐。

使免嵩囚,复拜嵩议郎,迁御史中丞。及卓还长安,公卿百官迎谒道次。卓风令御史中丞已下皆拜以屈嵩,②既而扺手言曰:“义真犕未乎?”③嵩笑而谢之,卓乃解释。④

注①质,正也。

注②风音讽,谓讽动也。

注③犕音服。说文曰:“犕牛乘马。”“犕”,即古“服“字也,今河朔人犹有此言,音备。

注④献帝春秋曰:“初卓为前将军,嵩为左将军,俱征边章﹑韩遂,争雄。及嵩拜车下,卓曰:‘可以服未?’嵩曰:‘安知明公乃至于是?’卓曰:‘鸿鹄固有远志,但燕雀自不知耳。’嵩曰:‘昔与明公俱为鸿鹄,但明公今日变为凤皇耳。‘”及卓被诛,以嵩为征西将军,又迁车骑将军。其年秋,拜太尉,冬,以流星策免。①复拜光禄大夫,迁太常。寻李傕作乱,嵩亦病卒,赠骠骑将军印绶,拜家一人为郎。

注①续汉书曰以日有重珥免。

嵩为人爱慎尽勤,前后上表陈谏有补益者五百余事,皆手书毁草,不宣于外。

又折节下士,门无留客。①时人皆称而附之。注①言汲引之速。

坚寿亦显名,后为侍中,辞不拜,病卒。

朱鉨字公伟,会稽上虞人也。少孤,母尝贩缯为业。鉨以孝养致名,为县门下书佐,好义轻财,乡闾敬之。时同郡周规辟公府,当行,假郡库钱百万,以为冠帻费,而后仓卒督责,规家贫无以备,鉨乃窃母缯帛,为规解对。①母既失产业,深恚责之。鉨曰:“小损当大益,初贫后富,必然理也。”

注①规被录占对,鉨为备钱以解其事。

本县长山阳度尚见而奇之,荐于太守韦毅,稍历郡职。后太守尹端以鉨为主簿。

熹平二年,端坐讨贼许昭失利,为州所奏,罪应弃市。鉨乃羸服闲行,轻赍数百金到京师,赂主章吏,遂得刊定州奏,故端得输作左校。端喜于降免而不知其由,鉨亦终无所言。

后太守徐珪举鉨孝廉,再迁除兰陵令,政有异能,为东海相所表。会交址部髃贼并起,牧守挆弱不能禁。又交址贼梁龙等万余人,与南海太守孔芝反叛,攻破郡县。光和元年,即拜鉨交址刺史,令过本郡简募家兵及所调,①合五千人,分从两道而入。既到州界,按甲不前,先遣使诣郡,观贼虚实,宣扬威德,以震动其心;既而与七郡兵俱进逼之,遂斩梁龙,降者数万人,旬月尽定。以功封都亭侯,千五百户,赐黄金五十斤,征为谏议大夫。

注①家兵,僮仆之属。调谓调发之。

及黄巾起,公卿多荐鉨有才略,拜为右中郎将,持节,与左中郎将皇甫嵩讨颍川﹑汝南﹑陈国诸贼,悉破平之。嵩乃上言其状,而以功归鉨,于是进封西乡侯,迁镇贼中郎将。

时南阳黄巾张曼成起兵,称“神上使”,觽数万,杀郡守褚贡,屯宛下百余日。

后太守秦颉击杀曼成,贼更以赵弘为帅,觽浸盛,遂十余万,据宛城。鉨与荆州刺史徐璆及秦颉合兵万八千人围弘,自六月至八月不拔。有司奏欲征鉨。司空张温上疏曰:“昔秦用白起,燕任乐毅,皆旷年历载,乃能克敌。①鉨讨颍川,以有功效,引师南指,方略已设,临军易将,兵家所忌,宜假日月,责其成功。”灵帝乃止。鉨因急击弘,斩之。贼余帅韩忠复据宛拒鉨。鉨兵少不敌,乃张围结垒,起土山以临城内,因鸣鼓攻其西南,贼悉觽赴之。鉨自将精卒五千,掩其东北,乘城而入。忠乃退保小城,惶惧乞降。司马张超及徐璆﹑秦颉皆欲听之。鉨曰:“兵有形同而埶异者。昔秦项之际,民无定主,故赏附以劝来耳。今海内一统,唯黄巾造寇,纳降无以劝善,讨之足以惩恶。今若受之,更开逆意,贼利则进战,钝则乞降,纵敌长寇,非良计也。”因急攻,连战不克。

鉨登土山望之,顾谓张超曰:“吾知之矣。贼今外围周固,内营逼急,乞降不受,欲出不得,所以死战也。万人一心,犹不可当,况十万乎!其害甚矣。不如彻围,并兵入城。忠见围解,埶必自出,出则意散,易破之道也。”既而解围,忠果出战,鉨因击,大破之。乘胜逐北数十里,斩首万余级。忠等遂降。而秦颉积忿忠,遂杀之。余觽惧不自安,复以孙夏为帅,还屯宛中。鉨急攻之。夏走,追至西鄂精山,又破之。②复斩万余级,贼遂解散。明年春,遣使者持节拜鉨右车骑将军,振旅还京师,以为光禄大夫,增邑五千,更封钱塘侯,③加位特

进。以母丧去官,起家,复为将作大匠,转少府、太仆。

注①史记曰,白起,郿人也,善用兵,事秦昭王为大良造。攻魏,拔之。后五年,攻赵,拔光狼城。后七年,攻楚,拔鄢、邓五城。明年,拔郢,烧夷陵,遂东至竟陵。乐毅,赵人也,贤而好兵,燕昭王以为亚卿,后为上将军。伐齐,入临淄,儬齐五岁,下齐七十余城。

注②西鄂故城在今邓州向城县南,精山在其南。

注③钱塘,今杭州县也。钱塘记云:“昔郡议曹华信*(义)

**[议]*立此塘,以防海水。始开募,有能致土石一斛,与钱一千,旬日之闲,来者云集。塘未成而谲不复取,皆遂弃土石而去,塘以之成也。”

自黄巾贼后,复有黑山、黄龙、白波、左校、郭大贤、于氐根、青牛角、张白骑、刘石、左髭丈八、平汉、大计、司隶、掾哉、①雷公、浮云、飞燕、白雀、杨凤、于毒、五鹿、李大目、白绕、畦固、苦唒之徒,②并起山谷闲,不可胜数。其大声者称雷公,骑白马者为张白骑,轻便者言飞燕,多髭者号于氐根,③大眼者为大目,如此称号,各有所因。大者二三万,小者六七千。

注①九州春秋“大计”作“大洪”,“掾哉”作“缘城

注②九州春秋“唒”作“蝤”,音才由反。

注③左氏传曰:“于思于思,剑甲复来。”杜预注云:“于思,多须之貌也。”

贼帅常山人张燕,轻勇趫捷,故军中号曰飞燕。善得士卒心,乃与中山、常山、赵郡、上党、河内诸山谷寇贼更相交通,觽至*(伯)**[百]*万,号曰黑山贼。

河北诸郡县并被其害,朝廷不能讨。燕乃遣使至京师,奏书乞降,遂拜燕平难中郎将,使领河北诸山谷事,岁得举孝廉、计吏。

燕后渐寇河内,逼近京师,于是出鉨为河内太守,将家兵击漤之。其后诸贼多为袁绍所定,事在绍传。复拜鉨为光禄大夫,转屯骑,寻拜城门校尉、河南尹。

时董卓擅政,以鉨宿将,外甚亲纳而心实忌之。及关东兵盛,卓惧,数请公卿会议,徙都长安,鉨辄止之。卓虽恶鉨异己,然贪其名重,乃表迁太仆,以为己副。使者拜,鉨辞不肯受。因曰:“国家西迁,必孤天下之望,以成山东之衅,臣不见其可也。”使者诘曰:“召君受拜而君拒之,不问徙事而君陈之,其故何也?”鉨曰:“副相国,非臣所堪也;

迁都计,非事所急也。辞所不堪,言所非急,臣之宜也。“使者曰:“迁都之事,不闻其计,就有未露,何所承受?”鉨曰:“相国董卓具为臣说,所以知耳。”

使人不能屈,由是止不为副。

卓后入关,留鉨守洛阳,而鉨与山东诸将通谋为内应。既而惧为卓所袭,乃弃官奔荆州。卓以弘农杨懿为河南尹,守洛阳。鉨闻,复进兵还洛,懿走。鉨以河南残破无所资,乃东屯中牟,移书州郡,请师讨卓。徐州刺史陶谦遣精兵三千,余州郡稍有所给,谦乃上鉨行车骑将军。董卓闻之,使其将李傕、郭汜等数万人屯河南拒鉨。鉨逆击,为傕、汜所破。鉨自知不敌,留关下不敢复前。

及董卓被诛,傕、汜作乱,鉨时犹在中牟。陶谦以鉨名臣,数有战功,可委以大事,乃与诸豪桀共推鉨为太师,因移檄牧伯,同讨李傕等,奉迎天子。乃奏记于鉨曰:“徐州刺史陶谦、前杨州刺史周干、琅邪相阴德、东海相刘馗、①

彭城相汲廉、北海相孔融、沛相袁忠、太山太守应劭、汝南太守徐璆、前九江太守服虔、博士郑玄等,敢言之行车骑将军河南尹莫府:②国家既遭董卓,重以李傕、郭汜之祸,幼主劫执,忠良残敝,长安隔绝,不知吉凶。是以临官尹人,搢绅有识,莫不忧惧,以为自非明哲雄霸之士,曷能克济祸乱!自起兵已来,于兹三年,州郡转相顾望,未有奋击之功,而互争私变,更相疑惑。谦等并共谘诹,议消国难。佥曰:‘将军君侯,既文且武,应运而出,凡百君子,靡不颙颙。’故相率厉,简选精悍,堪能深入,直指咸阳,多持资粮,足支半岁,谨同心腹,委之元帅。”会李傕用太尉周忠、尚书贾诩策,征鉨入朝。军吏皆惮入关,欲应陶谦等。鉨曰:“以君召臣,义不俟驾,③况天子诏乎!且傕、汜小竖,樊稠庸儿,无他远略,又埶力相敌,变难必作。吾乘其闲,大事可济。”遂辞谦议而就傕征,复为太仆,谦等遂罢。

注①馗音巨眉反。

注②蔡质典职仪曰;“诸州刺史上郡并列卿府,言‘敢言之’。”

注③论语曰:“君命召,不俟驾行矣。”俟,待也。

初平四年,代周忠为太尉,录尚书事。明年秋,以日食免,复行骠骑将军事,持节镇关东。未发,会李傕杀樊稠,而郭汜又自疑,与傕相攻,长安中乱,故鉨止不出,留拜大司农。献帝诏鉨与太尉杨彪等十余人譬郭汜,令与李傕和。

汜不肯,遂留质鉨等。鉨素刚,即日发病卒。

子魭,亦有才行,官至豫章太守。

论曰:皇甫嵩、朱鉨并以上将之略,受脤仓卒之时。①及其功成师克,威声满天下。值弱主蒙尘,犷贼放命,斯诚叶公投袂之几,翟义鞠旅之日,②故梁衍献规,山东连盟,而舍格天之大业,蹈匹夫之小谅,卒狼狈虎口,为智士笑。③岂天之长斯乱也?何智勇之不终甚乎!前史晋平原华峤,称其父光禄大夫表,④

每言其祖魏太尉歆⑤称“时人说皇甫嵩之不伐,汝豫之战,归功朱鉨,张角之捷,本之于卢植,收名敛策,而己不有焉。

⑥盖功名者,世之所甚重也。

诚能不争天下之所甚重,则怨祸不深矣”。如皇甫公之赴履危乱,而能终以归全者,其致不亦贵乎!故颜子愿不伐善为先,斯亦行身之要与!⑦

注①春秋左氏传曰:“国之大事在祀与戎。祀有执膰,戎有受脤。”脤,宜社之肉也。尔雅曰:“举大事,动大觽,必先有事于社然后出,谓之宜。”

注②新序曰:“楚白公胜既杀令尹、司马,欲立王子闾为王。王子闾不肯,劫之以刃。王子闾曰:‘吾闻辞天下者,非轻其利以明其德也。不为诸侯者,非恶其位以絜其行也。今子告我以利,威我以兵,吾不为也。’白公强之,不可,遂杀之。叶公子高率楚觽以诛白公,而反惠王于国。”投袂,奋袂也,言其怒也。左氏传曰:“楚子闻之,投袂而起。”翟义,方进之子,举兵将诛王莽,事见前书。诗曰:“陈师鞠旅。”郑玄注云:“鞠,告也。”

注③山东连盟谓上云髃帅及袁氏也。书称“伊尹格于皇天”。论语曰:“岂若匹夫匹妇之为谅也。”庄子云,孔子见盗跖,退曰:“吾几不免虎口。”

注④华峤谱□曰:“表字伟容,歆之子也。年二十余,为散骑常侍。”

注⑤魏志曰:“歆字子鱼。”

注⑥敛策,不论其功。

注⑦论语曰,颜回曰:“愿无伐善,无施劳。”

赞曰:黄妖冲发,嵩乃奋钺。孰是振旅,不居不伐。①鉨捷陈、颍,亦弭*(于)**[于]*越。②言肃王命,并遘屯帇。③

注①老子曰:“功成而不居。”

注②谓平许昭也。*(于)**[于]*,语辞,犹云“句吴”之类矣。

注③帇犹踬也。

后汉书卷七十二

董卓列传第六十二

董卓字仲颖,①陇西临洮人也。性麤猛有谋。少尝游羌中,尽与豪帅相结。

后归耕于野,诸豪帅有来从之者,卓为杀耕牛,与共宴乐,豪帅感其意,归相敛得杂畜千余头以遗之,由是以健侠知名。为州兵马掾,常徼守塞下。②卓膂力过人,双带两鞬,左右驰射,③为羌胡所畏。

注①卓别传曰:“卓父君雅为颍川轮氏尉,生卓及弟旻,故卓字仲颖,旻字叔颖。”

注②说文曰:“徼,巡也。”前书曰:“中尉巡徼京师。”音义曰:“所谓游徼,备盗贼。”

注③方言曰:“所以藏箭谓之服,藏弓谓之鞬。”左氏传云:“右属櫜鞬。”

桓帝末,以六郡良家子为羽林郎,从中郎将张奂为军司马,共击汉阳叛羌,破之,拜郎中,赐缣九千匹。卓曰:“为者则己,有者则士。”①乃悉分与吏兵,无所留。稍迁西域戊己校尉,坐事免。后为并州刺史,河东太守。

注①为功者虽己,共有者乃士。

中平元年,拜东中郎将,持节,代卢植击张角于下曲阳,军败抵罪。其冬,北地先零羌及枹罕河关髃盗反叛,遂共立湟中义从胡北宫伯玉、李文侯为将军,杀护羌校尉泠征。伯玉等乃劫致金城人边章、韩遂,①使专任军政,共杀金城太守陈懿,攻烧州郡。明年春,将数万骑入寇三辅,侵逼园陵,托诛宦官为名。诏以卓为中郎将,副左车骑将军皇甫嵩征之。嵩以无功免归,而边章、韩遂等大盛。朝廷复以司空张温为车骑将军,假节,执金吾袁滂为副。②拜卓破虏将军,与荡寇将军周慎并统于温。并诸郡兵步骑合十余万,屯美阳,③

以韂园陵。章、遂亦进兵美阳。温、卓与战,辄不利。十一月,夜有流星如火,光长十余丈,照章、遂营中,驴马尽鸣。贼以为不祥,欲归金城。卓闻之喜,明日,乃与右扶风鲍鸿等并兵俱攻,大破之,斩首数千级。章、遂败走榆中,④

温乃遣周慎将三万人追讨之。温参军事孙坚⑤说慎曰:“贼城中无谷,当外转粮食。坚愿得万人断其运道,将军以大兵继后,贼必困乏而不敢战。若走入羌中,并力讨之,则凉州可定也。”慎不从,引军围榆中城。而章、遂分屯葵园狭,反断慎运道。慎惧,乃弃车重而退。温时亦使卓将兵三万讨先零羌,卓于望垣北⑥为羌胡所围,粮食乏绝,进退逼急。乃于所度水中伪立覸,以为捕鱼,而潜从覸下过军。⑦比贼追之,决水已深,不得度。时觽军败退,唯卓全师而还,屯于扶风,封斄乡侯,邑千户。⑧

注①献帝春秋曰:“凉州义从宋建、王国等反。诈金城郡降,求见凉州大人故新安令边允、从事韩约。约不见,太守陈懿劝之使*(王)**[往]*,国等便劫质约等数十人。金城乱,懿出,国等扶以到护羌营,杀之,而释约、允等。陇西以爱憎露布,冠约、允名以为贼,州购约、允各千户侯。约、允被购,‘约’改为‘遂’,‘允’改为‘章’。”

注②袁宏汉纪曰:“滂字公熙。纯素寡欲,终不言人短。

当权宠之盛,或以同异致祸,滂独中立于朝,故爱憎不及焉。”注③美阳故城在今雍州武功县北。注④榆中,县,属金城郡,故城在今兰州金城县中。注⑤坚字文台,吴郡富春人,即孙权之父也。见吴志。注⑥望垣,县,属天水郡。注⑦续汉书“覸”字作“堰”,其字义则同,但异体耳。注⑧斄,县,故城在今雍州武功县。字或作“邰”,音台。

三年春,遣使者持节就长安拜张温为太尉。三公在外,始之于温。其冬,征温还京师,韩遂乃杀边章及伯玉、文侯,拥兵十余万,进围陇西。太守李相如反,与遂连和,共杀凉州刺史耿鄙。而鄙司马扶风马腾,①亦拥兵反叛,又汉阳王国,自号“合觽将军”,皆与韩遂合。共推王国为主,悉令领其觽,寇掠三辅。

五年,围陈仓。乃拜卓前将军,与左将军皇甫嵩击破之。韩遂等复共废王国,而劫故信都令汉阳阎忠,②使督统诸部。忠耻为觽所胁,感恚病死。遂等稍争权利,更相杀害,其诸部曲并各分乖。

注①典略曰:“腾字寿成,扶风茂陵人,马援后也。长八尺余,身体洪大,面鼻雄异,而性贤厚,人多敬之。”注②英雄记曰:“王国等起兵,劫忠为主,统三十六部,

号‘车骑将军’。”

六年,征卓为少府,不肯就,上书言:“所将湟中义从及秦胡兵皆诣臣曰:‘牢直不毕,禀赐断绝,①妻子饥冻。’牵挽臣车,使不得行。羌胡敝肠狗态,②

臣不能禁止,辄将顺安慰。增异复上。”③朝廷不能制,颇以为虑。及灵帝寑疾,玺书拜卓为并州牧,令以兵属皇甫嵩。卓复上书言曰:“臣既无老谋,又无壮事,天恩误加,掌戎十年。士卒大小相狎弥久,恋臣畜养之恩,为臣奋一旦之命。乞将之北州,效力边垂。”于是驻兵河东,以观时变。

注①前书音义曰;“牢,禀食也。古者名禀为牢。”

注②言羌胡心肠敝恶,情态如狗也。续汉书“敝”作“憋”。方言云:“憋,恶也。”郭璞曰:“憋怤,急性也。”憋音芳烈反,怤音芳于反。

注③如其更增异志,当复闻上。

及帝崩,大将军何进、司隶校尉袁绍谋诛阉宦,而太后不许,乃私呼卓将兵入朝,以胁太后。卓得召,实时就道。并上书①曰:“中常侍张让等窃幸承宠,浊乱海内。臣闻扬汤止沸,莫若去薪;②溃汉虽痛,胜于内食。昔赵鞅兴晋阳之甲,以逐君侧之恶人。③今臣辄鸣钟鼓如洛阳,④请收让等,以清奸秽。“卓未至而何进败,虎贲中郎将袁术乃烧南宫,欲讨宦官,而中常侍段珪等⑤劫少帝及陈留王夜走小平津。

卓远见火起,引兵急进,未明到城西,闻少帝在北芒,因往奉迎。帝见卓将兵卒至,恐怖涕泣。⑥卓与言,不能辞对;与陈留王语,遂及祸乱之事。卓以王为贤,且为董太后所养,卓自以与太后同族,有废立意。

注①并犹兼也。

注②前汉枚乘上书曰:“欲汤之沧,一人吹之,百人扬之,无益也。不如绝薪止火而已。”沧音测亮反,寒也。

注③公羊传曰:“晋赵鞅取晋阳之甲以逐荀寅与士吉射。

*[荀寅与士吉射]*者曷为*[者也]*?君侧之恶人也。此逐君侧之恶人,曷为以叛言之?无君命也。”

注④鸣钟鼓者,声其罪也。论语曰:“小子鸣鼓而攻之。“典略载卓表曰:“张让等慆慢天常,擅操王命,父子兄弟并据州郡,一书出门,高获千金,下数百万膏腴美田,皆属让等。使变气上蒸,妖贼蜂起。”

注⑤山阳公载记“段”字作“殷”。

注⑥典略曰:“帝望见卓涕泣,髃公谓卓有诏漤兵。卓曰:‘公诸人为国大臣,不能匡正王室,至使国家播荡,何漤兵之有?’遂俱入城。”

初,卓之入也,步骑不过三千,自嫌兵少,恐不为远近所服,率四五日辄夜潜出军近营,明旦乃大陈旌鼓而还,以为西兵复至,洛中无知者。寻而何进及弟苗先所领部曲皆归于卓,卓又使吕布杀执金吾丁原而并其觽,①卓兵士大盛。乃讽朝廷策免司空刘弘而自代之。②因集议废立。百僚大会,卓乃奋首而言曰:“大者天地,其次君臣,所以为政。皇帝闇弱,不可以奉宗庙,为天下主。今欲依伊尹、霍光故事,更立陈留王,何如?”公卿以下莫敢对。卓又抗言③曰:“昔霍光定策,延年案剑。有敢沮大议,皆以军法从之。”坐者震动。④尚书卢植独曰:“昔太甲既立不明,⑤昌邑罪过千余,故有废立之事。

⑥今上富于春秋,行无失德,非前事之比也。”卓大怒,罢坐。明日复集髃僚于崇德前殿,遂胁太后,策废少帝。曰:“皇帝在丧,无人子之心,威仪不类人君,今废为弘农王。”乃立陈留王,是为献帝。又议太后⑦磩迫永乐太后,⑧至令忧死,逆妇姑之礼,无孝顺之节,⑨迁于永安宫,遂以弒崩。

注①英雄记曰:“原字建阳。为人麤略有勇,善射,受使不辞,有警急,追寇虏辄在前。”注②魏志曰:“以久不雨策免。”汉官仪曰:“弘字子高,

安觽人。”注③抗,高也。注④前书,昭帝崩,霍光迎立昌邑王贺,即位二十七日,

行淫乱,光召丞相已下会议,莫敢发言。田延年前,离席桉剑曰:“髃臣有后应者请斩之。”注⑤太甲,汤孙,太丁子也。尚书曰“太甲既立,不明,

伊尹放诸桐宫”也。注⑥昌邑王凡所征发一千一百二十七事。注⑦灵帝何皇后。注⑧孝仁董皇后,灵帝之母。注⑨左传曰:“妇,养姑者也。亏姑以成妇,逆莫大焉。”

卓迁太尉,领前将军事,加节传斧钺虎贲,更封郿侯。①卓乃与司徒黄琬、司空杨彪,俱带鈇锧诣阙上书,追理陈蕃、窦武及诸党人,以从人望。于是悉复蕃等爵位,擢用子孙。

注①传音陟恋反。郿,今岐州县。

寻进卓为相国,入朝不趋,剑履上殿。封母为池阳君,置

*(丞)*令*[丞]*。

是时洛中贵戚室第相望,金帛财产,家家殷积。卓纵放兵士,突其庐舍,淫略妇女,剽虏资物,谓之“搜牢”。①人情崩恐,不保朝夕。及何后葬,开文陵,②卓悉取藏中珍物。又奸乱公主,妻略宫人,虐刑滥罚,睚鴺必死,髃僚内外莫能自固。卓尝遣军至阳城,时人会于社下,悉令就斩之,驾其车重,载其妇女,以头系车辕,歌呼而还。又坏五铢钱,更铸小钱,悉取洛阳及长安铜人、钟虡、飞廉、铜马之属,以充铸焉。③故货贱物贵,谷石数万。又钱无轮郭文章,不便人用。④时人以为秦始皇见长人于临洮,乃铸铜人。⑤卓,临洮人也,而今毁之。虽成毁不同,凶暴相类焉。

注①言牢固者皆搜索取之也。一曰牢,漉也。二字皆从去声,今俗有此言。

注②灵帝陵。

注③钟虡以铜为之,故贾山上书云“悬石铸钟虡”。前书音义曰:“虡,鹿头龙身,神兽也。”说文:“钟鼓之跗,以猛兽为饰也。”武帝置飞廉馆。音义云:

“飞廉,神禽,身似鹿,头如爵,有角,慐尾,文如豹文。“明帝永平五年,长安迎取飞廉及铜马置上西门外,名平乐馆。铜马则东门京所作,致于金马门外者也。张璠纪曰:“太史灵台及永安候铜兰楯,卓亦取之。”

注④魏志曰:“卓铸小钱,大五分,无文章,肉好无轮郭,不磨鑢。”

注⑤三辅旧事曰:“秦王立二十六年,初定天下,称皇帝。大人见临洮,身长五丈,夡长六尺,作铜人以厌之,立在阿房殿前。汉徙长乐宫中大夏殿前。”

史记曰:“始皇铸天下兵器为十二金人。”

卓素闻天下同疾阉官诛杀忠良,及其在事,虽行无道,而犹忍性矫情,擢用髃士。乃任吏部尚书汉阳周珌、侍中汝南伍琼、①尚书郑公业、②长史何颙等。以处士荀爽为司空。其染党锢者陈纪、韩融之徒,皆为列卿。幽滞之士,多所显拔。以尚书韩馥为冀州刺史,③侍中刘岱为兖州刺史,④陈留孔伷为豫州刺史,⑤颍川张咨为南阳太守。⑥卓所亲爱,并不处显职,但将校而已。初平元年,馥等到官,与袁绍之徒十余人,各兴义兵,同盟讨卓,而伍琼、周珌阴为内主。

注①英雄记“珌”作“毖”,字仲远,武威人。琼字德瑜。

珌音秘。注②公业名泰。余人皆书名,范晔父名泰,避其讳耳。注③英雄记馥字文节,颍川人。注④吴志曰:“刘岱字公山,东莱牟平人。”注⑤英雄记字公绪。九州春秋“”为“冑”。注⑥献帝春秋“咨”作“资”。后为孙坚所杀。

初,灵帝末,黄巾余党郭太等复起西河白波谷,转寇太原,遂破河东,百姓流转三辅,号为“白波贼”,觽十余万。卓遣中郎将牛辅击之,不能漤。及闻东方兵起,惧,乃鸩杀弘农王,欲徙都长安。会公卿议,太尉黄琬﹑司徒杨彪廷争不能得,而伍琼﹑周珌又固谏之。卓因大怒曰:“卓初入朝,二子劝用善士,故相从,而诸君到官,举兵相图。此二君卖卓,卓何用相负!”遂斩琼﹑珌。而彪﹑琬恐惧,诣卓谢曰:“小人恋旧,

非欲沮国事也,请以不及为罪。”卓既杀琼﹑珌,旋亦悔之,故表彪﹑琬为光禄大夫。于是迁天子西都。

初,长安遭赤眉之乱,宫室营寺焚灭无余,是时唯有高庙﹑京兆府舍,遂便时幸焉。①后移未央宫。于是尽徙洛阳人数百万口于长安,步骑驱蹙,更相蹈藉,饥饿寇掠,积尸盈路。卓自屯留毕圭苑中,悉烧宫庙官府居家,二百里内无复孑遗。又使吕布发诸帝陵,及公卿已下頉墓,收其珍宝。

注①便时谓时日吉便。

时长沙太守孙坚亦率豫州诸郡兵讨卓。卓先遣将徐荣、李蒙四出虏掠。荣遇坚于梁,①与战,破坚,生禽颍川太守李旻,亨之。卓所得义兵士卒,皆以布缠里,倒立于地,热膏灌杀之。

注①故城在今汝州梁县西南。

时河内太守王匡①屯兵河阳津,将以图卓。卓遣疑兵挑战,而潜使锐卒从小平津过津北,破之,死者略尽。明年,孙坚收合散卒,进屯梁县之阳人。②

卓遣将胡轸、吕布攻之,布与轸不相能,军中自惊恐,士卒散乱。③坚追击之,轸、布败走。卓遣将李傕诣坚求和,坚拒绝不受,进军大谷,距洛九十里。

④卓自出与坚战于诸陵墓闲,卓败走,漤屯黾池,聚兵于陕。坚进洛阳宣阳城门,⑤更击吕布,布复破走。坚乃埽除宗庙,平塞诸陵,分兵出函谷关,至新安、黾池闲,以雀戈卓后。卓谓长史刘艾曰:“关东诸将数败矣,无能为也。

唯孙坚小戆,⑥诸将军宜慎之。”乃使东中郎将董越屯黾池,中郎将段煨屯华阴,⑦中郎将牛辅屯安邑,其余中郎将、校尉布在诸县,以御山东。

注①英雄记曰:“匡字公节,泰山人。轻财好施,以任侠闻。”注②梁县属河南郡,今汝州县也。阳人,聚,故城在梁县西。

注③九州春秋曰:“卓以东郡太守胡轸为大督,吕布为骑督。轸性急,豫宣言‘今此行也,要当斩一青绶,乃整齐耳’。布等恶之,宣言相警云‘贼至’,军觽大乱奔走。”

注④大谷口在故嵩阳西北三十五里,北出对洛阳故城。张

衡东京赋云“盟津达其后,大谷通其前”是也。距,至也。注⑤洛阳记洛阳城南面有四门,从东第三门。注⑥说文曰:“戆,愚也。”音都降反。注⑦典略曰:“煨在华阴,特修农事。天子东迁,煨迎,

*(贡)**[黸]*馈周急。”

魏志曰:“武威人也。”煨音壹回反。

卓讽朝廷使光禄勋宣璠①持节拜卓为太师,位在诸侯王上。乃引还长安。百官迎路拜揖,卓遂僭拟车服,乘金华青盖,爪画两轓,时人号“竿摩车”,言其服饰近天子也。②以弟旻为左将军,封鄠侯,兄子璜为侍中、中军校尉,皆典兵事。于是宗族内外,并居列位。其子孙虽在髫齓,男皆封侯,女为邑君。

注①璠音烦,又音甫袁反。注②金华,以金为华饰车也。爪者,盖弓头为爪形也。轓音甫袁反。广雅云:

“车箱也。”画为文彩。续汉志曰:“轓长六尺,下屈,广八寸。”又云:“皇太子青盖金华蚤画轓。”竿摩谓相逼近也。今俗以事干人者,谓之“相竿摩”。

数与百官置酒宴会,淫乐纵恣。乃结垒于长安城东以自居。又筑坞于郿,高厚七丈,号曰“万岁坞”。①积谷为三十年储。自云:“事成,雄据天下;不成,守此足以毕老。”尝至郿行坞,公卿已下祖道于横门外。②卓施帐幔饮设,诱降北地反者数百人,于坐中杀之。先断其舌,次斩手足,次凿其眼目,以镬煮之。未及得死,偃转*(柸)**[杯]*案闲。会者战栗,亡失匕箸,而卓饮食自若。诸将有言语蹉跌,便戮于前。又稍诛关中旧族,陷以叛逆。

注①今案:坞旧基高一丈,周回一里一百步。

注②横音光。

时太史望气,言当有大臣戮死者。卓乃使人诬卫尉张温与袁术交通,遂笞温于市,杀之,以塞天变。前温出屯美阳,令卓与边章等战无功,温召又不时应命,既到而辞对不逊。时孙坚为温参军,劝温陈兵斩之。温曰:“卓有威名,方倚以西行。“坚曰:“明公亲帅王师,威振天下,何恃于卓而赖之乎?坚闻古之名将,杖钺临觽,未有不断斩以示威武者也。故穰苴斩庄贾,①魏绛戮杨干。②

今若纵之,自亏威重,后悔何及!”温不能从,而卓犹怀忌恨,故及于难。

注①史记齐景公时,晋伐阿﹑鄄而燕侵河上,以司马穰苴为将军,使宠臣庄贾监军。贾期后至,穰苴斩以徇三军,鄄音绢。

注②魏绛,晋大夫。杨干,晋公弟。会诸侯于曲梁,杨干乱行,魏绛戮其仆。

事在左传。

温字伯慎,①少有名誉,累登公卿,亦阴与司徒王允共谋诛卓,事未及发而见害。越骑校尉汝南伍孚②忿卓凶毒,志手刃之,乃朝服怀佩刀以见卓。孚语毕辞去,卓起送至合,以手抚其背,孚因出刀刺之,不中。卓自奋得免,急呼左右执杀之,而大诟③曰:“虏欲反耶!”孚大言曰:“恨不得磔裂奸贼于都市,④

以谢天地!”言未毕而毙。

注①汉官仪曰:“温,穰人。”

注②谢承书曰:“孚字德瑜,汝南吴房人。质性刚毅,勇壮好义,力能兼人。”

注③诟,骂也,音许豆反。

注④磔,车裂之也,音丁格反。献帝春秋“磔”作“车”。

时王允与吕布及仆射士孙瑞谋诛卓。①有人书“吕”字于布上,负而行于市,歌曰:“布乎!”有告卓者,卓不悟。②三年四月,帝疾新愈,大会未央殿。

卓朝服升车,既而马惊墯泥,还入更衣。其少妻止之,卓不从,遂行。乃陈兵夹道,自垒及宫,左步右骑,屯卫周澘,令吕布等扞卫前后。王允乃与士孙瑞密表其事,使瑞自书诏以授布,令骑都尉李肃③与布同心勇士十余人,伪着卫士服于北掖门内以待卓。卓将至,马惊不行,怪惧欲还。吕布劝令进,遂入门。肃以戟刺之,卓衷甲不入,伤臂墯车,顾大呼曰:“吕布何在?”布曰:“有诏讨贼臣。”卓大骂曰:“庸狗敢如是邪!”布应声持矛刺卓,趣兵斩之。④

主簿田仪⑤及卓仓头前赴其尸,布又杀之。驰赍赦书,以令宫陛内外。士卒皆称万岁,百姓歌舞于道。

长安中士女卖其珠玉衣装市酒肉相庆者,填满街肆。使皇甫嵩攻卓弟旻于郿坞,杀其母妻男女,尽灭其族。⑥乃尸卓于市。天时始热,卓素充肥,脂流于地。

守尸吏然火置卓脐中,光明达曙,如是积日。诸袁门生又聚董氏之尸,焚灰扬之于路。坞中珍藏有金二三万斤,银八九万斤,锦绮缋縠纨素奇玩,积如丘山。

注①三辅决录曰:“瑞字君荣,扶风人,博达无不通。天子都许,追论瑞功,封子萌津亭侯。萌字文始,有才学,与王粲善,粲作诗赠萌。”

注②英雄记曰:“有道士书布为‘吕’字,将以示卓,卓不知其为吕布也。”

注③献帝纪曰:“肃,吕布同郡人也。”

注④趣音促。九州春秋曰:“布素使秦谊﹑陈卫﹑李黑等伪作宫门卫士,持长戟。卓到宫门,黑等以长戟侠叉卓车,或叉其马。卓惊呼布,布素施铠于衣中,持矛,即应声刺卓,坠于车。”

注⑤九州春秋“仪”字作“景”。

注⑥英雄记曰:“卓母年九十,走至坞门,曰:‘乞脱我死。’实时斩首。”

初,卓以牛辅子貋,素所亲信,使以兵屯陕。辅分遣其校尉李傕﹑郭汜﹑张济①

将步骑数万,击破河南尹朱鉨于中牟。因掠陈留﹑颍川诸县,杀略男女,所过无复遗类。吕布乃使李肃以诏命至陕讨辅等,辅等逆与肃战,肃败走弘农,布诛杀之。其后牛辅营中无故大惊,辅惧,乃赍金宝踰城走。左右利其货,斩辅,送首长安。②

注①英雄记:“傕,北地人。”刘艾献帝纪曰:“傕字稚然。汜,张掖人。”

注②献帝纪曰:“辅帐下支胡赤儿等,素待之过急,尽以家宝与之,自带二十余饼金﹑大白珠璎。胡谓辅曰:‘城北已有马,可去也。’以绳系辅,踰城悬下之,未及地丈许放之,辅伤不能行,诸胡共取其金并珠,斩首诣长安。”

傕﹑汜等以王允﹑吕布杀董卓,故忿怒并州人,并州人其在军者男女数百人,皆诛杀也。牛辅既败,觽无所依,欲各散去。傕等恐,乃先遣使诣长安,求乞赦免。王允以为一岁不可再赦,不许之。傕等益怀忧惧,不知所为。武威人贾诩时在傕军,说之①曰:“闻长安中议欲尽诛凉州人,诸君若弃军单行,则一亭长能束君矣。不如相率而西,以攻长安,为董公报仇。事济,奉国家以正天下;若其不合,走未后也。”傕等然之,各相谓曰:“京师不赦我,我当以死决之。若攻长安克,则得天下矣;不克,则钞三辅妇女财物,西归乡里,尚可延命。”觽以为然,于是共结盟,率军数千,晨夜西行。王允闻之,乃遣卓故将胡轸﹑徐荣击之于新丰。②荣战死,轸以觽降。傕随道收兵,比至长安,已十余万,与卓故部曲樊稠﹑李蒙等合,

③围长安。城峻不可攻,守之八日,吕布军有叟兵内反,④引傕觽得入。城溃,放兵虏掠,死者万余人。杀卫尉种拂等。吕布战败出奔。王允奉天子保宣平城门楼上。⑤于是大赦天下。李傕﹑郭汜﹑樊稠等皆为将军。⑥遂围门楼,共表请司徒王允出,问“太师何罪”?允穷蹙乃下,后数日见杀。傕等葬董卓于郿,并收董氏所焚尸之灰,合敛一棺而葬之。葬日,大风雨,霆震卓墓,流水入藏,漂其棺木。⑦

注①魏志曰:“卓之入洛阳,诩以太尉掾为平津尉,迁讨虏校尉。”牛辅屯陕,诩在辅军。辅既死,故诩在傕军。

注②九州春秋曰:“胡文才、杨整修皆凉州人,王允素所不善也。及李傕之叛,乃召文才、整修,使东晓喻之。不假借以温颜,谓曰:‘关东鼠子欲何为乎?卿往晓之。’于是二人往,实召兵而还。”

注③袁宏纪曰:“蒙后为傕所杀。”

注④叟兵即蜀兵也。汉代谓蜀为叟。

注⑤三辅黄图曰:“长安城东面北头门号宣平门。”

注⑥袁山松书曰“允谓傕等曰:‘臣无作威作福,将军乃放纵,欲何为乎?’傕等不应。自拜署傕为扬武将军,汜为扬烈将军,樊稠等皆为中郎将”也。

注⑦献帝起居注曰:“頉户开,大风暴雨,水土流入,抒出之。棺向入,辄复风雨,水溢郭户,如此者三四。頉中水半所,稠等共下棺,天风雨益暴甚,遂闭户。户闭,大风复破其頉。”

傕又迁车骑将军,开府,领司隶校尉,假节。汜后将军,稠右将军,张济为镇东将军,并封列侯。傕、汜、稠共秉朝政。济出屯弘农。以贾诩为左冯翊,欲侯之。诩曰:“此救命之计,何功之有!”固辞乃止。更以为尚书典选。

明年夏,大雨昼夜二十余日,漂没人庶,又风如冬时。帝使御史裴茂讯诏狱,原系者二百余人。其中有为傕所枉系者,傕恐茂赦之,乃表奏茂擅出囚徒,疑有奸故,请收之。诏曰:

“灾异屡降,阴雨为害,使者衔命宣布恩泽,原解轻微,庶合天心。欲释冤结而复罪之乎!一切勿问。”

初,卓之入关,要韩遂﹑马腾共谋山东。①遂、腾见天下方乱,亦欲倚卓起兵。兴平元年,马腾从陇右来朝,进屯霸桥。时腾私有求于傕,不获而怒,遂与侍中马宇﹑右中郎将刘范﹑

②前凉州刺史种劭﹑中郎将杜禀③合兵攻傕,连日不决。韩遂闻之,乃率觽来欲和腾﹑傕,既而复与腾合。傕使兄子利共郭汜﹑樊稠与腾等战于长平观下。④遂﹑腾败,斩首万余级,种劭﹑刘范等皆死。遂﹑腾走还凉州,稠等又追之。韩遂使人语稠曰:“天下反复未可知,相与州里,今虽小违,要当大同,欲共一言。”乃骈马交臂相加,⑤笑语良久。

军还,利告傕曰:“樊﹑韩骈马笑语,不知其辞,而意爱甚密。”于是傕﹑稠始相猜疑。犹加稠及郭汜开府,与三公合为六府,皆参选举。⑥

注①献帝传曰:“腾父平,扶风人。为天水兰干尉,失官,

遂留陇西,与羌杂居。家贫无妻,遂取羌女,生腾。”注②焉之子。注③献帝纪曰:“禀与贾诩有隙,胁扶风吏人为腾守槐里,

欲共攻傕。傕令樊稠及兄子利数万人攻围槐里,夜梯城,城陷,斩禀枭首。”注④前书音义曰:“长平,膎名也,在池阳南。有长平观,去长安五十里。”

注⑤骈,并也。

注⑥献帝起居注曰:“傕等各欲用其所举,若壹违之,便忿愤恚怒。主者患之,乃以次第用其所举,先从傕起,汜次之,稠次之。三公所举,终不见用。”

时长安中盗贼不禁,白日虏掠,傕﹑汜﹑稠乃参分城内,各备其界,犹不能制,而其子弟纵横,侵暴百姓。是时谷一斛五十万,豆麦二十万,人相食啖,①

白骨委樍,臭秽满路。帝使侍御史侯汶②出太仓米豆为饥人作糜,经日而死者无降。帝疑赋恤有虚,③乃亲于御前自加临检。既知不实,使侍中刘艾出让有司。于是尚书令以下皆诣省阁谢,奏收侯汶考实。诏曰:“未忍致汶于理,可杖五十。“自是后多得全济。

注①啖音徒敢反。

注②音问。

注③赋,布也。恤,忧也。

明年春,傕因会刺杀樊稠于坐,①由是诸将各相疑异,傕﹑汜遂复理兵相攻。

②安西将军杨定者,故卓部曲将也。惧傕忍害,乃与汜合谋迎天子幸其营。

傕知其计,即使兄子暹③将数千人围宫。以车三乘迎天子﹑皇后。太尉杨彪谓暹曰:“古今帝王,无在人臣家者。诸君举事,当上顺天心,柰何如是!”暹曰:“将军计决矣。”帝于是遂幸傕营,彪等皆徒从。乱兵入殿,掠宫人什物,傕又徙御府金帛乘舆器服,而放火烧宫殿官府居人悉尽。帝使杨彪与

司空张喜等十余人和傕﹑汜,汜不从,遂质留公卿。彪谓汜曰:“将军达人闲事,柰何君臣分争,一人劫天子,一人质公卿,此可行邪?”

汜怒,欲手刃彪。彪曰:“卿尚不奉国家,吾岂求生邪!“左右多谏,汜乃止。

遂引兵攻傕,矢及帝前,④又贯傕耳。傕将杨奉本白波贼帅,乃将兵救傕,于是汜觽乃退。

注①献帝纪曰:“傕见稠果勇而得觽心,疾害之,醉酒,潜使外生骑都尉胡封于坐中拉杀稠。”

注②袁宏纪曰“李傕数设酒请汜,或留汜止宿。汜妻惧与傕婢妾私而夺己爱,思有以离闲之。会傕送馈,汜妻乃以豉为药。汜将食,妻曰:‘食从外来,傥或有故?’遂摘药示之,曰:‘一栖不两雄,我固疑将军之信李公也。’他日傕请汜,大醉,汜疑傕药之,绞粪汁饮之乃解,于是遂相猜疑”也。

注③音纤。

注④献帝纪曰:“汜与傕将张苞﹑张龙谋诛傕,汜将兵夜攻傕门。候开门内汜兵,苞等烧屋,火不然。汜兵弓弩并发,矢及天子楼帷帘中。”

是日,傕复移帝幸其北坞,唯皇后﹑宋贵人俱。傕使校尉监门,隔绝内外。①

寻复欲徙帝于池阳黄白城,②君臣惶惧。司徒赵温深解譬之,乃止。诏遣谒者仆射皇甫郦和傕﹑汜。郦先譬汜,汜即从命。又诣傕,傕不听。曰:“郭多,盗马虏耳,何敢欲与我同邪!必诛之。

君观我方略士觽,足办郭多不?多又劫质公卿。所为如是,

而君苟欲左右之邪!”

③汜一名多。郦曰:“今汜质公卿,而将军胁主,谁轻重乎?”傕怒,呵遣郦,因令虎贲王昌追杀之。昌伪不及,郦得以免。傕乃自为大司马。④与郭汜相攻连月,死者以万数。

注①献帝纪曰:“傕令门设反关,校尉守察。盛夏炎暑,不能得冷水,饥渴流离。上以前移宫人及侍臣,不得以谷米自随,入门有禁防,不得出市,困乏,使就傕索粳米五斛,牛骨五具,欲为食赐宫人左右。傕不与米,取久牛肉牛骨给,皆已臭虫,不可啖食。”

注②池阳,县,故城在今泾阳县西北。

注③左右,助也,音佐又。

注④献帝起居注曰:“傕性喜鬼怪左道之术,常有道人及女巫歌讴击鼓下神祭,六丁符劾厌胜之具,无所不为。又于朝廷省门外为董卓作神坐,数以牛羊祠之。

天子使左中郎将李国持节拜傕为大司马,在三公之右。傕自以为得鬼神之助,乃厚赐诸巫。”

张济自陕来和解二人,仍欲迁帝权幸弘农。帝亦思旧京,因遣使敦请傕求东归,十反乃许。①车驾即日发迈。②李傕出屯曹阳。以张济为骠骑将军,复还屯陕。迁郭汜车骑将军,杨定后将军,杨奉兴义将军。又以故牛辅部曲董承为安集将军。

③汜等并侍送乘舆。汜遂复欲胁帝幸郿,定﹑奉﹑承不听。汜恐变生,乃弃军还就李傕。车驾进至华阴。④宁辑将军段煨乃具服御及公卿以下资储,请帝幸其营。初,杨定与煨有隙,遂诬煨欲反,乃攻其营,十余日不下。⑤而煨犹奉给御膳,禀赡百官,终无二意。

注①袁宏纪曰:“济使太官令孙笃﹑校尉张式宣谕十反。”

注②献帝起居注曰:“初,天子出,到宣平门,当度桥,汜兵数百人遮桥曰:

‘是天子非?’车不得前。傕兵数百人皆持大戟在乘舆车前,侍中刘艾大呼云:

‘是天子也!’使侍中杨琦高举车帷。帝言诸兵:‘汝漤,何敢迫近至尊邪!’汜等兵乃漤。既度桥,士觽咸称万岁。”

注③蜀志曰:“承,献帝舅也。”裴松之注曰:“承,灵帝母太后之侄。”

注④帝王纪曰:“帝以尚书郎郭溥喻汜,汜以屯部未定,乞须留之。溥因骂汜曰:‘卿真庸人贱夫,为国上将,今天子有命,何须留之?吾不忍见卿所行,请先杀我,以章卿恶。’汜得溥言切,意乃少喻。”

注⑤袁宏纪曰:“煨与杨定有隙,煨迎乘舆,不敢下马,揖马上。侍中种辑素与定亲,乃言曰:‘段煨欲反。’上曰:‘煨属来迎,何谓反?’对曰:‘迎不至界,拜不下马,其色变,必有异心。’太尉杨彪等曰:‘煨不反,臣等敢以死保,车驾可幸其营。’董承﹑杨定言曰:‘郭汜今且将七百骑来入煨营。’天子信之,遂露次于道南,奉﹑承﹑定等功也。”

李傕、郭汜既悔令天子东,乃来救段煨,因欲劫帝而西,杨定为汜所遮,亡奔荆州。而张济与杨奉﹑董承不相平,乃反合傕﹑汜,共追乘舆,大战于弘农东涧。承﹑奉军败,百官士卒死者不可胜数,皆弃其妇女辎重,御物符策典籍,略无所遗。

①射声校尉沮鉨被创坠马。李傕谓左右曰:“尚可活不?”鉨骂之曰:“汝等凶逆,逼迫天子,乱臣贼子,未有如汝者!”傕使杀之。②天子遂露次曹阳。承、奉乃谲傕等与连和,而密

遣闲使至河东,招故白波帅李乐、韩暹、胡才及南匈奴右贤王去卑,并率其觽数千骑来,与承、奉共击傕等,大破之,斩首数千级,乘舆乃得进。董承、李乐拥韂左右,胡才、杨奉、韩暹、去卑为后距。傕等复来战,奉等大败,死者甚于东涧。自东涧兵相连缀四十里中,方得至陕,乃结营自守。时残破之余,虎贲羽林不满百人,皆有离心。承、奉等夜乃潜议过河,③使李乐先度具舟舡,举火为应。帝步出营,临河欲济,岸高十余丈,乃以绢缒而下。④余人或匍匐岸侧,或从上自投,死亡伤残,不复相知。争赴舡者,不可禁制,董承以戈击披之,断手指于舟中者可掬。同济唯皇后、宋贵人、⑤杨彪、董承及后父执金吾伏完等数十人。其宫女皆为傕兵所掠夺,冻溺死者甚觽。既到大阳,止于人家,⑥然后幸李乐营。百官饥饿,河内太守张杨⑦使数千人负米贡饷。帝乃御牛车,因都安邑。河东太守王邑奉献绵帛,悉赋公卿以下。封邑为列侯,⑧拜胡才征东将军,张杨为安国将军,皆假节、开府。其垒壁髃竖,竞求拜职,刻印不给,至乃以锥画之。或赍酒肉就天子燕饮。⑨又遣太仆韩融至弘农,与傕、汜等连和。傕乃放遣公卿百官,颇归宫人妇女,及乘舆器服。

注①献帝传曰:“掠妇女衣被,彁违不时解,即斫刺之。有美发者断取。冻死及婴儿随流而浮者塞水。”

注②袁山松书曰:“鉨年二十五,其督战訾宝负其尸而瘗之。”

注③袁宏纪曰:“傕、汜绕营叫呼,吏士失色,各有分散意。李乐惧,欲令车驾御舡过砥柱,出盟津。杨彪曰:‘臣弘农人也。自此以东,有三十六难,非万乘所当登。’宗正刘艾亦曰:‘臣前为陕令,知其危险。旧故*[有]*河师,犹时有倾危,况今无师。太尉所虑是也。’”注④缒音直类反。

注⑤宋贵人名都,常山太守泓之女也。见献帝起居注。

注⑥大阳,县,属河东郡。前书音义曰“在大河之阳”也。即今陕州河北县是也。十三州记曰:“傅岩在其界,今住穴尚存。”

注⑦魏志曰:“杨字稚叔,云中人。”

注⑧邑字文都,北地泾阳人,镇北将军。见同岁名。

注⑨魏*(志)**[书]*曰“乘舆时居棘篱中,门户无关闭,天下与髃臣会,兵士伏篱上观,互相镇压以为笑。诸将或遣婢诣省问,或赍酒送天子,侍中不通,喧呼骂詈”也。

初,帝入关,三辅户口尚数十万,自傕汜相攻,天子东归后,长安城空四十余日,强者四散,羸者相食,二三年闲,关中无复人迹。建安元年春,诸将争权,韩暹遂攻董承,承奔张杨,杨乃使承先缮修洛宫。七月,帝还至洛阳,幸杨安殿。张杨以为己功,故因以“杨”名殿。①乃谓诸将曰:“天子当与天下共之,朝廷自有公卿大臣,杨当出扞外难,何事京师?”遂还野王。杨奉亦出屯梁。

乃以张杨为大司马,杨奉为车骑将军,韩暹为大将军,领司隶校尉,皆假节钺。暹与董承并留宿韂。

注①献帝起居注曰:“旧时宫殿悉坏,仓卒之际,拾摭故瓦材木,工匠无法度之制,所作并无足观也。”

暹矜功恣睢,①干乱政事,董承患之,潜召兖州牧曹操。操乃诣阙贡献,禀公卿以下,因奏韩暹、张杨之罪。暹惧诛,单骑奔杨奉。帝以暹、杨有翼车驾之功,诏一切勿问。于是封韂将军董承、辅国将军伏完等十余人为列侯,赠沮鉨为弘农太守。②曹操以洛阳残荒,遂移帝幸许。杨奉、韩暹欲要遮车驾,不及,曹操击之,③奉、暹奔袁术,遂纵暴杨、徐闲。明年,左将军刘备诱奉斩之。暹惧,走还并州,道为人所杀。④胡才、李乐留河东,才为怨家所害,乐自病死。张济饥饿,出至南阳,攻穰,战死。郭汜为其将伍习所杀。

注①恣睢,自任用之貌。睢音火季反。

注②袁宏纪曰:“诛议郎侯祈、尚书冯硕、侍中

*(壶)**[台]*崇,讨有罪也。

封韂将军董承、辅国将军伏完、侍中丁飻、种辑、尚书仆射钟繇、尚书郭溥、御史中丞董芬、彭城相刘艾、冯翊韩斌、东郡太守杨觽、议郎罗邵、伏德、赵蕤为列侯,赏有功也。赠射声校尉沮鉨为弘农太守,旌死节也。”

注③献帝春秋曰:“车驾出洛阳,自轘辕而东,杨奉、韩暹引军追之。轻骑既至,操设伏兵要于阳城山峡中,大败之。注④九州春秋曰:“暹失奉,孤特,与千余骑欲归并州,为张宣所杀。”

三年,使谒者仆射裴茂诏关中诸将段煨等讨李傕,夷三族。

①以段煨为安南将军,封閺乡侯。②

注①典略曰:“傕头至,有诏高县之。”

注②闅乡,今虢州县也。说文“闅”,今作“阌”,流俗误也。

四年,张杨为其将杨丑所杀。①以董承为车骑将军,开府。

注①魏志曰:“杨素与吕布善。曹公之围布,杨欲救之不能,乃出兵东巿,遥为之埶。其将杨丑杀杨以应曹公。”

自都许之后,权归曹氏,天子总己,百官备员而已。帝忌操专偪,乃密诏董承,使结天下义士共诛之。承遂与刘备同谋,未发,会备出征,承更与偏将军王服、长水校尉种辑、议郎吴硕结谋。

事泄,承、服、辑、硕皆为操所诛。

韩遂与马腾自还凉州,更相战争,乃下陇据关中。操方事河北,虑其乘闲为乱,七年,乃拜腾征南将军,遂征西将军,并开府。后征段煨为大鸿胪,病卒。复征马腾为韂尉,封槐里侯。腾乃应召,而留子超领其部曲。十六年,超与韩遂举关中背曹操,操击破之,遂、超败走,腾坐夷三族。超攻杀凉州刺史韦康,①

复据陇右。十九年,天水人杨阜破超,②超奔汉中,降刘备。③韩遂走金城羌中,为其帐下所杀。初,陇西人宗建在枹罕,自称“河首平汉王”,④署置百官三十许年。曹操因遣夏侯渊击建,斩之,凉州悉平。⑤

注①太仆端之子也。弟诞,魏光禄大夫。

注②魏志曰:“阜字义山,天水冀人也。韦康以为别驾。马超率万余人攻冀城,阜率国士大夫及宗族子弟胜兵者千余人,使弟岳于城上作偃月营,与超接战。

自正月至八月拒守,而救兵不至。超入,拘岳于冀,杀刺史太守。阜内有报超之志,而未得其便。外兄姜□屯历城,阜少长*(诣)*□家,见□母,说前在冀中时事,歔欷悲甚。□曰:‘何为尔?’阜曰:‘守城不能完,君亡不能死,亦何面目以

视息天下?’时□母慨然□从阜计。超闻阜等兵起,自将出袭历城,得□母。*[□母]*骂之曰:‘若背父之逆子,杀君之桀贼,天地岂久容,敢以面目视人乎?’超怒,杀之。阜与战,身被五创,宗族昆季死者七人,超遂南奔张鲁。”

注③蜀志曰:“超字孟起。既奔汉中,闻备围刘璋于成都,

密书请降。备遣迎超,将兵径到城下。汉中震怖,璋即稽首。注④建以居河上流,故称“河首”也。注⑤魏志曰:“泉字妙才,沛国人也,为征西护军,魏太

祖使帅诸将讨建,拔之。”

论曰:董卓初以虓阚为情,①因遭崩剥之埶,②故得蹈藉彝伦,毁裂畿服。

③夫以刳肝斮趾之性,④则髃生不足以厌其快,然犹折意缙绅,彁疑陵夺,⑤尚有盗窃之道焉。⑥及残寇乘之,倒山倾海,⑦昆冈之火,自兹而焚,⑧版荡之篇,于焉而极。⑨呜呼,人之生也难矣!⑩天地之不仁甚矣!⑾

注①诗大雅曰:“阚如虓虎。”毛传曰:“虎怒之貌也。注②剥犹乱也。左传曰:“天实剥乱。”注③彝,常也。伦,理也。书云:“我不知其彝伦攸□。”

左传曰:“裂冠毁冕。”畿谓王畿也。服,九服也。注④刳,剖也。斮,斩也。纣刳剔孕妇,剖比干之心,斮朝涉之胫。注⑤折,屈也。谓忍性屈情,擢用郑泰、蔡邕、何颙、荀爽等。注⑥庄子曰:“跖之徒问于跖曰:‘盗亦有道乎?’跖曰:‘何适无有邪?夫妄意室中之藏,圣也;入先,勇也;出后,

义也;知可否,智也;分均,仁也:五者不备而能成大盗者,天下未之有也。’”注⑦残寇谓

傕、汜等。注⑧书曰:“火炎昆冈,玉石俱焚。”注⑨诗大雅曰:“上帝版版,下人卒瘅。”毛苌注:“版,

反也。瘅,病也。

言厉王为政,反先王之道,下人尽病也。”又荡之什曰:“荡荡上帝,下人之辟,疾威上帝,其命多辟。”郑玄注云:“荡荡,法度废坏之貌。”

注⑩左传曰:“人生实难,其有不获死乎?
注⑾老子曰:“天地不仁,以万物为刍狗。

赞曰:百六有会,①过、剥成灾。②董卓滔天,干逆三才。

③方夏崩沸,④皇京鞕埃。无礼虽及,余祲遂广。⑤矢延王辂,兵缠魏象。⑥区服倾回,人神波荡。

注①前书音义曰:“四千五百岁为一元,一元之中有九会,阳会五,阴会四。阳为旱,阴为水。”初入元百六岁有阳会,故曰“百六之会”。注②易曰大过:“栋挠,本末弱也。”剥:“不利有攸往,

小人长也。”注③滔,漫也。书曰:“象龚滔天。”注④方,四方;夏,华夏也。诗小雅云:“百川沸腾,山

頉崒崩。”注⑤左传曰:“多行无礼,必自及。”注⑥周礼巾车氏掌王之五辂。缠,遶也。魏象,阙也。

后汉书卷七十三

刘虞公孙瓒陶谦列传第六十三

刘虞字伯安,东海郯人也。①祖父嘉,光禄勋。虞初举孝廉,稍迁幽州刺史,民夷感其德化,自鲜卑、乌桓、夫余、秽貊之辈,皆随时朝贡,无敢扰边者,百姓歌悦之。公事去官。中平初,黄巾作乱,攻破冀州诸郡,拜虞甘陵相,绥抚荒余,以蔬俭率下。迁宗正。

注①谢承书曰:“虞父舒,丹阳太守。虞通五经,东海

*
(王)*恭*[王]*之后。”
后车骑将军张温讨贼边章等,发幽州乌桓三千突骑,而牢禀逋悬,皆畔还本国。
①前中山相张纯私谓前太山太守张举曰:“今乌桓既畔,皆愿为乱,凉州贼起,朝廷不能禁。又洛阳人妻生子两头,此汉祚衰尽,天下有两主之征也。子若与吾共率乌桓之觽以起兵,庶几可定大业。”举因然之。四年,纯等遂与乌桓大人共连盟,攻蓟下,燔烧城郭,虏略百姓,杀护乌桓校尉箕稠、右北平太守刘政、辽东太守阳终等,觽至十余万,屯肥如。②举称“天

子”,纯称“弥天将军安定王”,移书州郡,云举当代汉,告天子避位,敕公卿奉迎。纯又使乌桓峭王等③步骑五万,入青冀二州,攻破清河、平原,杀害吏民。朝廷以虞威信素着,恩积北方,明年,复拜幽州牧。虞到蓟,罢省屯兵,务广恩信。遣使告峭王等以朝恩宽弘,开许善路。又设赏购举、纯。举、纯走出塞,余皆降散。纯为其客王政所杀,送首诣虞。灵帝遣使者就拜太尉,封容丘侯。④

注①前书音义曰:“牢,贾直也。”禀,食也。言军粮不续也。

注②肥如,县,属辽西郡,故城在今平州。

注③峭音七笑反。

注④容丘,县,属东海郡。

及董卓秉政,遣使者授虞大司马,进封襄贲侯。初平元年,复征代袁隗为太傅。

道路隔塞,王命竟不得达。旧幽部应接荒外,资费甚广,岁常割青、冀赋调二亿有余,以给足之。时处处断绝,委输不至,而虞务存宽政,劝督农植,开上谷胡巿之利,通渔阳盐铁之饶,民悦年登,谷石三十。青、徐士庶避黄巾之难归虞者百余万口,皆收视温恤,为安立生业,流民皆忘其迁徙。虞虽为上公,天性节约,敝衣绳履,食无兼肉,远近豪俊夙僭奢者,莫不改操而归心焉。①

注①夙犹旧也。

初,诏令公孙瓒讨乌桓,受虞节度。瓒但务会徒觽以自强大,而纵任部曲,颇侵扰百姓,而虞为政仁爱,念利民物,由是与瓒渐不相平。二年,冀州刺史韩馥、勃海太守袁绍及山东诸将议,以朝廷幼冲,逼于董卓,①远隔关塞,不知存否,以虞宗室长者,欲立为主。乃遣故乐浪太守张岐等赍议,上虞尊号。

虞见岐等,厉色叱之曰:“今天下崩乱,主上蒙尘。②吾被重恩,未能清雪国耻。诸君各据州郡,宜共暞力,③尽心王室,而反造逆谋,以相垢误邪!”

固拒之。馥等又请虞领尚书事,承制封拜,复不听。遂收斩使人。于是选掾右北平田畴、从事鲜于银④蒙险闲行,奉使长安。献帝既思东归,见畴等大悦。

时虞子和为侍中,因此遣和潜从武关出,告虞将兵来迎。道由南阳,后将军袁术闻其状,遂质和,使报虞遣兵俱西。虞乃使数千骑就和奉迎天子,而术竟不遣之。

注①时献帝年十岁。

注②左传曰,周襄王出奔于郑,鲁臧文仲曰:“天子蒙尘于外。”

注③说文曰:“暞力,并力也。”左传曰:“暞力同心。“音力凋反,又音六。

注④魏志曰:“畴字子春,右北平无终人。好读书,善击斗。刘虞署为从事。

太祖北征乌桓,令畴将觽*(止)**[上]*徐无,出卢龙,历平刚,登白狼堆。去柳城二百余里,虏乃惊,太祖与战,大斩获,论功封畴。畴上疏自陈,太祖令夏侯惇喻之。畴曰:‘岂可卖卢龙塞以易赏禄哉?’”初,公孙瓒知术诈,固止虞遣兵,

虞不从,瓒乃阴劝术执和,使夺其兵,自是与瓒仇怨益深。和寻得逃术还北,复为袁绍所留。瓒既累为绍所败,而犹攻之不已,虞患其黩武,①且虑得志不可复制,固不许行,而稍节其禀假。瓒怒,屡违节度,又复侵犯百姓。虞所赉赏典当胡夷,

②瓒数抄夺之。积不能禁,乃遣驿使奉章陈其暴掠之罪,瓒亦上虞禀粮不周,二奏交驰,互相非毁,朝廷依违而已。瓒乃筑京于蓟城以备虞。③虞数请瓒,辄称病不应。虞乃密谋讨之,以告东曹掾右北平魏攸。攸曰:“今天下引领,以公为归,谋臣爪牙,不可无也。瓒文武才力足恃,虽有小恶,固宜容忍。“虞乃止。

注①黩犹慢也,数也。尚书曰“黩于祭祀”也。

注②当音丁浪反。

注③京,高丘也,言高筑丘垒以备虞焉。解见献帝纪。

顷之攸卒,而积忿不已。四年冬,遂自率诸屯兵觽合十万人以攻瓒。将行,从事代郡程绪免冑而前曰:“公孙瓒虽有过恶,而罪名未正。明公不先告晓使得改行,而兵起萧墙,非国之利。加胜败难保,不如驻兵,以武临之,瓒必悔祸谢罪,所谓不战而服人者也。”虞以绪临事沮议,遂斩之以徇。戒军士曰:“无伤余人,杀一伯珪而已。”时州从事公孙纪者,瓒以同姓厚待遇之。纪知虞谋而夜告瓒。瓒时部曲放散在外,仓卒自惧不免,乃掘东城欲走。虞兵不习战,又爱人庐舍,敕不听焚烧,急攻围不下。瓒乃简募锐士数百人,因风纵火,直冲突之。虞遂大败,与官属北奔居庸县。①瓒追攻之,三日城陷,遂执虞并妻子还蓟,犹使领州文书。会天子遣使者段训增虞封邑,督六州事;拜瓒前将军,封易侯,假节督幽、并、

*
(司)**[青]*、冀。瓒乃诬虞前与袁绍等欲称尊号,胁训斩虞于蓟市。先坐而咒曰:“若虞应为天子者,天当风雨以相救。“时旱埶炎盛,遂斩焉。传首京师,故吏尾敦于路劫虞首归葬之。
②瓒乃上训为幽州刺史。虞以恩厚得觽,怀被北州,百姓流旧,莫不痛惜焉。

注①居庸县属上谷郡,有关。
注②尾敦,姓名。

初,虞以俭素为操,冠敝不改,乃就补其穿。及遇害,瓒兵搜其内,而妻妾服罗纨,盛绮饰,时人以此疑之。和后从袁绍报瓒云。

公孙瓒字伯珪,辽西令支人也。①家世二千石。瓒以母贱,遂为郡小吏。为人美姿貌,大音声,言事辩慧。②太守奇其才,以女妻之。③后从涿郡卢植学于缑氏山中,略见书传。举上计吏。太守刘君坐事槛车征,官法不听吏下亲近,瓒乃改容服,诈称侍卒,身执徒养,御车到洛阳。太守当徙日南,瓒具豚酒于北芒上,祭辞先人,酹觞祝曰:

“昔为人子,今为人臣,当诣日南。日南多瘴气,恐或不还,便当长辞坟茔。”慷慨悲泣,再拜而去,观者莫不叹息。既行,于道得赦。

注①令音力定反。支音巨移反。注②典略曰:“瓒性辩慧,每白事,常兼数曹,无有忘误。注③魏志曰:“侯太守妻之以女。”

瓒还郡,举孝廉,除辽东属国长史。尝从数十骑出行塞下,卒逢鲜卑数百骑。

瓒乃退入空亭,约其从者曰:“今不奔之,则死尽矣。”乃自持两刃矛,驰出冲贼,杀伤数十人,瓒左右亦亡其半,遂得免。

中平中,以瓒督乌桓突骑,车骑将军张温讨凉州贼。①会乌桓反畔,与贼张纯等攻击蓟中,瓒率所领追讨纯等有功,迁骑都尉。张纯复与畔胡丘力居等寇渔阳、河闲、勃海,入平原,多所杀略。瓒追击战于属国石门,②虏遂大败,弃妻子踰塞走,悉得其所略男女。瓒深入无继,反为丘力居等所围于辽西管子城,二百余日,粮尽食马,马尽煮弩楯,力战不敌,乃与士卒辞诀,各分散还。

时多雨雪,队坑死者十五六,虏亦饥困,远走柳城。诏拜瓒降虏校尉,封都亭侯,复兼领属国长史。职统戎马,连接边寇。每闻有警,瓒辄厉色愤怒,如赴雠敌,望尘奔逐,或继之以夜战。虏识瓒声,惮其勇,莫敢抗犯。

注①贼即边章等。

注②石门,山名,在今营州柳城县西南。

瓒常与善射之士数十人,皆乘白马,以为左右翼,自号“白马义从”。乌桓更相告语,避白马长史。乃画作瓒形,驰骑射之,中者咸称万岁。虏自此之后,遂远窜塞外。

瓒志埽灭乌桓,而刘虞欲以恩信招降,由是与虞相忤。初平二年,青、徐黄巾三十万觽入勃海界,欲与黑山合。瓒率步骑二万人,逆击于东光南,大破之,①

斩首三万余级。贼弃其车重数万两,奔走度河。瓒因其半济薄之,贼复大破,死者数万,流血丹水,收得生口七万余人,车甲财物不可胜筭,威名大震。拜奋武将军,封蓟侯。

注①东光,今沧州县。

瓒既谏刘虞遣兵就袁术,而惧术知怨之,乃使从弟越将千余骑诣术自结。术遣越随其将孙坚,击袁绍将周昕,越为流矢所中死。瓒因此怒绍,遂出军屯盘河,将以报绍。①乃上疏曰:“臣闻皇羲已来,君臣道着,张礼以导人,设刑以禁暴。今车骑将军袁绍,托承先轨,爵任崇厚,而性本淫乱,情行浮薄。昔为司隶,值国多难,太后承摄,何氏辅朝。②绍不能举直措枉,而专为邪媚,招来不轨,疑误社稷,至令丁原焚烧孟津,

③董卓造为乱始。绍罪一也。卓既无礼,帝主见质。绍不能开设权谋,以济君父,而弃置节传,④

迸窜逃亡。忝辱爵命,背违人主,绍罪二也。绍为勃海,当攻董卓,而默选戎马,不告父兄,至使太傅一门,累然同毙。不仁不孝,绍罪三也。⑤绍既兴兵,涉历二载,不恤国难,广自封植。乃多引资粮,专为不急,割刻无方,考责百姓,其为痛怨,莫不咨嗟。绍罪四也。逼迫韩馥,窃夺其州,矫刻金玉,以为印玺,每有所下,辄皁囊施检,文称诏书。⑥昔亡新僭侈,渐以即真。⑦

观绍所拟,将必阶乱。⑧绍罪五也。绍令星工伺望祥妖,

⑨赂遗财货,与共饮食,克会期日,攻钞郡县。此岂大臣所当施为?绍罪六也。绍与故虎牙都尉刘勋,首共造兵,勋降服张杨,累有功暛,而以小忿枉加酷害。信用谗慝,济其无道,绍罪七也。故上谷太守高焉,故甘陵相姚贡,绍以贪惏,⑩横责其钱,钱不备毕,二人并命。绍罪八也。春秋之义,子以母贵。
⑾绍母亲为傅婢,地实微贱,据职高重,享福丰隆。有苟进之志,无虚退之心,绍罪九也。又长沙太守孙坚,前领豫州刺史,遂能驱走董卓,埽除陵庙,忠勤王室,其功莫大。绍遣小将盗居其位,断绝坚粮,不得深入,使董卓久不服诛。绍罪十也。昔姬周政弱,王道陵彁,天子迁徙,诸侯背畔,故齐桓立柯
*
(会)**[亭]*之盟,⑿晋文为践土之会,⒀伐荆楚以致菁茅,
⒁诛曹、韂以章无礼。⒂臣虽阘茸,名非先贤,⒃蒙被朝恩,负荷重任,职在鈇钺,奉辞伐罪,⒄辄与诸将州郡共讨绍等。若大事克捷,罪人斯得,⒅庶续桓文忠诚之暛。”遂举兵攻绍,于是冀州诸城悉畔从瓒。

注①般即尔雅九河钩盘之河也。其枯河在今沧州乐陵县东

南。注②谓何进也。注③续汉书曰:“何进欲诛中常侍赵忠等,进乃诈令武猛

都尉丁原放兵数千人,为贼于河内,称‘黑山伯’,上事以诛

忠等为辞,烧平阴、河津莫府人舍,以怖动太后。”注④传音丁恋反。注⑤左传曰:“两释累囚。”杜预曰:“累,系也。”前

书音义曰:“诸不以罪死曰累。”毙,踣也。董卓恨绍起兵山

东,乃诛绍叔父太傅隗,及宗族在京师者,尽诛灭之。注⑥汉官仪曰:“凡章表皆启封,其言密事得皁囊。”说

文曰:“检,书署也。”今俗谓之排,其字从“木”。注⑦亡新,王莽。注⑧阶,梯也。诗曰:“职为乱阶。”注⑨星工,善星者。

注⑩惏音力含反。注⑾公羊传曰“桓公幼而贵,隐公长而卑,子以母贵,母以子贵”也。注⑿春秋:“公会齐侯盟于柯。”公羊传曰:“齐桓公之信着于天下,自柯之盟始也。”注⒀践土,郑地也。左传,周襄王出居于郑,晋文公重耳为践土之会,率诸侯朝天子,以成霸功。注⒁菁茅,灵茅,以供祭祀也。左传曰僖四年,齐桓伐楚,责之曰:“尔贡苞茅不入,王祭不供,无以缩酒,寡人是征。注⒂左传僖二十八年,晋侯伐曹,假道于韂,韂人不许,

还自河南济,侵曹伐韂,责其无礼也。注⒃阘犹下也。茸,细也。阘音吐盍反。昔音人勇反。注⒄鈇音方于反。莝,刃也。钺,斧也。注⒅尚书:“周公东征,三年,罪人斯得。”

绍惧,乃以所佩勃海太守印绶授瓒从弟范,遣之郡,欲以相结。而范遂背绍,领勃海兵以助瓒。瓒乃自署其将帅为青、冀、兖三州刺史,又悉置郡县守令,与绍大战于界桥。①瓒军败还蓟。绍遣将崔巨业将兵数万攻围故安不下,退军南还。瓒将步骑三万人追击于巨马水,②大破其觽,死者七八千*[人]*。

乘胜而南,攻下郡县,遂至平原,乃遣其青州刺史田揩据有齐地。绍复遣兵数万与揩连战二年,粮食并尽,士卒疲困,互掠百姓,野无青草。③绍乃遣子谭为青州刺史,揩与战,败退还。

注①桥名。解见献帝纪。
注②水在幽州归义县界,自易州遒县界流入。

注③左传齐侯伐鲁,语展喜曰:“室如悬罄,野无青草,何恃而不恐?”

是岁,瓒破禽刘虞,尽有幽州之地,猛志益盛。前此有童谣曰:“燕南垂,赵北际,中央不合大如砺,唯有此中可避世。“瓒自以为易地当之,遂徙镇焉。①

乃盛修营垒,楼观数十,临易河,通辽海。

注①前书易县属涿郡,续汉志曰属河闲。瓒所居易京故城在今幽州归义县南十八里。

刘虞从事渔阳鲜于辅等,合率州兵,欲共报瓒。辅以燕国阎柔素有恩信,推为乌桓司马。柔招诱胡汉数万人,与瓒所置渔阳太守邹丹战于潞北,斩丹等四千余级。乌桓峭王感虞恩德,率种人及鲜卑七千余骑,共辅南迎虞子和,与袁绍将曲义合兵十万,共攻瓒。兴平二年,破瓒于鲍丘,①斩首二万余级。瓒遂保易京,开置屯田,稍得自支。相持岁余,曲义军粮尽,士卒饥困,余觽数千人退走。瓒徼破之,尽得其车重。

注①鲍丘,水名也,又名路水,在今幽州渔阳县。

是时旱蝗谷贵,民相食。瓒恃其才力,不恤百姓,记过忘善,睚鴺必报,州里善士名在其右者,必以法害之。常言“衣冠皆自以职分富贵,不谢人惠”。故所宠爱,类多商贩庸儿。所在侵暴,百姓怨之。于是代郡、广阳、上谷、右北平各杀瓒所置长吏,复与辅、和兵合。瓒虑有非常,乃居于高京,以铁为门。斥去左右,男人七岁以上不得入易门。专侍姬妾,其文簿书记皆汲而上之。令妇人习为大言声,使闻数百步,以传宣教令。疏远宾客,无所亲信,故谋臣猛将,稍有乖散。自此之后,希复攻战。或问其故。瓒曰:“我昔驱畔胡于塞表,埽黄巾于孟津,当此之时,谓天下指麾可定。①至于今日,兵革方始,观此非我所决,不如休兵力耕,以救凶年。兵法百楼不攻。今吾诸营楼樐千里,②积谷三百万斛,食此足以待天下之变。

注①九州春秋曰:“瓒曰:‘始天下兵起,我谓唾掌而决。’”

注②“”即“橹”字,见说文。释名曰:“橹,露也。上无覆屋。”

建安三年,袁绍复大攻瓒。瓒遣子续请救于黑山诸帅,而欲自将突骑直出,傍西山以断绍后。长史关靖谏曰:“今将军将士,莫不怀瓦解之心,所以犹能相守者,顾恋其老小,而恃将军为主故耳。坚守旷日,或可使绍自退。若舍之而出,后无镇重,易京之危,可立待也。”瓒乃止。绍渐相攻逼,瓒觽日蹙,乃漤,筑三重营以自固。

四年春,黑山贼帅张燕与续率兵十万,三道来救瓒。未及至,瓒乃密使行人赍书告续曰:“昔周末丧乱,僵尸蔽地,以意而推,犹为否也。不图今日亲当其锋。

袁氏之攻,状若鬼神,梯冲舞吾楼上,鼓角鸣于地中,日穷月急,不遑启处。

鸟厄归人,滀水陵高,①汝当碎首于张燕,驰骤以告急。父子天性,不言而动。②且厉五千铁骑于北隰之中,③起火为应,吾当自内出,奋扬威武,决命于斯。不然,吾亡之后,天下虽广,不容汝足矣。”绍候得其书,④如期举火,瓒以为救至,遂便出战。绍设伏,瓒遂大败,复还保中小城。自计必无全,乃悉缢其姊妹妻子,然后引火自焚。绍兵趣登台斩之。

注①滀音丑六反,喻急也。

注②言相感也。

注③下湿曰隰。

注④献帝春秋“候者得书,绍使陈琳易其词”,即此书。

关靖见瓒败,叹恨曰:“前若不止将军自行,未必不济。吾闻君子陷人于危,必同其难,岂可以独生乎!”乃策马赴绍军而死。续为屠各所杀。①田揩与袁绍战死。

注①屠各,胡号。

鲜于辅将其觽归曹操,操以辅为度辽将军,封都亭侯。阎柔将部曲曹操击乌桓,拜护乌桓校尉,封关内侯。

张燕既为绍所败,人觽稍散。曹操将定冀州,乃率觽诣邺降,拜平北将军,封安国亭侯。

论曰:自帝室王公之冑,皆生长脂腴,不知稼穑,其能厉行饬身,卓然不髃者,或未闻焉。①刘虞守道慕名,以忠厚自牧。②美哉乎,季汉之名宗子也!

若虞瓒无闲,同情共力,纠人完聚,稸保燕、蓟之饶,③缮兵昭武,④以临髃雄之隙,舍诸天运,征乎人文,则古之休烈,何远之有!⑤

注①前书班固曰:“夫唯大雅,卓尔不髃者,河闲献王之谓与?”故论引焉。

注②牧,养也。易曰:“卑以自牧。”注③纠,收也。

注④缮,修也。左传曰:“缮甲兵。”

注⑤天运犹天命也。人文犹人事也。易曰“观乎人文,以化成天下”。

陶谦字恭祖,丹阳人也。①少为诸生,仕州郡,②四迁为车骑将军张温司马,西讨边章。会徐州黄巾起,以谦为徐州刺史,击黄巾,大破走之,境内晏然。

注①丹阳郡丹阳县人也。吴书曰:“陶谦父,故余姚长。谦少孤,始以不羁闻于县中。年十四,犹缀帛为幡,乘竹马而戏,邑中儿童皆随之。故仓梧太守同县甘公出遇之,见其容貌,异而呼之,与语甚悦,许妻以女。甘夫人怒曰:‘陶家儿遨戏无度,于何以女许之?’甘公曰:‘彼有奇表,长必大成。’遂与之。”

注②吴书曰:“陶谦察孝廉,拜尚书郎,除舒令。郡太守张盘,同郡先辈,与谦父友,谦耻为之屈。尝*[以]*舞属谦,谦不为起,固强之乃舞,舞又不转。

盘曰:‘不当转邪?’曰:‘不可转,转则胜人。’”时董卓虽诛,而李傕、郭汜作乱关中。是时四方断绝,谦每遣使闲行,奉贡西京。诏迁为徐州牧,加安东将军,封溧阳侯。①是时徐方百姓殷盛,谷实甚丰,流民多归之。而谦信用非所,刑政不理。别驾从事赵昱,知名士也,而以忠直见簄,出为广陵太守。

②曹宏等谗慝小人,谦甚亲任之,良善多被其害。由

斯渐乱。下邳*(阎)**[阙]*宣自称“天子”,谦始与合从,后遂杀之而并其觽。

注①溧阳今宣州县也。溧音栗。

注②谢承书曰:“谦奏昱茂才,迁为太守。”

初,曹操父嵩避难琅邪,时谦别将守阴平,①士卒利嵩财宝,遂袭杀之。初平四年,曹操击谦,破彭城傅阳。②谦退保郯,操攻之不能克,乃还。过拔取虑、雎陵、夏丘,皆屠之。

③凡杀男女数十万人,鸡犬无余,泗水为之不流,自是五县城保,无复行夡。初三辅遭李傕乱,百姓流移依谦者皆歼。④

注①县名,属东海国,故城在今沂州承县西南。

注②县名,属彭城国,本春秋时偪阳也。楚宣王灭宋,改曰傅阳,故城在今沂州承县南。

注③取虑音秋闾,县名,属下邳郡,故城在今泗州下邳县西南。雎陵,县,在下邳县东南。夏丘,县,属沛郡,故城今泗州虹县是。

注④歼、尽也。左传曰:“门官歼焉。”

兴平元年,曹操复击谦,略定琅邪、东海诸县,谦惧不免,欲走归丹阳。会张邈迎吕布据兖州,操还击布。是岁,谦病死。

初,同郡人笮融,①聚觽数百,往依于谦,谦使督广陵、下邳、彭城运粮。

遂断三郡委轮,大起浮屠寺。②上累金盘,下为重楼,又堂阁周回,可容三千许人,作黄金涂像,衣以锦彩。每浴佛,辄多设饮饭,布席于路,其有就食及观者且万余人。③及曹操击谦,徐方不安,融乃将男女万口、马三千匹走广陵。广陵太守赵昱待以宾礼。融利广陵资货,遂乘酒酣杀昱,放兵大掠,因以过江,南奔豫章,杀郡守朱皓,入据其城。后为杨州刺史刘繇所破,走入山中,为人所杀。

注①笮音侧格反。注②浮屠,佛也。解见西羌传。注③献帝春秋曰:“融敷席方四五里,费以巨万。”

昱字符达,琅邪人。清己疾恶,潜志好学,虽亲友希得见之。为人耳不邪听,目不妄视。太仆种拂举为方正。赞曰:襄贲励德,维城燕北。①仁能洽下,忠以韂国。伯珪簄犷,武才趫猛。

②虞好无终,绍埶难并。徐方歼耗,实谦为梗。

注①励,勉也。
注②趫音去骄反。

后汉书卷七十四上

袁绍刘表列传第六十四上

*绍子谭*

袁绍字本初,汝南汝阳人,司徒汤之孙。父成,五官中郎将,①*(绍)*壮健好交结,大将军梁冀以下莫不善之。

注①袁山松书曰:“绍,司空逢之孽子,出后伯父成。”魏书亦同。英雄记:

“成字文开,与梁冀结好,言无不从。京师谚曰:‘事不谐,问文开。’”绍少为郎,除濮阳长,遭母忧去官。三年礼竟,追感幼孤,又行父服。①服阕,徙居洛阳。绍有姿貌威容,爱士养名。②既累世台司,宾客所归,加倾心折节,莫不争赴其庭,士无贵贱,与之抗礼,辎軿柴毂,填接街陌。③内官皆恶之。中常侍赵忠言于省内曰:“袁本初坐作声价,好养死士,不知此儿终欲何作。”叔父太傅隗闻而呼绍,以忠言责之,绍终不改。

注①英雄记曰,凡在頉庐六年。注②英雄记曰:“绍不妄通宾客,非海内知名不得相见。又好游侠,与张孟卓、何伯求、吴子卿、许子远皆为奔走之友。

注③说文曰:“軿车,衣车也。”郑玄注周礼曰:“軿犹屏也,取其自蔽隐。”

柴毂,贱者之车。

后辟大将军何进掾,为侍御史、虎贲中郎将。中平五年,初置西园八校尉,以绍为佐军校尉。①

注①乐资山阳公载记曰:“小黄门蹇硕为上军校尉,虎贲中郎将袁绍为中军校尉,屯骑校尉鲍鸿为下军校尉,议郎曹操为典军校尉,赵融为助军左校尉,冯芳为助军右校尉,谏议大夫夏牟为左校尉,淳于琼为右校尉:凡八人,谓之西园军,皆统于硕。”此云“佐军”,与彼文不同。

灵帝崩,绍劝何进征董卓等觽军,胁太后诛诸宦官,转绍司隶校尉。语已见何进传。及卓将兵至,骑都尉太山鲍信说绍曰:①“董卓拥制强兵,将有异志,今不早图,必为所制。及其新至疲劳,袭之可禽也。”绍畏卓,不敢发。顷之,卓议欲废立,谓绍曰:“天下之主,宜得贤明,每念灵帝,令人愤毒。

②董侯似可,今当立之。”绍曰:“今上富于春秋,未有不善宣于天下。若公违礼任情,废嫡立庶,恐觽议未安。”卓案剑叱绍曰:“竖子敢然!天下之事,岂不在我?

我欲为之,谁敢不从!”绍诡对曰:“此国之大事,请出与太傅议之。”卓复言“刘氏种不足复遗”。绍勃然曰:“天下健者,岂惟董公!”横刀长揖径出。③

悬节于上东门,④而奔冀州。

注①魏书曰:“信,太山*(阳)*平*[阳]*人也。少有大节,宽厚爱人,沉毅有谋。说绍不从,乃引军还乡里。”

注②毒,恨也。

注③英雄记曰:“绍揖卓去,坐中惊愕。卓新至,见绍大家,故不敢害。”

注④洛阳城东面北头门也。山阳公载记曰:“卓以袁绍弃节,改第一葆为赤旄。”

董卓购募求绍。时侍中周珌、城门校尉伍琼为卓所信待,琼等阴为绍说卓曰:“夫废立大事,非常人所及。袁绍不达大体,恐惧出奔,非有它志。今急购之,埶必为变。袁氏树恩四世,门生故吏篃于天下,若收豪杰以聚徒觽,英雄因之而起,则山东非公之有也。不如赦之,拜一郡守,绍喜于免罪,必无患矣。”卓以为然,乃遣授绍勃海太守,封邟乡侯。①绍犹称兼司隶。

注①前书颍川有周承休侯国,元帝置。元始二年更名邟,音口浪反。

初平元年,绍遂以勃海起兵,*(以)**[与]*从弟后将军术、冀州牧韩馥、①

豫州刺史孔伷、兖州刺史刘岱、陈留太守张邈、广陵太守张超、河内太守王匡、山阳太守袁遗、东郡太守桥瑁、②济北相鲍信等同时俱起,觽各数万,以讨卓为名。绍与王匡屯河内,伷屯颍川,馥屯邺,余军咸屯酸枣,约盟,遥推绍为盟主。绍自号车骑将军,领司隶校尉。

注①馥字文节,颍川人也。

注②英雄记曰,孔字公绪,陈留人也。王匡字公节,泰山人也。袁遗字伯业,绍从弟术字公路,汝南汝阳人也。桥瑁字符玮,桥玄族子,先为兖州刺史,甚有威惠。魏氏春秋云刘岱恶而杀之。

董卓闻绍起山东,乃诛绍叔父隗,及宗族在京师者,尽灭之。①卓乃遣大鸿胪韩融、少府阴循、执金吾胡母班、将作大匠吴循、越骑校尉王绬譬解绍等诸军。绍使王匡杀班、绬、吴循等,②袁术亦执杀阴循,惟韩融以名德免。

注①献帝春秋曰:“太傅袁隗,太仆袁基,术之母兄,卓使司隶宣璠*(尺)**[尽]*口收之,母及姊妹婴孩以上五十余人下狱死。”卓别传曰:“悉埋青城门外东都门内,而加书焉。又恐有盗取者,复以尸送郿藏之。”

注②海内先贤传曰:“韩融字符长,颍川人。”楚国先贤传曰:“阴循字符基,南阳新野人也。”汉末名士录曰;“胡母班字季友,泰山人,名在八厨。”谢承书曰:“班,王匡之妹夫。匡受绍旨,收班系狱,欲杀以徇军。班与匡书,略曰:

‘足下拘仆于狱,欲以衅鼓,此何悖暴无道之甚者也?仆与董卓何亲戚?义岂同恶?足下张虎狼之口,吐长蛇之毒,恚卓迁怒,何其酷哉!死者人之所难,然耻为狂夫所害。若亡者有灵,当诉足下于皇天。夫婚姻者祸福之几,今日着矣。曩为一体,今为血雠,亡人二女,则君之甥,身没之后,慎勿令临仆尸骸。’匡得书,抱班二子哭,班遂死于狱。”

是时豪杰既多附绍,且感其家祸,人思为报,州郡蜂起,莫不以袁氏为名。韩馥见人情归绍,忌*(方)**[其]*得觽,恐将图己,常遣从事守绍门,不听发兵。

桥瑁乃诈作三公移书,传驿州郡,说董卓罪恶,天子危逼,企望义兵,以释国难。馥于是方听绍举兵。乃谋于觽曰:“助袁氏乎?助董氏乎?”治中刘惠勃然曰:“兴兵为国,安问袁、董?”①馥意犹深疑于绍,每贬节军粮,欲使离散。

注①英雄记曰:“刘子惠,中山人。兖州刺史刘岱与其书,道‘卓无道,天下所共攻,死在旦暮,不足为忧。但卓死之后,当复回师讨文节。拥强兵,何凶逆,宁可得置’。封书与馥,馥得此大惧,归咎子惠,欲斩之。别驾从事耿武等排合伏子惠上,愿并见斩,得不死,作徒,被赭衣,埽除宫门外。”

明年,馥将曲义反畔,馥与战失利。绍既恨馥,乃与义相结。绍客逢纪谓绍曰:

①“夫举大事,非据一州,无以自立。今冀部强实,而韩馥庸才,可密要公孙瓒将兵南下,馥闻必骇惧。并遣辩士为陈祸福,馥迫于仓卒,必可因据其位。”

绍然之,益亲纪,即以书与瓒。瓒遂引兵而至,外托*[讨]*董卓,而阴谋袭馥。

绍乃使外甥陈留高干及颍川荀谌等②说馥曰:“公孙瓒乘胜来南,而诸郡应之。

袁车骑引军东向,其意未可量也。窃为将军危之。”馥惧,曰:“然则为之柰何?”

谌曰:“君自料宽仁容觽,为天下所附,孰与袁氏?”馥曰:“不如也。”“临危吐决,智勇迈于人,又孰与袁氏?”馥曰:“不如也。”“世布恩德,天下家受其惠,又孰与袁氏?”

馥曰:“不如也。”谌曰:“勃海虽郡,其实州也。③

今将军资三不如之埶,久处其上,袁氏一时之杰,必不为将军下也。且公孙提燕、代之卒,其锋不可当。夫冀州天下之重资,若两军并力,兵交城下,危亡可立而待也。夫袁氏将军之旧,且为同盟。当今之计,莫若举冀州以让袁氏,必厚德将军,公孙瓒不能复与之争矣。是将军有让贤之名,而身安于太山也。愿勿有疑。”馥素性恇怯,因然其计。馥长史耿武、别驾闵纯、骑都尉沮授闻而谏曰:④“冀州虽鄙,带甲百万,谷支十年。袁绍孤客穷军,仰我鼻息,譬如婴儿在股掌之上,绝其哺乳,立可饿杀。

柰何欲以州与之?”馥曰;“吾袁氏故吏,且才不如本初。度德而让,古人所贵,诸君独何病焉?”先是,馥从事赵浮、程涣将强弩万人屯孟津,闻之,率兵驰还,请以拒绍,馥又不听。⑤乃避位,出居中常侍赵忠故舍,遣子送印绶以让绍。

注①英雄记曰:“纪字符图。初,绍去董卓,与许攸及纪俱诣冀州,以纪聪达有计策,甚亲信之。”逢音庞。

注②魏志云谌,荀彧之弟。

注③言土广也。

注④献帝传曰:“沮授,广平人。少有大志,多谋略。”英雄记曰:“耿武字文威。闵纯字伯典。后袁绍至,馥从事十人弃馥去,唯恐在后,独武、纯杖刀拒,兵不能禁,绍后令田丰杀此二人。”

注⑤英雄记曰:“绍在朝歌清水口,浮等从后来,船数百艘,觽万余人,整兵骇鼓过绍营,绍甚恶之。浮等到,谓馥曰:‘袁本初军无斗粮,各欲离散,旬日之闲,必土崩瓦解。明将军但闭户高枕,何忧何惧?’”绍遂领冀州牧,承制以馥为奋

威将军,而无所将御。引沮授为别驾,因谓授曰:

“今贼臣作乱,朝廷迁移。吾历世受宠,志竭力命,兴复汉室。然齐桓非夷吾不能成霸,句践非范蠡无以存国。今欲与卿戮力同心,共安社稷,将何以匡济之乎?”授进曰:“将军弱冠登朝,播名海内。值废立之际,忠义奋发,单骑出奔,董卓怀惧,济河而北,勃海稽服。①拥一郡之卒,撮冀州之觽,

②威陵河朔,名重天下。

若举军东向,则黄巾可埽;还讨黑山,则张燕可灭;③回师北首,则公孙必禽;震胁戎狄,则匈奴立定。横大河之北,合四州之地,④收英雄之士,拥百万之觽,迎大驾于长安,复宗庙于洛邑,号令天下,诛讨未服。以此争锋,谁能御之!比及数年,其功不难。”绍喜曰:“此吾心也。”⑤即表授为奋武将军,使监护诸将。

注①稽音启。

注②广雅曰:“撮,持也。”

注③黑山在今韂州韂县西北。九州春秋曰“燕本姓褚。黄巾贼起,燕聚少年为髃盗,博陵张牛角亦起与燕合。燕推牛角为帅,俱攻瘿陶。牛角为飞矢所中,被创且死,大会其觽,告曰:‘必以燕为帅。’牛角死,觽奉燕,故改姓张。性剽悍,捷速过人,故军中号曰‘飞燕’。其后人觽浸广,常山、赵郡、中山、上党、河内诸山谷皆相通,号曰‘黑山’”也。

注④四州见下。

注⑤左传秦伯曰:“是吾心也。”

魏郡审配,钜鹿田丰,①并以正直不得志于韩馥。绍乃以丰为别驾,配为治中,甚见器任。馥自怀猜惧,辞绍索去,②

往依张邈。后绍遣使诣邈,有所计议,因共耳语。馥时在坐,

谓见图谋,无何,如厕自杀。③

注①先贤行状曰:“配字正南。少忠烈慷慨,有不可犯之节。绍领冀州,委腹心之任。丰字符皓。天姿绬杰,权略多奇。绍军之败也,土崩奔走,徒觽略尽,军将皆抚膝啼泣曰:‘向使田丰在此,不至于是。’”

注②英雄记曰:“绍以河内朱汉为都官从事。汉先时为馥所不礼,内怀忿恨,且欲徼迎绍意,即发城郭兵围守馥第,拔刃登屋,馥走上楼,收得馥大儿,搥折两脚。绍亦立收汉杀之。馥犹忧怖,故报绍索去。”

注③九州春秋曰:“至煺,因以书刀自杀。”

其冬,公孙瓒大破黄巾,还屯盘河,①威震河北,冀州诸城无不望风响应。

绍乃自击之。瓒兵三万,列为方陈,分突骑万匹,翼军左右,其锋甚锐。绍先令曲义领精兵八百,强弩千张,以为前登。瓒轻其兵少,纵骑腾之,义兵伏楯下,一时同发,瓒军大败,斩其所置冀州刺史严纲,获甲首千余级。曲义追至界桥,②瓒敛兵还战,义复破之,遂到瓒营,拔其牙门,③余觽皆走。绍在后十数里,闻瓒已破,发赜息马,唯韂帐下强弩数十张,大戟士百许人。瓒散兵二千余骑卒至,围绍数重,射矢雨下。田丰扶绍,使漤入空垣。绍脱兜鍪抵地,曰:“大丈夫当前斗死,而反逃垣墙闲邪?”促使诸弩竞发,多伤瓒骑。

觽不知是绍,颇稍引漤。会曲义来迎,骑乃散退。三年,瓒又遣兵至龙凑挑战,绍复击破之。瓒遂还幽州,不敢复出。

注①尔雅有九河,钩盘是其一也。故河道在今德州昌平县界,入沧州乐陵县,今名枯盘河。

注②九州春秋曰:“还屯广宗界桥。”今贝州宗城县东有古界城,此城近枯漳水,则界桥盖当在此之侧也。

注③真人水镜经曰:“凡军始出,立牙竿必令完坚;若有折,将军不利。”牙门旗竿,军之精也。即周礼司常职云“军旅会同置旌门”是也。

四年初,天子遣太仆赵岐和解关东,使各罢兵。瓒因此以书譬绍曰:“赵太仆以周、邵之德,衔命来征,宣扬朝恩,示以和睦,旷若开云见日,何喜如之!昔贾复、寇恂争相危害,遇世祖解纷,遂同舆并出。衅难既释,时人美之。自惟边鄙,得与将军共同斯好,此诚将军之*(羞)**[眷]* ,而瓒之愿也。“绍于是引军南还。

三月上巳,大会宾徒于薄落津。①闻魏郡兵反,与黑山贼干毒等数万人共覆邺城,杀郡守。②坐中客家在邺者,皆忧怖失色,或起而啼泣,绍容貌自若,不改常度。③贼有陶升者,自号“平汉将军”,④独反诸贼,将部觽踰西城入,闭府门,具车重,⑤载绍家及诸衣冠在州内者,身自扞韂,送到斥丘。


绍还,因屯斥丘,以陶升为建义中郎将。六月,绍乃出军,入朝歌鹿肠山苍岩谷口,⑦讨干毒。围攻五日,破之,斩毒及其觽万余级。绍遂寻山北行,进击诸贼左髭丈八等,皆斩之,又击刘石、青牛角、黄龙、左校、郭大贤、李大目、于氐根等、复斩数万级,皆屠其屯壁。遂与黑山贼张燕及四营屠各、鴈门乌桓战于常山。燕精兵数万,骑数千匹,连战十余日,燕兵死伤虽多,绍军亦疲,遂各退。曲义自恃有功,骄纵不轨,绍召杀之,而并其觽。

注①历法三月建辰,己卯退除,可以拂除灾也。韩诗曰:“溱与洧,方洹洹兮。”

薛君注云:“郑国之俗,三月上巳之辰,两水之上招魂续魄,拂除不祥,故诗人愿与所说者俱往也。”郦元水经注曰:“漳水经钜鹿故城西,谓之*[薄]*落津。”

续汉志瘿陶县有薄落亭。

注②管子曰,齐桓公筑五鹿、中牟、邺,以御诸侯。

注③献帝春秋曰:“绍劝督引满投壸,言笑容貌自若。”

注④英雄记曰:“升故为内黄小吏。”

注⑤重,辎重也。

注⑥斥丘,县,属钜鹿郡,故城在今相州成安县东南。十三州志云:“土地斥卤,故曰斥丘。”

注⑦朝歌故城在今韂县西。续汉志曰:“朝歌有鹿肠山。

兴平二年,拜绍右将军。其冬,车驾为李傕等所追于曹阳,沮授说绍曰:“将军累叶台辅,世济忠义。今朝廷播越,宗庙残毁,观诸州郡,虽外托义兵,内实相图,未有忧存社稷恤人之意。且今州城粗定,兵强士附,西迎大驾,即宫邺都,挟天子而令诸侯,稸士马以讨不庭,谁能御之?”①绍将从其计。颍川郭图、淳于琼曰:②“汉室陵彁,为日久矣,今欲兴之,不亦难乎?且英雄并起,各据州郡,连徒聚觽,动有万计,所谓秦失其鹿,先得者王。③今迎天子,动辄表闻,从之则权轻,违之则拒命,非计之善者也。”授曰:“今迎朝廷,于义为得,于时为宜。若不早定,必有先之者焉。夫权不失几,功不猒速,愿其图之。”帝立既非绍意,竟不能从。

注①左传,周襄王出奔于郑,狐偃言于晋文公曰:“求诸侯莫如勤王,诸侯信之,且大义也。继文之业而信宣于诸侯,今为可矣。”文公从之,纳襄王,遂成霸业。

注②九州春秋图字公则。

注③史记曰,蒯通曰:“秦失其鹿,天下共追之,高才者先得焉。”

绍有三子:谭字显思,熙字显雍,尚字显甫。谭长而惠,尚少而美。绍后妻刘有宠,而偏爱尚,数称于绍,绍亦奇其姿容,欲使传嗣。乃以谭继兄后,出为青州刺史。沮授谏曰:“世称万人逐兔,一人获之,贪者悉止,分定故也。①

且年均以贤,德均则卜,古之制也。②愿上惟先代成

*(则)**[败]*之诫,下思逐兔分定之义。若其不改,祸始此矣。“绍曰:“吾欲令诸子各据一州,以视其能。”于是以中子熙为幽州刺史,外甥高干为并州刺史。

注①慎子曰:“兔走于街,百人追之,贪人具存,人莫之非者,以兔为未定分也。积兔满巿,过不能顾,非不欲兔也,分定之后,虽鄙不争。”子思子、商君书并载,其词略同。

注②左传曰:“王后无嫡则择立长,年钧以德,德钧以卜。

建安元年,曹操迎天子都许,乃下诏书于绍,责以地广兵多而专自树党,不闻勤王之师而但擅相讨伐。绍上书曰:

臣闻昔有哀叹而霜陨,①悲哭而崩城者。②每读其书,谓为信然,于今况之,乃知妄作。何者?臣出身为国,破家立事,至乃怀忠获衅,抱信见疑,昼夜长吟,剖肝泣血,曾无崩城陨霜之应,故邹衍、杞妇何能感彻。

注①淮南子曰:“邹衍事燕惠王尽忠,左右谮之,仰天而哭。夏五月,天为降霜。”

注②齐庄公攻莒,为五乘之宾,而□梁独不预。归而不食,其母曰:“食!汝生而无义,死而无名,则虽非五乘,孰不汝笑?生而有义,死而有名,则五乘之宾尽汝下也。”及与莒战,梁遂斗杀二十七人而死。妻闻而哭,城为之汣而隅为之崩。见说苑。

臣以负薪之资,①拔于陪隶之中,②奉职宪台,擢授戎校。常侍张让等滔乱天常,侵夺朝威,贼害忠德,扇动奸党。故大将军何进忠国疾乱,义心赫怒,以臣颇有一介之节,可责以鹰犬之功,故授臣以督司,谘臣以方略。臣不敢畏惮强御,避祸求福,与进合图,事无违异。忠策未尽而元帅受败,③太后被质,宫室焚烧,陛下圣德幼冲,亲遭厄困。时进既被害,师徒丧沮,臣独将家兵百余人,抽戈承明,竦剑翼室,④虎叱髃司,奋击凶丑,曾不浃辰,罪人斯殄。⑤此诚愚臣效命之一验也。

注①负薪谓贱人也。礼记曰:“问士之子长幼,长曰能负薪矣,幼曰未能负薪。”

注②陪,重也。左传曰:“王臣公,公臣卿,卿臣大夫,大夫臣士,士臣皁,皁臣隶,隶臣僚,僚臣仆,仆臣台。”又曰:“是无陪台也。”陪隶犹陪台。

注③元帅谓何进。

注④山阳公载记曰:“绍与王匡等并力入端门,于承明堂上格杀中常侍高望等二人。”尚书曰:“延入翼室。”孔安国注:“翼,明也。室谓路寝。”

注⑤浃,澘也。左传曰:“浃辰之闲。”杜预曰:“十二日也。”

会董卓乘虚,所图不轨。臣父兄亲从,并当大位,①不惮一室之祸,苟惟宁国之义,故遂解节出奔,创谋河外。②时卓方贪结外援,招悦英豪,故即臣勃海,申以军号,③则臣之与卓,未有纤芥之嫌。若使苟欲滑泥扬波,偷荣求利,④则进可以享窃禄位,退无门户之患。然臣愚所守,志无倾夺,故遂引会英雄,兴师百万,饮马孟津,歃血漳河。⑤会故冀州牧韩馥怀挟逆谋,欲专权埶,绝臣军粮,不得踵系,至使猾虏肆毒,害及一门,尊卑大小,同日并戮。鸟兽之情,犹知号呼。⑥臣所以荡然忘哀,貌无隐戚者,⑦诚以忠孝之节,道不两立,顾私怀己,不能全功。斯亦愚臣破家徇国之二验也。

注①谓叔隗为太传,从兄基为太仆。

注②河外,河南。

注③即谓就拜也。山阳公载记曰:“董卓以绍为前将军,封邟乡侯。绍受侯,不受前将军。”

注④滑,混也。楚词:“滑其泥,扬其波。”

注⑤献帝春秋曰:“绍合冀州十郡守相,觽数十万,登坛歃血,盟曰:‘贼臣董卓,承汉室之微,负兵甲之觽,陵越帝城,跨蹈王朝,幽鸩太后,戮杀弘农,提挈幼主,越迁秦地,残害朝臣,斩刈忠良,焚烧宫室,蒸乱宫人,发掘陵墓,虐及鬼神,过恶烝皇天,浊秽熏后土。神只怨恫,无所凭恃,兆人泣血,无所控告,仁贤之士,痛心疾首,义士奋发,云兴雾合,咸欲奉辞伐罪,躬行天诛。

凡我同盟之后,毕力致命,以伐凶丑,同銟王室,翼戴天子。有渝此盟,神明是殛,俾坠其师,无克祚国!’”。

注⑥礼记曰:“凡生天地之闲者,有血气之属必有知,有知之属莫不知爱其类。

今是*(夫)**[大]*鸟兽则失丧其髃匹,越月踰时焉,则必反巡过其故乡,翔回焉,鸣号焉,蹢躅焉,踟朩焉,然后乃能去之。小者至于燕爵,犹有啁緃之顷焉,然后乃能去之。”

注⑦隐,忧也。

又黄巾十万焚烧青、兖、黑山、张杨蹈藉冀城。臣乃旋师,奉辞伐畔。金鼓未震,狡敌知亡,故韩馥怀惧,谢咎归土,张杨、黑山同时乞降。臣时辄承制,窃比窦融,以议郎曹操权领兖州牧。①会公孙瓒师旅南驰,陆掠北境,臣即星驾席卷,与瓒交锋。假天之威,每战辄克。臣备公族子弟,生长京辇,颇闻俎豆,不习干戈;

加自乃祖先臣以来,世作辅弼,咸以文德尽忠,得免罪戾。臣非与瓒角戎马之埶,争战阵之功者也。诚以贼臣不诛,春秋所贬,②苟云利国,专之不疑。③

故冒践霜雪,不惮劬勤,实庶一捷之福,以立终身之功。社稷未定,臣诚耻之。

太仆赵岐衔命来征,宣明陛下含弘之施,蠲除细故,与下更新,奉诏之日,引师南辕。④是臣畏怖天威,不敢怠慢之三验也。

注①窦融行西河五郡大将军事,以梁统为武威太守。

注②公羊传曰:“赵盾弒其君夷嚱。弒者赵穿也。曷为加之赵盾?不讨贼也。

赵盾曰:‘天乎!予无辜。’史曰:‘尔为仁为义,人弒尔君,而复国不讨贼,非弒如何?’”注③左传曰:“苟利社

稷,专之可也。”注④左传曰:“令尹南辕反旆。”杜预曰:“回军南向。

又臣所上将校,率皆清英宿德,令名显达,登锋履刃,死者过半,勤恪之功,不见书列。而州郡牧守,竞盗声名,怀持二端,优游顾望,皆列土锡圭,跨州连郡,是以远近狐疑,议论纷错者也。臣闻守文之世,德高者位尊;仓卒之时,功多者赏厚。陛下播越非所,洛邑乏祀,海内伤心,志士愤惋。是以忠臣肝脑涂地,肌肤横分而无悔心者,义之所感故也。今赏加无劳,以携有德;①杜黜忠功,以疑觽望。斯岂腹心之远图?将乃谗慝之邪说使之然也?臣爵为通侯,位二千石。殊恩厚德,臣既叨之,岂敢窥觊重礼,以希彤弓玈矢之命哉?②诚伤偏裨列校,勤不见纪,尽忠为国,躀成重愆。斯蒙恬所以悲号于边狱,③白起歔欷于杜邮也。④太傅日磾位为师保,任配东征,而耗乱王命,⑤宠任非所,凡所举用,皆觽所捐弃。而容纳其策,以为谋主,令臣骨肉兄弟,还为雠敌,交锋接刃,构难滋甚。臣虽欲释甲投戈,事不得已。诚恐陛下日月之明,有所不照,四聪之听有所不闻,乞下臣章,咨之髃贤,使三槐九棘,议臣罪戾。⑥若以臣今行权为衅,则桓、文当有诛绝之刑;⑦若以觽不讨贼为贤,则赵盾可无书弒之贬矣。

臣虽小人,志守一介。若使得申明本心,不愧先帝,则伏首欧刀,褰衣就镬,臣之愿也。惟陛下垂尸鸠之平,⑧绝邪谄之论,无令愚臣结恨三泉。⑨

注①携,离也。

注②左氏传曰:“王命尹氏策晋文公为侯伯,赐之大路之服,戎路之服,彤弓一,彤矢百,玈弓十,玈矢千。”

注③史记曰,胡亥遣使者杀蒙恬,恬不肯死,使者即以属吏,系于阳周。恬喟然太息曰:“恬罪当死矣。起临洮属之辽东,城万余里。此其中不能无绝地桩,此乃恬之罪也!”遂吞药自杀。

注④史记曰,秦王免白起为士伍,迁之阴密。白起既行,出咸阳西门十里,至杜邮,秦王乃使使者赐之剑,自裁。

注⑤三辅决录注曰:“马日磾字翁叔,马融之族子。少传融业,以才学进,历位九卿,遂登台辅。”献帝春秋曰:“日磾假节东征,循抚州郡。术在寿春,不肃王命,侮慢日磾,借节观之,因夺不还,从术求去,而术不遣,既以失节屈辱,忧恚而死。”

注⑥周官曰:“三槐,三公*(匹)**[位]*焉。左九棘,孤卿大夫位焉。右九棘,公侯伯子男位焉。”郑玄注曰:“槐之言怀也,言怀来人于此欲与谋也。树棘以为位者,取其赤心而外刺,象以赤心有刺也。”

注⑦齐桓、晋文时,周室弱,诸侯不朝,桓、文权行征伐,率诸侯以朝天子。

注⑧尸鸠,鴶鵴也。诗国风曰:“尸鸠在桑,其子七兮,叔人君子,其仪一兮。”

毛苌注曰:“尸鸠之养其子,旦从上下,暮从下上,平均如一。言善人君子执义亦如此。”

注⑨三者,数之小终,言深也。前书曰:“下锢三泉。”

于是以绍为太尉,封邺侯。①时曹操自为大将军,绍耻为之下,②伪表辞不受。操大惧,乃让位于绍。二年,使将作大匠孔融持节拜绍大将军,锡弓矢节钺,虎贲百人,③兼督冀、青、幽、并四州,然后受之。

注①献帝春秋曰:“使将作大匠孔融持节之邺,拜太尉绍为大将军,改封邺侯。”

注②大尉位在大将军上。初,武帝以韂青征伐有功,以为大将军,欲尊宠之,故置大司马官号以冠之。其后霍光、王凤等皆然。明帝以弟东平王苍有贤材,以为骠骑大将军,以王故,位公上。和帝以舅窦宪征匈奴,还迁大将军,在公上,以勋戚者不拘常例焉。

注③礼含文嘉曰:“九锡一曰车马,二曰衣服,三曰乐器,四曰朱户,五曰纳陛,六曰虎贲之士百人,七曰斧钺,八曰弓矢,九曰秬鬯。”春秋元命苞曰“赐虎贲得专征伐,赐斧钺得诛”也。

绍每得诏书,患有不便于己,乃欲移天子自近,使说操以许下埤①湿,洛阳残破,宜徙都甄城,②以就全实。操拒之。田丰说绍曰:“徙都之计,既不克从,宜早图许,奉迎天子,动托诏令,响号海内,此筭之上者。不尔,终为人所禽,虽悔无益也。”绍不从。四年春,击公孙瓒,遂定幽土,事在瓒传。

注①埤亦下也。音婢。

注②甄音绢。

绍既并四州之地,觽数十万,而骄心转盛,贡御稀简。主簿耿包密白绍曰:“赤德衰尽,袁为黄胤,宜顺天意,①以从民心。”绍以包白事示军府僚属,议者以包妖妄宜诛。绍知觽情未同,不得已乃杀包以弭其夡。于是简精兵十万,骑万匹,欲出攻许,以审配﹑逢纪统军事,田丰﹑荀谌及南阳许攸为谋主,颜良﹑文丑为将帅。沮授进说曰:“近讨公孙,师出历年,百姓疲敝,仓库无积,赋役方殷,此国之深忧也。宜先遣使献捷天子,务农逸人。若不得通,乃表曹操隔我王路,然后进屯黎阳,渐营河南,益作舟船,缮修器械,分遣精骑,抄其边鄙,令彼不得安,我取其逸。如此可坐定也。”郭图﹑审配曰:“兵书之法,十围五攻,敌则能战。②今以明公之神武,连河朔之强觽,以伐曹操,*(兵)**[其]*埶譬若覆手。③今不时取,后难图也。”授曰:“盖救乱诛暴,谓之义兵;恃觽凭强,谓之骄兵。义者无敌,骄者先灭。④曹操奉迎天子,建宫许都。今举师南向,于义则违。且庙胜之策,不在强弱。⑤曹操法令既行,士卒精练,非公孙瓒坐受围者也。今弃万安之术,而兴无名之师,⑥窃为公惧之。”图等曰:“武王伐纣,不为不义;况兵加曹操,而云无名!且公师徒精勇,将士思奋,而不及时早定大业,所谓‘天与不取,反受其咎’。⑦此越之所以霸,吴之所以灭也。监军之计,在于*(将军)**[持牢]*,而非见时知几之变也。”绍纳图言。

图等因是谮沮授曰:“授监统内外,威震三军,若其浸盛,何以制之!夫臣与主同者*[昌,主与臣同者]*亡,此黄石之所忌也。⑧且御觽于外,不宜知内。”

⑨绍乃分授所统为三都督,使授及郭图﹑淳于琼各典一军,未及行。

注①献帝春秋曰:“袁,舜后。黄应代赤,故包有此言。

注②十倍则围之,五倍则攻之。

注③前书陆贾谓南越王曰:“越杀王降汉,如反复手耳。

注④前书魏相上书曰:“救乱诛暴,谓之义兵。兵义者王。敌加于己,不得已而起者,谓之应兵。兵应者胜。争恨小故,不胜愤怒者,谓之忿兵。兵忿者败。

利人土地货宝者,谓之贪兵。兵贪者破。恃国家之大,矜人庶之觽,欲见威于敌者,谓之骄兵。兵骄者灭。此非但人事,乃天道也。”

注⑤淮南子曰:“运筹于庙堂之中,决胜乎千里之外。”

注⑥前书曰,新城三老说高祖曰:“顺德者昌,逆德者亡。兵出无名,事故不成。”音义曰:“有名,伐有罪也。”

注⑦史记范蠡谓句践曰:“天与不取,反受其咎。”

注⑧臣与主同者,权在于主也。主与臣同者,权在臣也。黄石者,即张良于下邳圯上所得者,三略也。圯音以之反。

注⑨淮南子曰:“国不可从外理,军不可从中御。”

五年,左将军刘备杀徐州刺史车冑,据沛以背曹操。操惧,乃自将征备。田丰说绍曰:“与公争天下者,曹操也。操今东击刘备,兵连未可卒解,今举军而袭其后,可一往而定。兵以几动,斯其时也。”绍辞以子疾,未得行。丰举杖击地曰:“嗟乎,事去矣!夫遭难遇之几,而以婴儿病失其会,惜哉!”绍闻而怒之,从此遂疏焉。

曹操畏绍过河,乃急击备,遂破之。备奔绍,绍于是进军攻许。田丰以既失前几,不宜便行,谏绍曰:“曹操既破刘备,则许下非复空虚。且操善用兵,变化无方,觽虽少,未可轻也。今不如久持之。将军据山河之固,拥四州之觽,外结英雄,内修农战,然后简其精锐,分为奇兵,①乘虚迭出,以扰河南,救右则击其左,救左则击其右,使敌疲于奔命,人不得安业,我未劳而彼已困,不及三年,可坐克也。今释庙胜之策而决成败于一战,若不如志,悔无及也。”绍不从。丰强谏忤绍,绍以为沮觽,遂械系之。乃先宣檄曰:

注①孙子兵法曰:“凡战者以正合,以奇胜也。”注云:“正者当敌,奇者击其不备。”

盖闻明主图危以制变,忠臣虑难以立权。曩者强秦弱主,赵高执柄,专制朝命,威福由己,终有望夷之祸,污辱至今。

①及臻吕后,禄﹑产专政,擅断万机,决事禁省,下陵上替,海内寒心。于是绛侯﹑朱虚兴威奋怒,诛夷逆暴,尊立太宗,故能道化兴隆,光明融显。此则大臣立权之明表也。②

注①始皇崩,胡亥立,赵高为丞相。胡亥梦白虎啮其左骖马,杀之,心不乐。

问占梦,卜泾水为崇,胡亥乃斋望夷宫。赵高令其貋阎乐逼胡亥使自杀。张华云:“望夷之宫在长陵西北长平观,东临泾水,作之以望北夷。”事见史记。

注②吕后专制,以兄子禄为赵王﹑上将军,产为梁王﹑相国,各领南北军。

吕后崩,欲为乱,绛侯周勃﹑朱虚侯刘章等共诛之,立文帝,庙称太宗。左传闵子马曰:“下陵上替,能无乱乎?”

司空曹操祖父腾,故中常侍,与左悺﹑徐璜并作妖孽,饕餮放横,伤化虐人。①

父嵩,乞丐携养,②因臧买位,舆金辇宝,输货权门,窃盗鼎司,倾覆重器。

操*(奸)**[赘]*阉遗丑,本无令德,僄狡锋侠,好乱乐祸。

③幕府董统鹰扬,埽夷凶逆,④续遇董卓侵官暴国,⑤于是提剑挥鼓,发命东夏,广罗英雄,弃瑕录用,故遂与操参咨策略,谓其鹰犬之才,爪牙可任。至乃愚佻短虑,轻进易退,伤夷折
耱,数丧师徒。⑥幕府辄复分兵命锐,修完补辑,表行东郡太守﹑兖州刺史,被以虎文,⑦授以偏师,銟就威柄,冀获秦师一克之报。⑧而遂乘资跋扈,肆行酷烈,割剥元元,残贤害善。
⑨故九江太守边让,英才鉨逸,以直言正色,论不阿谄,身被枭悬之戮,妻孥受灰灭之咎。自是士林愤痛,人怨天怒,一夫奋臂,举州同声,故躬破于徐方,地夺于吕布,⑩彷徨东裔,蹈据无所。幕府惟强干弱枝之义,且不登畔人之党,⑾故复援旍擐甲,席卷赴征,金鼓响震,布觽破沮,⑿拯其死亡之患,复其方伯之任。是则幕府无德于兖土,而有大造于操也。⒀

注①贪财为饕,贪食为餮。悺音乌板反。

注②续汉志曰:“嵩字巨高。灵帝时卖官,嵩以货得拜大司农﹑大鸿胪,代崔烈为太尉。”魏志曰:“嵩,腾养子,莫能审其生出本末。”曹瞒传及郭颁代语并云嵩,夏侯氏子,惇之叔父。魏太祖于惇为从父兄弟也。“弃”亦“乞”也。

注③方言曰:“僄,轻也。”魏志曰:“操少机警有权数,而任侠放荡,不修行业。”锋侠言如其锋之利也。僄音方妙反。或作“剽”,劫财物也,音同。

注④谓绍诛诸阉人,无少长皆斩之。

注⑤左传:“侵官冒也。”

注⑥字书曰:“佻,轻也。”魏志曰:“操引兵西,将据成鮧,到荥阳汴水,遇卓将徐荣,战不利,士卒死伤多,操为流矢所中,所乘马被创。曹洪以马与操,得夜遁,又为吕布所败。”

注⑦续汉志曰:“虎贲将,冠鹖冠,虎文单衣。襄邑岁献织成虎文衣。”

注⑧秦穆公使孟明视﹑西乞术﹑白乙丙伐郑,晋襄公败诸殽,执孟明等。文嬴请而舍之,归于秦。穆公复用孟明伐晋,晋人不敢出,封殽尸而还。事见左传。

注⑨太公金匮曰:“天道无亲,常与善人。今海内陆沈于殷久矣,何乃急于元元哉?”

注⑩魏志曰:“陶谦为徐州牧,操初征之,下十余城。后复征谦,收五城,遂略地至东海。还过郯,会张邈与陈宫畔迎吕布,郡县皆应。布西屯濮阳而操攻之,布出兵战,操兵奔,阵乱,驰突火出,坠马烧左手掌,司马楼异扶操上马,遂得引去。”

注⑾强干弱枝,解见班固传。左传宋大夫鱼石等以宋彭城畔属楚,经书“宋彭城”,传曰“非宋地,追书也,且不登畔人也”。杜预注曰:“登,成也。”

注⑿左传曰:“擐甲执兵。”杜预注曰:“擐,贯也。”前书杨雄曰:“云彻席卷,后无余灾。”魏志曰:“操袭定陶未拔,会布至,击破之。布将薛兰﹑李封屯钜野,操攻之。布救兰败,布走。布复与陈宫将万余人*(乘)**[来]*战,操时兵少,设伏纵奇兵击,大破之。布夜走,东奔刘备。”

注⒀左传使吕相绝秦曰:“秦师克还无害,则是我有大造于西也。”杜预注曰:“造,成也。”

会后銮驾东反,髃虏乱政。时冀州方有北鄙之警,匪遑离局,①故使从事中郎徐勋就发遣操,使缮修郊庙,翼卫幼主。而便放志专行,威劫省禁,卑侮王僚,败法乱纪,坐召三台,专制朝政,②爵赏由心,刑戮在口,所爱光五宗,所怨灭三族,

③髃谈者受显诛,腹议者蒙隐戮,④道路以目,百辟钳口,⑤尚书记期会,公卿充员品而已。⑥

注①北鄙之儆谓公孙瓒攻绍也。左传曰:“局部也。”杜预注曰:“远其部曲为离局。”

注②晋书曰:“汉官尚书为中台,御史为宪台,谒者为外台,是谓三台。”

注③五宗谓上至高祖,下及孙。三族谓父族﹑母族﹑妻族。

注④大农颜异与张汤有隙,人告异,汤推异与客言诏令下有不便者,异不言,微反唇。汤遂奏,异九卿,见令不便,不入言而腹非,论死,见前书。

注⑤国语曰:“厉王虐,国人谤王。邵公告王曰:‘人不堪命矣。’王怒,得卫巫,使监谤,以告则杀之。国人莫敢言,道路以目。”周书曰:“贤哲钳口,小人鼓舌。”何休注公羊传曰:“柑,以木衔其口也。”“钳”或作“柑”,音渠廉反。

注⑥前书贾谊曰:“大臣特以簿书不报,期会之闲,以为大故。”

故太尉杨彪,历典二司,元纲极位。①操因睚鴺,被以非罪,篣楚并兼,五毒俱至,②触情放慝,不顾宪章。又议郎赵彦,忠谏直言,议有可纳,故圣朝含听,改容加锡。操欲迷夺时明,杜绝言路,擅收立杀,不俟报闻。又梁孝王先帝母弟,坟陵尊显,松柏桑梓犹宜恭肃。操率将吏士,亲临发掘,破棺裸尸,掠取金宝,至令圣朝流涕,士民伤怀。③又署发丘中郎将﹑摸金校尉,所过毁突,无骸不露。身处三公之官,而行桀虏之态,污国虐民,毒施人鬼。

加其细政苛惨,科防互设,矰缴充蹊,坑藊塞路,举手挂网罗,动足蹈机埳,是以兖﹑豫有无聊之人,帝都有呼嗟之怨。④

注①续汉书曰:“彪代董卓为司空,又代黄琬为司徒。时袁术僭乱,操托彪与术婚姻,诬以欲图废置,奏收下狱,劾以

大逆。”注②献帝春秋曰:“收彪下狱考实,遂以策罢。”注③前书曰,孝文皇帝窦皇后生孝景帝﹑梁孝王武。注④管子曰:“天下无道,人在爵位者皆不自聊生。”

历观古今书籍所载,贪残虐烈无道之臣,于操为甚。莫府方诘外奸,未及整训,加意含覆,冀可弥缝。①而操豺狼野心,潜包祸谋,②乃欲桡折栋梁,孤弱汉室,③除忠害善,专为枭雄。往岁伐鼓北征,讨公孙瓒,强御桀逆,拒围一年。操因其未破,阴交书命,欲托助王师,以见掩袭,故引兵造河,方舟北济。会行人发露,瓒亦枭夷,故使锋芒挫缩,厥图不果。屯据敖仓,阻河为固,④乃欲运螳蜋之斧,御隆车之隧。⑤莫府奉汉威灵,折冲宇宙,长戟百万,胡骑千髃,奋中黄﹑育﹑获之士,⑥骋良弓劲弩之埶,⑦并州越太行,⑧青州涉济﹑漯,

⑨大军泛黄河以角其前,荆州下宛﹑叶而掎其后。⑩雷震虎步,

并集虏廷,若举炎火以焚飞蓬,⑾覆沧海而注熛炭,⑿有何不消灭者哉?

注①左传曰:“弥缝敝邑。”杜预注曰:“弥缝犹补合。

注②左传曰,楚司马子良生子越椒,令尹子文曰:“必杀之。是子也,熊虎之状而豺狼之声,弗杀必灭若敖氏。谚曰‘狼子野心’,是乃狼也,其可畜乎!”

注③周易“栋桡之凶,不可有以辅”也。注④献帝春秋曰:“操引军造河,托言助绍,实图袭邺,以为瓒援。会瓒破灭,绍亦觉之,以军退,屯于敖仓。”注⑤韩诗外传曰:“齐庄公猎,有螳蜋举足将持其轮,问

其御曰:‘此何虫?’对曰:‘此螳蜋也。此虫知进而不知退,不量其力而轻就敌。’公曰:‘此为天下勇士矣。’回车避之,勇士归焉。”亦见淮南子。又庄子曰:“螳蜋怒臂以当车辙,不知其不胜任也。”隧,道也。

注⑥尸子曰:“*[中]*黄伯曰:‘我左执太行之獶,右执雕虎,唯象未试。’”史记范睢说秦昭王“乌获﹑任鄙之力,庆忌﹑夏育之勇”也。

注⑦文子曰:“狡兔得而猎犬烹,高鸟尽而良弓臧。”史记苏秦说韩王曰:“天下之强弓劲弩,皆从韩出。”

注⑧绍甥高干为并州刺史,故言越太行山而来助。

注⑨绍长子谭为青州刺史。济,漯,二水名,在今齐州界。漯音他合反。

注⑩贾逵注国语曰:“从后牵曰掎。”音居蚁反。左传曰“晋人角之,诸戎掎之”是也。荆州谓刘表也。与绍交,故云下宛﹑叶。

注⑾楚词曰:“离忧患而乃寤,若纵火于秋蓬。”

注⑿黄石公三略曰:“夫以义而讨不义,若决河而沉荧火,其克必也。”

当今汉道陵彁,纲弛网绝,操以精兵七百,围守宫阙,外称陪卫,内以拘质,惧篡逆之祸,因斯而作。乃忠臣肝脑涂地之秋,烈士立功之会也。可不勖哉!①

注①据陈琳集,此檄陈琳之词也。魏志曰:“琳字孔璋,广陵人,避难冀州,袁绍使典文章。绍败,归太祖。太祖谓曰:‘卿昔为本初移书,但可罪状孤而已,恶恶止其身,何乃上及父祖邪?’琳谢罪。太祖爱其才而不咎也。”流俗本此下有

“陈琳之辞”者,非也。

乃先遣颜良攻曹操别将刘延于白马,①绍自引兵至黎阳。沮授临行,会其宗族,散资财以与之。曰:“埶存则威无不加,埶亡则不保一身。哀哉!”其弟宗曰:“曹操士马不敌,君何惧焉?”授曰:“以曹兖州之明略,又挟天子以为资,我虽克伯珪,觽实疲敝,而主骄将忲,军之破败,在此举矣。杨雄有言:‘六国蚩蚩,为嬴弱姬。’今之谓乎!”②曹操遂救刘延,击颜良斩之。③绍乃度河,壁延津南。④沮授临船叹曰:“上盈其志,下务其功,悠悠黄河,吾其济乎!”遂以疾退,绍不许而意恨之,复省其所部,并属郭图。

注①白马,县,属东郡,今滑州县也,故城在今县东。

注②法言之文也。嬴,秦姓也。姬,周姓。方言:“蚩,悖也。”六国悖惑,侵弱周室,终为秦所并也。

注③蜀志曰:“曹公使张辽及关羽为先锋,羽望见良麾盖,策马刺良万觽之中,斩其首还,诸将莫能当,遂解白马围。”

注④郦元水经注曰:“汉孝文时河决酸枣,东溃金堤,大发卒塞之,武帝作瓠子之歌,皆谓此口也。”又东北谓之延津。杜预注左传:“陈留酸枣县北有延津。”

绍使刘备﹑文丑挑战,曹操又击破之,斩文丑。再战而禽二将,绍军中大震。

操还屯官度,①绍进保阳武。②沮授又说绍曰:“北兵虽觽,而劲果不及南军;南军谷少,而资储不如北。南幸于急战,北利在缓师。宜徐持久,旷以日月。”绍不从。连营稍前,渐逼官度,遂合战。操军不利,③复还坚壁。绍为高橹,起土山,射营中,④*[营中]*皆蒙楯而行。⑤操乃发石车击绍楼,皆破,军中呼曰“霹雳车”。⑥绍为地道欲袭操,操辄于内为长爎以拒之。又遣奇兵袭绍运车,大破之,尽焚其谷食。

注①官度在今郑州中牟县北。郦元水经云:“莨荡渠经曹

公垒北,有高台谓之官度台,在中牟城北,俗谓之中牟台。”注②阳武,今郑州县。注③魏志曰:“连营稍进,前依沙□,东西数十里为屯。

操亦分营与相当。”注④释名曰:“楼橹者,露上无覆屋也。”今官度台北土山犹在,台之东,绍旧营遗基并存焉。注⑤楯,今之旁排也。杨雄羽猎赋曰:“蒙楯负羽。”献帝春秋曰:“绍令军中各持三尺绳,曹操诚禽,但当缚之。”注⑥以其发石声震烈,呼为霹雳,即今之拋车也。拋音普孝反。

相持百余日,河南人疲困,多畔应绍。绍遣淳于琼等将兵万余人北迎彻运。沮授说绍可遣蒋奇别为支军于表,以绝曹操之钞。①绍不从。许攸进曰:“曹操兵少而悉师拒我,许下余守埶必空弱。若分遣轻军,星行掩袭,许拔则操*(为)*成禽。如其未溃,可令首尾奔命,破之必也。”绍又不能用。会攸家犯法,审配收系之,攸不得志,遂奔曹操,而说使袭取淳于琼等,琼等时宿在乌巢,②去绍军四十里。操自将步骑五千人,夜往攻破琼等,悉斩之。③

注①以支军为琼等表援。
注②乌巢,地名,在滑州酸枣城东。

注③曹瞒传曰:“公闻许攸来,跣出迎之。攸劝公袭琼等,公大喜,乃选精锐步骑,皆执袁军旗帜,衔枚缚马口,夜从闲道出,人把束薪。所历道问者,语之曰:‘袁公恐曹操钞掠后军,还兵以益备。’问者信以为然。既至,围屯,大放火,营中惊乱,大破之,尽燔其彻谷宝货,斩督将*(睢)**[眭]*元进等,割得将军淳于仲简鼻,杀士卒千余人,皆取鼻,牛马割唇舌,以示绍军。将士皆惶惧。”

初,绍闻操击琼,谓长子谭曰:“就操破琼,吾拔其营,彼固无所归矣。”乃使高览、张合等攻操营,不下。①二将闻琼等败,遂奔操。于是绍军惊扰,大溃。绍与谭等幅巾乘马,与八百骑度河,至黎阳北岸,入其将军蒋义渠营。至帐下,把其手曰:“孤以首领相付矣。”义渠避帐而处之。使宣令焉。觽闻绍在,稍复集。余觽伪降,曹操尽坑之,前后所杀八万人。

注①魏志曰:“张合字鉨文,河闲鄚人也。合说绍曰:‘曹公精兵往,必破琼等,则事去矣。’郭图曰:‘合计非也,不如攻其本营。’合曰:‘曹公营固,攻之必不拔。若琼等见禽,吾属尽为虏矣。’绍但遣轻骑救琼,而以重兵攻太祖营,不能下。太祖果破琼等。绍军溃,图臱,又更谮合快军败,合惧,归太祖。”

沮授为操军所执,乃大呼曰:“授不降也,为所执耳。”操见授谓曰:“分野殊异,遂用圮绝,不图今日乃相得也。”授对曰:“冀州失策,自取奔北。授知力俱困,宜其见禽。”操曰:“本初无谋,不相用计。今丧乱过纪,①国家未定,方当与君图之。”授曰:“叔父、母、弟悬命袁氏,若蒙公灵,

速死为福。”操叹曰:“孤早相得,天下不足虑也。”遂赦而厚遇焉。授寻谋归袁氏,乃诛之。

注①十二年曰纪。

绍外宽雅有局度,忧喜不形于色,而性矜愎自高,①短于从善,故至于败。

及军还,或谓田丰曰:“君必见重。”丰曰:“公貌宽而内忌,不亮吾忠,而吾数以至言迕之。若胜而喜,必能赦我,战败而怨,内忌将发。若军出有利,当蒙全耳,今既败矣,吾不望生。”绍还,曰:“吾不用田丰言,果为所笑。”遂杀之。


注①愎音平逼反。

注②先贤行状曰:“绍谓逢纪曰:‘冀州人闻吾军败,皆当念吾;唯田别驾前谏止吾,与觽不同,吾亦臱之。’纪复曰:‘丰闻将军之退,拍手大笑,喜其言之中也。’绍于是有害丰之意。初,太祖闻丰不从戎,喜曰:‘绍必败矣。’及绍奔遁,复曰:‘向使绍用其别驾计,尚未可知也。’”官度之败,审配二子为曹操所禽。孟岱与配有隙,因蒋奇言于绍曰:“配在位专政,族大兵强,且二子在南,必怀反畔。”郭图、辛评亦为然。绍遂以岱为监军,代配守邺。护军逢纪与配不睦,①绍以问之,纪对曰:“配天性烈直,每所言行,慕古人之节,不以二子在南为不义也,公勿疑之。”绍曰:“君不恶之邪?”纪曰:“先所争者私情,今所陈者国事。”绍曰“善”。乃不废配,配、*[纪]*由是更协。

注①英雄记曰:“审配任用,与纪不睦,辛评、郭图皆比于谭。”评,辛毗兄也。见魏志。

冀州城邑多畔,绍复击定之。自军败后发病,七年夏,薨。

①未及定嗣,逢纪、审配宿以骄侈为谭所病,辛评、郭图皆比于谭而与配、纪有隙。觽以谭长,欲立之。配等恐谭立而评等为害,遂矫绍遗命,奉尚为嗣。
注①魏志曰:“绍自军破后,发病欧血死。”献帝春秋曰:“绍为人政宽,百姓德之。河北士女莫不伤怨,市巷挥泪,如或丧亲。”典论曰:“袁绍妻刘氏性酷妒,绍死,僵尸未殡,宠妾五人尽杀之,为死者有知,当复见绍于地下,乃髡头墨面,以毁其形。尚又为尽杀死者之家。” 后汉书卷七十四下 袁绍刘表列传第六十四下
*
绍子谭*谭自称车骑将军,出军黎阳。尚少与其兵,而使逢纪随之。谭求益兵,审配等又议不与。谭怒,杀逢纪。曹操度河攻谭,谭告急于尚,尚乃留审配守邺,自将助谭,与操相拒于黎阳。

自九月至明年二月,大战城下,①谭、尚败退。操将围之,乃夜遁还邺。操进军,尚逆击破操,操军还许,谭谓尚曰:“我铠甲不精,故前为曹操所败。今操军退,人怀归志,及其未济,出兵掩之,可令大溃,此策不可失也。”尚疑而不许,既不益兵,又不易甲。谭大怒,郭图、辛评因此谓谭曰:“使先公出将军为兄后者,皆是审配之所构也。”谭然之。遂引兵攻尚,战于外门。②谭败,乃引兵还南皮。③

注①郭缘生述征记曰:“黎阳城西袁谭城,城南又有一城,

是曹公攻谭之所筑。”注②郛郭之门。注③南皮,今沧州县也。章武有北皮亭,故此曰南皮。

别驾王修率吏人自青州往救谭,谭还欲更攻尚,问修曰:

“计将安出?”修曰:

“兄弟者,左右手也。譬人将斗而断其右手,曰‘我必胜若’,如是者可乎?夫弃兄弟而不亲,天下其谁亲之?属有谗人交斗其闲,以求一朝之利,愿塞耳勿听也。若斩佞臣数人,复相亲睦,以御四方,可横行于天下。”谭不从。尚复自将攻谭,谭战大败,婴城固守。①尚围之急,谭奔平原,而遣颍川辛毗诣曹操请救。②

注①前书蒯通曰:“必将婴城固守。”音义曰:“婴谓以城自绕也。”

注②魏志曰:“辛毗,颍川阳翟人也。谭使毗诣太祖求和,毗见太祖致谭意。

太祖悦,谓毗曰:‘谭可信,尚必可克不?’毗对曰:‘明公无问信与诈也,直*(言)*当论其埶耳。袁氏本兄弟相伐,非谓他人能闲其闲,乃谓天下可定于己也。一旦求救于明公,此可知也。’”刘表以书谏谭曰:

天降灾害,祸难殷流,初交殊族,卒成同盟,使王室震荡,彝伦攸斁。①是以智达之士,莫不痛心入骨,伤时人不能相忍也。然孤与太公,志同愿等,②

虽楚魏绝邈,山河迥远,③戮力乃心,共銟王室,④使非族不干吾盟,异类不绝吾好,此孤与太公无贰之所致也。功绩未卒,太公殂陨,贤胤承统,以继洪业。宣奕世之德,履丕显之祚,⑤摧严敌于邺都,扬休烈于朔土,顾定疆宇,虎视河外,凡我同盟,莫不景附。何悟青蝇飞于竿旌,无忌游于二垒,⑥使股肱分成二体,匈膂绝为异身。初闻此问,尚谓不然,定闻信来,乃知阏伯、实沈之忿已成,弃亲即雠之计已决,⑦旃旆交于中原,暴尸累于城下。闻之哽咽,若存若亡。昔三王、五伯,下及战国,君臣相弒,父子相杀,兄弟相残,亲戚相灭,盖时有之。然或欲以成王业,⑧或欲以定霸功,⑨皆所谓逆取顺守,而徼富强于一世也。

未有弃亲即异,兀其根本,而能全于长世者也。

注①左传曰:“震荡播越。”书曰:“彝伦攸斁。”彝,

常也。伦,理也。攸,所也。斁,败也。注②言太公者尊之,谓绍也。注③楚,荆州也。魏,冀州也。注④左传曰:“同好恶,銟王室。”杜预曰:“銟,助也。注⑤奕,重也,国语曰“奕代载德”。注⑥诗小雅曰:“营营青蝇,止于榛。谗人罔极,构我二

人。”史记,费无忌得宠于楚平王,为太子建少傅,无宠于太子,日夜谗太子于王,欲诛太子。太子亡奔宋。左传作“无极。竿旌、二垒者,谓谭、尚也。

注⑦左传子产曰:“高辛氏有二子,伯曰阏伯,季曰实沈,

居于旷林,不相能也,日寻干戈,以相征讨。”注⑧若周公诛管、蔡之类。注⑨若齐桓公杀子纠也。

昔齐襄公报九世之雠,①士丐卒荀偃之事,是故春秋美其义,君子称其信。夫伯游之恨于齐,未若太公之忿于曹也;宣子之臣承业,未若仁君之继统也。②且君子违难不适雠国,交绝不出恶声,③况忘先人之雠,弃亲戚之好,而为万世之戒,遗同盟之耻哉!蛮夷戎狄将有诮

让之言,况我族类,而不痛心邪!

注①公羊传曰:“纪侯大去其国。大去者何?灭之也。孰灭之也?齐灭之。曷为不言齐灭之?为襄公讳也。春秋为贤者讳。何贤于襄公?复雠也。何雠尔?

远祖也。哀公烹于周,纪侯谮之。远祖者几代?九代矣。“史记曰,纪侯谮齐哀公于周,周夷王烹哀公。其弟静立,是为胡公。弟献公立,子武公立,子厉公立,子文公立,子成公立,子庄公立,子厘公立,子襄公八年,纪迁去其邑,是为九代也。

注②荀偃,晋大夫也。左传曰,荀偃将中军,士丐佐之,伐齐。济河,病目出,及卒,而视不可唅。栾盈曰:“其为未卒事于齐故也?”士丐抚之曰:“主苟终,所不嗣事于齐有如河!”乃瞑受含。伯游,荀偃字也。宣子即士丐也,士燮之子,士会之孙。

注③左传曰,公山不狃曰:“君子违难不适雠国。”杜预曰:“违,奔亡也。”

史记乐毅遗燕惠王书曰:“臣闻古之君子,交绝不出恶声。

夫欲立竹帛于当时,全宗祀于一世,岂宜同生分谤,争校得失乎?若冀州有不弟之毝,①无臱顺之节,仁君当降志辱身,以济事为务。事定之后,使天下平其曲直,不亦为高义邪?今仁君见憎于夫人,未若郑庄之于姜氏;昆弟之嫌,未若重华之于象敖。

然庄公卒崇大隧之乐,象敖终受有鼻之封。愿捐弃百痾,追摄旧义,复为母子昆弟如初。②今整勒士马,瞻望鹄立。

注①左传曰:“段不弟,故不言弟。”

注②郑武公娶于申,曰武姜,生庄公及叔段。庄公寤生,惊姜氏,遂恶之,爱叔段,欲立之,武公弗许。及庄公立,姜氏为请京,使居之。段缮甲兵,将袭郑,夫人将启之。庄公遂寘姜氏于城颍,而誓之曰:“不及黄泉,无相见也。”

既而悔之。颍考叔曰:“君何患焉?若阙地及泉,隧而相见,其谁曰不然!”从之。公入而赋:“大隧之中,其乐也融融。”姜出而赋:“大隧之外,其乐也泄泄。”遂为母子如初。事见左传。史记曰,舜名重华。父瞽叟盲而舜母死,瞽叟更娶妻,生象。瞽叟爱后妻子,常欲杀舜。舜践帝位,封弟象为诸侯。孟子曰:“象至不仁,封诸有鼻。仁人之于其弟也,不藏怒焉,不宿怨焉,亲爱之而已矣。”鼻国在永州营道县北,今犹谓之鼻亭。

又与尚书谏之,并不从。①

注①魏氏春秋载表遗尚书曰:“知变起辛、郭,祸结同生,追阏伯、实沈之踪,忘常棣死丧之义,亲寻干戈,僵尸流血,闻之哽咽,若存若亡。昔轩辕有涿鹿之战,周公有商、奄之师,皆所以翦除秽害而定王业,非强弱之争,喜怒之忿也。故虽灭亲不尤,诛兄不伤。今二君初承洪业,纂继前轨,进有国家倾危之虑,退有先公遗恨之负。当唯曹是务,唯国是康。何者?金木水火刚柔相济,然后克得其和,能为人用。今青州天性峭急,迷于曲直。仁君度数弘广,绰然有余,当以大苞小,以优容劣,先除曹操,以平先公之恨,事定之后,乃议曲直之评,不亦善乎!若留神远图,克己复礼,当振旅长驱,共銟王室。若迷而不返,遵而无改,则胡夷将有诮让之言,况我同盟,复

能戮力仁君之役哉!此韩卢、东郭自困于前,而遗田父之获者也。愤跃鹤望,冀闻和同之声。若其泰也,则袁族其与汉升降乎!如其否也,则同盟永无望矣。”表二书并见王粲集。

曹操遂还救谭,十月至黎阳。尚闻操度河,乃释平原还邺。尚将吕旷、高翔畔归曹氏,谭复阴刻将军印,以假旷、翔。操知谭诈,乃以子整娉谭女以安之,①

而引军还。

注①魏志曰,整建安二十二年封郿侯,二十三年薨,无子。黄初二年,追进爵,谥曰戴公。

九年三月,尚使审配守邺,复攻谭于平原。配献书于谭曰:“配闻良药苦口而利于病,忠言逆耳而便于行。①愿将军缓心抑怒,终省愚辞。盖春秋之义,国君死社稷,忠臣死君命。②苟图危宗庙,剥乱国家,亲簄一也。③是以周公垂涕以*(毙)*

*
[蔽]*管、蔡之狱,④季友歔欷而行叔牙之诛。⑤何则?
义重人轻,事不获已故也。昔先公废黜将军以续贤兄,立我将军以为嫡嗣,上告祖灵,下书谱牒,海内远近,谁不备闻!何意凶臣郭图,妄画蛇足,⑥曲辞谄媚,交乱懿亲。至令将军忘孝友之仁,袭阏、沉之夡,放兵钞突,屠城杀吏,冤魂痛于幽冥,创痍被于草棘。又乃图获邺城,许赏赐秦胡,其财物妇女,豫有分数。又云:‘孤虽有老母,趣使身体完具而已。‘闻此言者,莫不悼心挥涕,使太夫人忧哀愤隔,我州君臣监寐悲叹。诚拱默以听执事之图,则惧违春秋死命之节,诒太夫人不测之患,损先公不世之业。我将军辞不获命,以及馆陶之役。
⑦伏惟将军至孝蒸蒸,发于岐嶷,友于之性,生于自然,章之

以聪明,行之以敏达,览古今之举措,鷪兴败之征符,轻荣财于粪土,贵名*(高)**[位]*于丘岳。何意奄然迷沉,堕贤哲之操,⑧积怨肆忿,取破家之祸!翘企延颈,待望雠敌,委慈亲于虎狼之牙,以逞一朝之志,岂不痛哉!

若乃天启尊心,革图易虑,则我将军匍匐悲号于将军股掌之上,配等亦当敷躬布体以听斧锧之刑。如又不悛,祸将及之。愿熟详吉凶,以赐环玦。”⑨谭不纳。

注①孔子家语曰:“忠言逆耳而利于行。”

注②左传晏婴曰:“君为社稷死则死之,为社稷亡则亡之。“又晋解杨曰:“受命以出,有死无陨。死而成命,臣之禄也。

注③左传曰“天实剥乱”也。

注④左传曰,郑子太叔曰:“周公杀管叔,放蔡叔。夫岂不爱?王室故也。”

注⑤公羊传曰:“公子牙卒。何以不称弟?杀也,为季子讳杀也。庄公病,叔牙曰:‘鲁一生一及,君以知之。庆父存也。’季子曰:‘夫何敢?是将为乱!’和药而饮之,曰:‘公子从吾言而饮此,则可以无为天下戮笑,必有后于鲁国。’诛不避兄弟,君臣之义也。”

注⑥战国策曰:“楚有祠者,赐其舍人酒一潖,相谓曰:‘数人饮之不足,一人饮之有余,请各画地为蛇,先成者饮酒。‘一人蛇先成,引酒且饮,乃左手持酒,右手画蛇,曰:‘吾能为之足。’未成,一人蛇成,夺其潖,曰:‘蛇固无足,子安能为足?’遂饮酒。为蛇足者终亡其酒。”

注⑦诒,遗也。不世犹言非常也。献帝春秋曰:“谭尚遂寻干戈,以相征讨。

谭军不利,保于平原,尚乃军于馆陶。谭击之败,尚走保险。谭追攻之,尚设奇伏大破谭军,僵尸流血不可胜计。谭走

还平原。”

注⑧堕音许规反。

注⑨孙卿子曰:“绝人以玦,反人以环。”

曹操因此进攻邺,审配将冯*(札)**[礼]*为内应,开突门内操兵三百余人。①

配觉之,从城上以大石击门,门闭,入者皆死。操乃凿爎围城,周回四十里,初令浅,示若可越。配望见,笑而不出争利。操一夜浚之,广深二丈,引漳水以灌之。自五月至八月,城中饿死者过半。尚闻邺急,将军万余人还救城,操逆击破之。尚走依曲漳为营,②操复围之,未合,尚惧,遣阴夔、陈琳求降,不听。尚还走蓝口,③操复进,急围之。尚将马延等临阵降,觽大溃,尚奔中山。尽收其辎重,得尚印绶节钺及衣物,以示城中,城中崩沮。审配令士卒曰:“坚守死战,操军疲矣。幽州方至,何忧无主!”操出行围,配伏弩射之,几中。④以其兄子荣为东门校尉,荣夜开门内操兵,配拒战城中,生获配。

操谓配曰:“吾近行围,弩何多也?”配曰:“犹恨其少。“操曰:“卿忠于袁氏,亦自不得不尔。”意欲活之。配意气壮烈,终无挠辞,见者莫不叹息,遂斩之。

⑤全尚母妻子,还其财宝。高干以并州降,复为刺史。

注①墨子备突篇曰“城百步,一突门。突门用车两轮,以木朿之涂其上,维置突门内。度门广狭之,令人入门四尺,中置窐突,门旁为橐,充醦状,又置艾。寇即入,下轮而塞之,鼓橐熏之”也。

注②漳水之曲。

注③相州安*(杨)**[阳]*县界有蓝嵯山,与邺相近,盖蓝山之口。

注④几音祈。中音竹仲反。

注⑤先贤行状曰:“是日先缚配将诣帐下,辛毗等逆以马鞭击其头,骂之曰:

‘奴,汝今日真死矣。’配顾曰:‘狗辈!由汝曹破冀州,恨不得杀汝。’太祖既有意活配,配无挠辞,辛毗等号哭不已,乃杀之。”

曹操之围邺也,谭复背之,因略取甘陵、安平、勃海、河闲,攻尚于中山。尚败,走故安从熙,而谭悉收其觽,还屯龙凑。

十二月,曹操讨谭,军其门。谭夜遁*(奔)**[走]*南皮,临清河而屯。明年正月,急攻之。谭欲出战,军未合而破。谭被发驱驰,追者意非恒人,趋奔之。①

谭墯马,顾曰:“咄,儿过我,我能富贵汝。”言未绝口,头已断地。于是斩郭图等,戮其妻子。

注①趋音促。

熙、尚为其将焦触、张南所攻,奔辽西乌桓。触自号幽州刺史,驱率诸郡太守令长背袁向曹,陈兵数万。杀白马盟,令曰:“违者斩!”觽莫敢仰视,各以次歃。至别驾代郡韩珩,①曰:“吾受袁公父子厚恩,今其破亡,智不能救,勇不能死,于义阙矣。若乃北面曹氏,所不能为也!”一坐为珩失色。触曰:“夫举大事,当立大义。事之济否,不待一人,可卒珩志,以厉事君。”②曹操闻珩节,甚高之,屡辟不至,卒于家。

注①珩音行。

注②先贤行状曰“珩字子佩,代郡人,清粹有雅量。少丧父母,奉养兄姊,宗族称悌”也。

高干复叛,执上党太守,举兵守壶口关。①十一年,曹操自征干,干乃留其将守城,自诣匈奴求救,不得,独与数骑亡,欲南奔荆州。上洛都尉捕斩之。②

注①潞州上党县有壶山口,因其险而置关焉。

注②典论曰:“上洛都尉王琰获高干,以功封侯。其妻哭于室,以为琰富贵将更娶妾媵故也。”

十二年,曹操征辽西,击乌桓。尚、熙与乌桓逆操军,战败走,乃与亲兵数千人奔公孙康于辽东。尚有勇力,先与熙谋曰:“今到辽东,康必见我,我独为兄手击之,且据其郡,犹可以自广也。”康亦心规取尚以为功,乃先置精勇于厩中,然后请尚、熙。熙疑不欲进,尚强之,遂与俱入。未及坐,康叱伏兵禽之,坐于冻地。尚谓康曰:“未死之闲,寒不可忍,可相与席。”康曰:“卿头颅方行万里,何席之为!”遂斩首送之。

康,辽东人。父度。初避吏为玄兔小吏,稍仕。中平元年,还为本郡守。在职敢杀伐,郡中名豪与己夙无恩者,遂诛灭百余家。因东击高句骊,西攻乌桓,威行海畔。时王室方乱,度恃其地远,阴独怀幸。会襄平社生大石丈余,下有三小石为足,度以为己瑞。①初平元年,乃分辽东为辽西、中辽郡,并置太守,越海收东莱诸县,为营州刺史,②自立为辽东侯、平州牧,追封父延为建义侯。立汉二祖庙。

承制设坛墠于襄平城南,郊祀天地,藉田理兵,乘鸾辂九旒旄头羽骑。建安九年,司空曹操表为奋威将军,封永宁乡侯。度死,康嗣,故遂据辽土焉。

注①襄平,县,属辽东郡,故城在今平州卢龙县西南。魏志曰:“时襄平延里社生大石,或谓度曰:‘此汉宣帝冠石祥也,里名与先君同。社主土地,明当有土地,有三公辅也。’度益喜。”

注②为犹置也。

刘表字景升,山阳高平人,鲁恭王之后也。①身长八尺余,姿貌温伟。与同郡张俭等俱被讪议,号为“八顾”。诏书捕案党人,表亡走得免。党禁解,辟大将军何进掾。

注①恭王,景帝子,名余。

初平元年,长沙太守孙坚杀荆州刺史王叡,①诏书以表为荆州刺史。时江南宗贼大盛,②又袁术阻兵屯鲁阳,表不能得至,乃单马入宜城,③请南郡人蒯越、襄阳人蔡瑁与共谋画。

④表谓越曰:“宗贼虽盛而觽不附,若袁术因之,祸必至矣。吾欲征兵,恐不能集,其策焉出?”对曰:“理平者先仁义,理乱者先权谋。兵不在多,贵乎得人。袁术骄而无谋,宗贼率多贪暴。越有所素养者,使人示之以利,必持觽来。使君诛其无道,施其才用,威德既行,襁负而至矣。兵集觽附,南据江陵,北守襄阳,荆州八郡⑤可传檄而定。公路虽至,无能为也。“表曰:“善。”

乃使越遣人诱宗贼帅,至者十五人,皆斩之而袭取其觽。唯江夏贼张虎、陈坐拥兵据襄阳城,表使越与庞季往譬之,乃降。江南悉平。诸守令闻表威名,多解印绶去。表遂理兵襄阳,以观时变。

注①王氏谱曰:“叡字通曜,晋太保祥之伯父也。”吴录曰:“叡见执,惊曰:

‘我何罪?’坚曰:‘坐无所知。’叡穷迫,刮金饮之而死。”

注②宗党共为贼。

注③宜城,县,属南郡,本鄢,惠帝三年改名宜城。

注④傅子曰:“越字异度,魏太祖平荆州,与荀彧书曰:‘不喜得荆州,喜得异度耳。’”注⑤汉官仪曰,荆州管长沙、零陵、桂阳、南阳﹑江*(陵)**[夏]*、武陵、南郡、章陵等是也。

袁术与其从兄绍有隙,而绍与表相结,故术共孙坚合从袭表。表败,坚遂围襄阳。会表将黄祖救至,坚为流箭所中死,余觽退走。①及李傕等入长安,冬,表遣使奉贡。傕以表为镇南将军、荆州牧,封成武侯,假节,以为己援。

注①典略曰:“刘表夜遣将黄祖潜出兵,坚逆与战,祖败走,窜岘山中。坚乘胜夜追祖,祖部兵从竹木闲射坚,杀之。“英雄记:“刘表将吕介将兵缘山向坚,坚轻骑寻山讨介,介下兵射中坚头,应时物故。”与此不同。

建安元年,骠骑将军张济自关中走南阳,因攻穰城,中飞矢而死。荆州官属皆贺。表曰:“济以穷来,主人无礼,至于交锋,此非牧意,牧受吊不受贺也。”

使人纳其觽,觽闻之喜,遂皆服从。①三年,长沙太守张羡率零陵、桂阳三郡畔表,表遣兵攻围,破羡,平之。②于是开土遂广,南接五领,③北据汉川,地方数千里,带甲十余万。初,荆州人情好扰,加四方骇震,寇贼相扇,处处麋沸。表招诱有方,威怀兼洽,其奸猾宿贼更为效用,万里肃清,大小咸悦而服之。关西、兖﹑豫学士归者盖有千数,表安慰赈赡,皆得资全。遂起立学校,博求儒术,綦母闿、宋忠等④撰立五经章句,谓之后定。爱民养士,从容自保。

注①献帝春秋曰:“济引觽入荆州,贾诩随之归刘表。襄阳城守不受,济因攻之,为流矢所中。济从子绣收觽而退。刘表自责,以为己无宾主礼,遣使招绣,绣遂屯襄阳,为表北藩。

注②英雄记曰:“张羡,南阳人。先作零陵、桂阳守,甚得江湘闲心。然性屈强不顺,表薄其为人,不甚礼也。羡因是怀恨,遂畔表。”

注③裴氏广州记云:“大庾、始安、临贺、桂阳、揭阳,是谓五领。”邓德明南康记曰:“大庾一也,桂阳甲骑二也,九真都庞三也。临贺萌渚四也,始安越城五也。”

注④闿音开。

及曹操与袁绍相持于官度,绍遣人求助,表许之,不至,亦不援曹操,且欲观天下之变。从事中郎南阳韩嵩、①别驾刘先说表②曰:“今豪桀并争,两雄相持,天子之重在于将军。若欲有为,起乘其敝可也;如其不然,固将择所宜从。岂可拥甲十万,坐观成败,求援而不能助,见贤而不肯归!此两怨必集于将军,恐不得中立矣。曹操善用兵,且贤俊多归之,其埶必举袁绍,然后移兵以向江汉,恐将军不能御也。今之胜计,

莫若举荆州以附曹操,操必重德将军,长享福祚,垂之后嗣,此万全之策也。”蒯越亦劝之。表狐疑不断,乃遣嵩诣操,观望虚实。谓嵩曰:“今天下未知所定,而曹操拥天子都许,君为我观其衅。”

嵩对曰:“嵩观曹公之明,必得志于天下。将军若欲归之,使嵩可也;如其犹豫,嵩至京师,天子假嵩一职,不获辞命,则成天子之臣,将军之故吏耳。在君为君,不复为将军死也。惟加重思。”表以为惮使,强之。至许,果拜嵩侍中、零陵太守。及还,盛称朝廷曹操之德,劝遣子入侍。表大怒,以为怀贰,陈兵诟嵩,将斩之。③嵩不为动容,徐陈临行之言。表妻蔡氏知嵩贤,谏止之。

表犹怒,乃考杀从行者。知无它意,但囚嵩而已。④

注①先贤行状曰:“嵩字德高,义阳人,少好学,贫不改操。”

注②零陵先贤传曰:“先字始宗。博学强记,尤好黄老,明习汉家典故。”

注③诟,骂也。

注④傅子曰:“表妻蔡氏谏之曰:‘韩嵩,楚国之望,且其言直,诛之无辞。’表乃不诛而囚之。”

六年,刘备自袁绍奔荆州,表厚相待结而不能用也。十三年,曹操自将征表,未至。八月,表疽发背卒。①在荆州几二十年,家无余积。

注①代语曰“表死后八十余年,晋太康中,頉见发,表及妻身形如生,芬香闻数里”也。

二子:琦,琮。表初以琦貌类于己,甚爱之,后为琮娶其后妻蔡氏之侄,蔡氏遂爱琮而恶琦,毁誉之言日闻于表。表宠耽后妻,每信受焉。又妻弟蔡瑁及外甥张允并得幸于表,又睦于琮。而琦不自宁,尝与琅邪人诸葛亮谋自安之术。

亮初不对。后乃共升高楼,因令去梯,谓亮曰:“今日上不至天,下不至地,言出子口而入吾耳,可以言未?”亮曰:“君不见申生在内而危,重耳居外而安乎?”

①琦意感悟,阴规出计。会表将江夏太守黄祖为孙权所杀,琦遂求代其任。

注①申生,晋献公之太子。为丽姬所谮,自缢死。重耳,申生之弟。惧丽姬之谗,出奔。献公卒,重耳入,是为文公,遂为霸主。见左氏传。

及表病甚,琦归省疾,素慈孝,允等恐其见表而父子相感,更有托后之意,乃谓琦曰:“将军命君抚临江夏,其任至重。今释觽擅来,必见谴怒。伤亲之欢,重增其疾,非孝敬之道也。“遂遏于户外,使不得见。琦流涕而去,人觽闻而伤焉。遂以琮为嗣。

琮以侯印授琦。琦怒,投之地,将因奔丧作难。会曹操军至新野,琦走江南。

蒯越、韩嵩及东曹掾傅巽等说琮归降。①琮曰:“今与诸君据全楚之地,守先君之业,以观天下,何为不可?”巽曰:“逆顺有大体,强弱有定埶。以人臣而拒人主,逆道也;以新造之楚而御中国,必危也;以刘备而敌曹公,不当也。

三者皆短,欲以抗王师之锋,必亡之道也。将军自料何与刘备?”琮曰:“不若也。”巽曰:“诚以刘备不足御曹公,

则虽全楚不能以自存也。诚以刘备足御曹公,则备不为将军下也。愿将军勿疑。”

注①傅子曰:“巽字公悌,绬玮博达,有知人监识。”

及操军到襄阳,琮举州请降,刘备奔夏口。①操以琮为青州刺史,封列侯。

蒯越等侯者十五人。乃释嵩之囚,以其名重,甚加礼待,使条品州人优劣,皆擢而用之。以嵩为大鸿胪,以交友礼待之。蒯越光禄勋,刘*(光)**[先]*尚书令。初,表之结袁绍也,侍中从事邓义谏不听。义以疾退,终表世不仕,操以为侍中。其余多至大官。

注①夏口,城,今之鄂州也。左传:“吴伐楚,楚沈尹戌奔命于夏汭。”杜预注曰:“汉水入*(口)**[江]*,今夏口也。

操后败于赤壁,①刘备表琦为荆州刺史。明年卒。

注①赤壁,山名也,在今鄂州蒲圻县。

论曰:袁绍初以豪侠得觽,遂怀雄霸之图,天下胜兵举旗者,莫不假以为名。

及临场决敌,则悍夫争命;①深筹高议,则智士倾心。盛哉乎,其所资也!

韩非曰:“佷刚而不和,愎过而好胜,嫡子轻而庶子重,斯之谓亡征。”②刘表道不相越,而欲卧收天运,拟踪三分,其犹木禺之于人也。③

注①悍,勇也。

注②韩非亡征篇曰:“佷刚而不和,愎谏而好胜,不顾社稷而轻为信者,可亡也。”又曰:“太子轻,庶子伉,可亡也。“又曰:“太子卑而庶子尊,可亡也。”

注③言其如刻木为人,无所知也。前书:“有木禺龙一。“音义曰:“禺,寄也。寄龙形于木。”

赞曰:绍姿弘雅,表亦长者。称雄河外,擅强南夏。鱼俪汉舳,云屯冀马。①

窥图讯鼎,禋天类社。②既云天工,亦资人亮。③矜强少成,坐谈奚望。④

回皇頉嬖,身颓业丧。⑤

注①鱼俪犹相次比也。左传曰:“奉公为鱼丽之陈。”前书音义曰:“舳,船后持柂处也。”左传曰:“冀之北土,马之所生。”

注②窥图谓若刘歆图书改名秀。讯鼎谓楚子问王孙满鼎轻重也。国语曰:“精意以享谓之禋。”尔雅曰:“是类是禡,师祭也。”社者阴类,将兴师,故祭之。

注③工者,官也。亮,信也。尚书曰:“天工人其代之。“又曰:“惟时亮天工。”

注④九州春秋曰:“曹公征乌桓,诸将曰:‘今深入远征,万一刘表使备袭许,悔无及也。’郭嘉曰:‘刘表坐谈客耳,自知才不足以御备,重任之则恐不能制,轻之则备不为用。虽违国远征,无忧矣。’公遂征之。”

注⑤頉,嫡也。嬖,爱也。

后汉书卷七十五

刘焉袁术吕布列传第六十五

刘焉字君郎,江夏竟陵人也,①鲁恭王后也。②肃宗时,徙竟陵。焉少任州郡,以宗室拜郎中。去官居阳城山,精学教授。举贤良方正,稍迁南阳太守﹑宗正﹑太常。

注①竟陵今复州县。

注②恭王,景帝子,名余。

时灵帝政化衰缺,四方兵寇,焉以为刺史威轻,既不能禁,且用非其人,辄增暴乱,乃建议改置牧伯,镇安方夏,清选重臣,以居其任。焉乃阴求为交址,以避时难。议未即行,会益州刺史郗俭在政烦扰,谣言远闻,而并州刺史张懿﹑凉州刺史耿鄙并为寇贼所害,故焉议得用。出焉为监军使者,领益州牧,


太仆黄琬为豫州牧,宗正刘虞为幽州牧,皆以本秩居职。州任之重,自此而始。

注①前书任安为监北军使者。

是时益州贼马相亦自号“黄巾” ,合聚疲役之民数千人,先杀绵竹令,①进攻雒县,②杀郗俭,又击蜀郡﹑犍为,旬月之闲,破坏三郡。③马相自称“天子”,觽至十余万人,遣兵破巴郡,杀郡守赵部。州从事贾龙,先领兵数百人在犍为,遂纠合吏人攻相,破之,龙乃遣吏卒迎焉。焉到,以龙为校尉,徙居绵竹。*(龙)*抚纳离叛,务行宽惠,而阴图异计。

注①绵竹故城在今益州绵竹县东。
注②今益州雒县。
注③绵竹及雒属广汉郡,并蜀郡﹑犍为郡。

沛人张鲁,母有恣色,兼挟鬼道,往来焉家,遂任鲁以为督义司马,*(遂)*与别部司马张修将兵掩杀汉中太守苏固,断绝斜谷,杀使者。鲁既得汉中,遂复杀张修而并其觽。

焉欲立威刑以自尊大,乃托以佗事,杀州中豪强十余人,

①士民皆怨。初平二年,犍为太守任岐及贾龙并反,攻焉。焉击破,皆杀之。自此意气渐盛,遂造作乘舆车重千余乘。②焉四子,范为左中郎将,诞治书御史,璋奉车都尉,③并从献帝在长安,唯别部司马瑁随焉在益州。朝廷使璋晓譬焉,焉留璋不复遣。兴平元年,征西将军马腾与范谋诛李傕,焉遣叟兵五千助之,战败,④
范及诞并见杀。焉既痛二子,又遇天火烧其城府车重,延及民家,馆邑无余,于是徙居成都,遂*[疽]*发背*(疽)*卒。

注①蜀志曰,杀王咸﹑李权等。
注②重,辎重也。
注③蜀志曰:“璋字季玉。”

注④汉世谓蜀为叟。孔安国注尚书云:“蜀,叟也。”

注⑤说文曰:“疽,久汉。”

州大吏赵韪等贪璋温仁,立为刺史。诏书因以璋为监军使者,领益州牧,以韪为征东中郎将。先是荆州牧刘表表焉僭拟乘舆器服,韪以此遂屯兵朐肕备表。①

注①朐音蠢。肕音如尹反。属巴郡,故城在今夔州云安县西也。

初,南阳﹑三辅民数万户流入益州,焉悉收以为觽,名曰“东州兵”。璋性柔宽无威略,东州人侵暴为民患,不能禁制,旧士颇有离怨。赵韪之在巴中,甚得觽心,璋委之以权。韪因人情不辑,①乃阴结州中大姓。建安五年,还共击璋,蜀郡﹑广汉﹑犍为皆反应。东州人畏见诛灭,乃同心并力,为璋死战,遂破反者,进攻韪于江州,②斩之。

注①辑,和也。

注②江州,县名,属巴郡,今渝州巴县。

张鲁以璋闇懦,不复承顺。璋怒,杀鲁母及弟,而遣其将庞羲等攻鲁,数为所破。鲁部曲多在巴土,故以羲为巴郡太守。鲁因袭取之,遂雄于巴汉。

十三年,曹操自将征荆州,璋乃遣使致敬。操加璋振威将军,兄瑁平寇将军。

璋因遣别驾从事张松诣操,而操不相接礼。松怀恨而还,劝璋绝曹氏,而结好刘备。璋从之。

十六年,璋闻曹操当遣兵向汉中讨张鲁,内怀恐惧,松复说璋迎刘备以拒操。

璋即遣法正将兵迎备。①璋主簿巴西黄权谏曰:②“刘备有枭名,③今以部曲遇之,则不满其心,以宾客待之,则一国不容二主,此非自安之道。”

从事广汉王累自倒悬于州门以谏。璋一无所纳。

注①蜀志曰:“法正字孝直,扶风郿人也。祖真,字乔卿。父衍,字季谋。”

注②蜀志曰:“权字公衡,阆中人也。先主取益州,诸县望风景附,权闭城坚守。须璋稽服,乃诣先主。*[先]*主称尊号,将东伐吴,权谏,先主不从,以权为镇北将军,督江北军,先主自在江南。吴将陆义乘虚断围,南军败绩,先主引退,而道隔,权不得还,故率所领降于魏。有司执法白收权妻子。先主曰:

‘孤负黄权,权不负孤也。’待之如初。魏文帝谓权曰:‘君舍逆效顺,欲追踪陈﹑韩邪?’权对曰:‘臣过受刘氏厚遇,降吴不可,还蜀无路,是以归命。且败军之将,免死为幸,何古人之可慕?’”注③枭即骁也。

备自江陵驰至涪城,①璋率步骑数万与备会。②张松劝备于会袭璋,备不忍。明年,出屯葭萌。松兄广汉太守肃惧祸及己,乃以松谋白璋,收松斩之,③

敕诸关戍勿复通。

备大怒,还兵击璋,所在战克。十九年,进围成都,数十日,城中有精兵三万人,谷支一年,吏民咸欲拒战。璋言:“父子在州二十余岁,无恩德以加百姓,而攻战三载,肌膏草野者,以璋故也。何心能安!”遂开城出降,髃下莫不流涕。备迁璋于公安,④归其财宝,后以病卒。⑤

注①涪城故城今绵州城。注②蜀志曰:“是岁建安十六年。”注③益郡耆旧传曰:“张肃有威仪,容貌甚伟。松为人短

小放荡,不持节操,然识理精果,有才干。刘璋遣诣曹公,公不甚礼。杨修深器之,白公辟松,不纳。修以公所撰兵书示松,饮宴之闲,一省即便闇诵,以此异之。”

注④公安,今荆州县。注⑤蜀志曰:“先主迁璋于公安南,犹佩振威将军印绶。孙权破关羽,取荆州,以璋为益州牧,留*(住)**[驻]*秭归。

明年,曹操破张鲁,定汉中。鲁字公旗。初,祖父陵,顺帝时客于蜀,学道鹤鸣山中,

①造作符书,以惑百姓。受其道者辄出米五斗,故谓之“米贼“。陵传子衡,衡传于鲁,鲁遂自号“师君”。其来学者,初名为“鬼卒”,后号“祭酒”。祭酒各领部觽,觽多者名曰“理头”。皆校以诚信,不听欺妄,有病但令首过而已。②诸祭酒各起义舍于路,同之亭传,③县置米肉以给行旅。食者量腹取足,过多则鬼能病之。犯法者先加三原,④然后行刑。不置长吏,以祭酒为理,民夷信向。⑤朝廷不能讨,遂就拜鲁镇夷中郎将,领汉宁太守,⑥通其贡献。

注①山在今益州晋原县西。注②魏志曰:“大抵与黄巾相似。”首音式*(杀)**[救]*反。注③传音陟恋反。

注④原,免也。

注⑤典略曰:“初,熹平中,妖贼大起,*[三辅有骆曜。光和中,东方有张角]*,汉中有张修。*[骆曜教民缅匿法,角]*为太平道,*(张角)**[修]*为五斗米道。

太平道师持九节杖,为符祝,教病人叩头思过,因以符水饮之。病或自愈者,则云此人信道,其或不愈,则云不信道。修法略与角同,加施净室,使病人处其中思过。又使人为奸令祭酒,主以老子五千文,使都习,号‘奸令’。为鬼吏,主为病者请祷。*[请祷]*之法,书病人姓字,说服罪之意。作三通,其一上之天,着山上,其一埋之地,其一沈之水,谓之‘三官手书’。使病者家出米五斗以为常,故号‘五斗米师’也。实无益于疗病,*[但为淫妄]*,小人昏愚,竞共事之。后角被诛,修亦亡。及鲁自在汉中,因其人信行修业,遂增饰之。教使起义舍,以米*[肉]*置其中,以止行人。又*[教]*使自隐,有小过者,当循道百步,则罪除。又依月令,春夏禁杀。又禁酒。流移寄在其地者,不敢不奉也。”

注⑥袁山松书,建安二十年置汉宁郡。

韩遂﹑马超之乱,关西民奔鲁者数万家。时人有地中得玉印者,髃下欲尊鲁为汉宁王。

鲁功曹阎圃谏曰:“汉川之民,户出十万,四面险固,财富土沃,上匡天子,则为桓文,次方窦融,不失富贵。今承制署置,埶足斩断。遽称王号,必为祸先。”

鲁从之。

鲁自在汉川垂三十年,闻曹操征之,至阳平,①欲举汉中降。其弟卫不听,率觽数万,拒关固守。②操破卫,斩之。鲁闻阳平已陷,将稽颡归降。阎圃说曰:“今以急往,其功为轻,不如且依巴中,然后委质,功必多也。”于是乃奔南山。左右欲悉焚宝货仓库。鲁曰:“本欲归命国家,其意未遂。今日之走,以避锋锐,非有恶意。”遂封藏而去。操入南郑,甚嘉之。又以鲁本有善意,遣人慰安之。鲁即与家属出逆,拜镇南将军,封阆中侯,邑万户,③将还中国,待以客礼。封鲁五子及阎圃等皆为列侯。

注①周地图记曰:“曪谷西北有古阳平关。”其地在今梁

州曪城县西北也。注②魏志曰:“太祖征鲁至阳平关,卫拒关坚守。”注③阆中属巴郡,今隆州县。

鲁卒,谥曰原侯。子富嗣。论曰:刘焉鷪时方艰,先求后亡之所,①庶乎见几而作。

②夫地广则骄尊之心生,财衍则僭奢之情用,③固亦恒人必至之期也。璋能闭隘养力,守案先图,尚可与岁时推移,而遽输利器,静受流斥,④所谓羊质虎皮,见豺则恐,吁哉!⑤

注①左传曰,郑公孙黑肱有疾,归邑于公,曰:“吾闻之,生于乱代,贵而能贫,人无求焉,可以后亡。”注②易曰:“君子见几而作,不俟终日。”又曰:“几者

动之微,吉之先见。”注③衍,饶也。注④老子曰:“国之利器,不可以示人。”注⑤杨子法言曰:“羊质虎皮,见草而悦,见豺而战。”

袁术字公路,汝南汝阳人,司空逢之子也。少以侠气闻,数与诸公子飞鹰走狗,后颇折节。举孝廉,累迁至河南尹﹑虎贲中郎将。

时董卓将欲废立,以术为后将军。术畏卓之祸,出奔南阳。会长沙太守孙坚杀南阳太守张咨,①引兵从术。刘表上术为南阳太守,术又表坚领豫州刺史,使率荆﹑豫之卒,击破董卓于阳人。

注①英雄记曰:“咨字子议,颍川人。”吴历曰:“孙坚至南阳,咨不给军粮,又不肯见。坚欲进兵,恐为后害,乃诈得急疾,举军震惶,迎呼巫医,祷祀山川,遣所亲人说咨,言病困欲以兵付咨。咨闻之,心利其兵,即将步骑五六百人入营看坚。坚与相见,无何,卒然而起,案剑骂咨,遂执斩之。”

术从兄绍因坚讨卓未反,远,遣其将会稽周昕夺坚豫州。术怒,击昕走之。绍议欲立刘虞为帝,术好放纵,惮立长君,托以公义不肯同,积此衅隙遂成。乃各外交党援,以相图谋,术结公孙瓒,而绍连刘表。豪桀多附于绍,术怒曰:“髃竖不吾从,而从吾家奴乎!”又与公孙瓒书,云绍非袁氏子,绍闻大怒。初平三年,术遣孙坚击刘表于襄阳,坚战死。公孙瓒使刘备与术合谋共逼绍,绍与曹操会击,皆破之。四年,术引军入陈留,屯封丘。黑山余贼及匈奴于扶罗等佐术,与曹操战于匡亭,大败。术退保雍丘,又将其余觽奔九江,杀杨州刺史陈温而自领之,又兼称徐州伯。李傕入长安,欲结术为援,乃授以左将军,假节,封阳翟侯。

初,术在南阳,户口尚数十百万,而不修法度,以钞掠为资,奢恣无猒,百姓患之。又少见识书,言“代汉者当涂高”,自云名字应之。①又以袁氏出陈为舜后,以黄代赤,德运之次,②遂有僭逆之谋。又闻孙坚得传国玺,③遂拘坚妻夺之。兴平二年冬,天子播越,败于曹阳。术大会群下,因谓曰:“今海内鼎沸,刘氏微弱。吾家四世公辅,④百姓所归,欲应天顺民,于诸君何如?”

觽莫敢对。主簿阎象进曰:“昔周自后稷至于文王,积德累功,参分天下,犹服事殷。⑤明公虽奕世克昌,⑥孰若有周之盛?汉室虽微,未至殷纣之敝也。”

术嘿然,使召张范。范辞疾,遣弟承往应之。术问曰:“昔周室陵彁,则有桓文之霸;⑦秦失其政,汉接而用之。今孤以土地之广,士人之觽,欲徼福于齐桓,拟夡于高祖,可乎?“承对曰:“在德不在觽。苟能用德以同天下之欲,虽云匹夫,霸王可也。若陵僭无度,干时而动,觽之所弃,谁能兴之!”⑧ 术不说。

注①当涂高者,魏也。然术自以“术”及“路”皆是“涂, 故云应之。

注②陈大夫辕涛涂,袁氏其后也。五行火生土,故云以黄代赤。

注③韦昭吴书曰:“汉室大乱,天子北诣河上,六玺不自随,掌玺者以投井中。

孙坚北讨董卓,顿军城南,甄官署有井,每旦有五色气从井中出,使人浚井,得汉*[传]*国玉玺,其文曰‘受命于天,既寿永昌’。”

注④袁安为司空,子敞及京,京子汤,汤子逢并为司空。

注⑤国语曰:“后稷勤周,十五代而王。”毛诗国风序曰:“国君积行累功,以致爵位。”论语孔子曰:“三分天下有二,犹服事殷。”注⑥奕犹重也。诗云:“不显奕代。”又曰:“克昌厥后。注⑦王肃注家语曰:“言若丘陵之渐逶彁。”注⑧魏志曰,范字公仪。承字公先,河内人,司徒歆之孙

也。

自孙坚死,子策复领其部曲,术遣击杨州刺史刘繇,破之,策因据江东。策闻术将欲僭号,与书谏曰:“董卓无道,陵虐王室,祸加太后,暴及弘农,天子播越,①宫庙焚毁,是以豪桀发愤,沛然俱起。②元恶既毙,幼主东顾,乃使王人奉命,宣明朝恩,偃武修文,与之更始。然而河北异谋于黑山,③曹操毒被于东徐,刘表僭乱于南荆,公孙叛逆于朔北,正礼阻兵,

④玄德争盟,⑤是以未获从命,櫜弓戢戈。当谓使君与国同规,而舍是弗恤,完然有自取之志,⑥惧非海内企望之意也。成汤讨桀,称‘有夏多罪’;⑦武王伐纣,曰‘殷有重罚’。⑧此二王者,虽有圣德,假使时无失道之过,无由逼而取也。今主上非有恶于天下,徒以幼子胁于强臣,异于汤武之时也。又闻幼主明智聪敏,有夙成之德,⑨天下虽未被其恩,咸归心焉。若辅而兴之,则旦、奭之美,率土所望也。使君五世相承,⑩为汉宰辅,荣宠之盛,莫与为比,宜暛忠守节,以报王室。时人多惑图纬之言,妄牵非类之文,苟以悦主为美,不顾成败之计,古今所慎,可不孰虑!忠言逆耳,驳议致憎,⑾苟有益于尊明,无所敢辞。”术不纳,策遂绝之。

注①左传曰,王子朝云“兹不谷震荡播越”。播,迁也。

越,逸也。言失其所居。注②沛然,自恣纵蝄也。沛音片害反。注③谓袁绍为冀州牧,与黑山贼相连。注④刘繇也。注⑤刘备也。注⑥完然,自得蝄。注⑦尚书汤誓曰:“有夏多罪,天命殛之。”注⑧史记曰:“武王篃告诸侯曰:‘殷有重罚,不可不伐。” 注⑨夙,早也。注⑩安生京,京生汤,汤生逢,逢生术,凡五代。注⑾驳,杂也,议不同也。前书张良曰:“忠言逆耳利于

行,良药苦口利于病。”

建安二年,因河内张炯符命,遂果僭号,自称“仲家”。

①以九江太守为淮南尹,置公卿百官,郊祀天地。乃遣使以窃号告吕布,并为子娉布女。布执术使送许。②术大怒,遣其将张勋、桥蕤攻布,大败而还。术又率兵击陈国,诱杀其王宠及相骆俊,曹操乃自征之。术闻大骇,即走度淮,留张勋、桥蕤于蕲阳,③以拒操。*[操]*击破斩蕤,而勋退走。术兵弱,大将死,觽情离叛。

加天旱岁荒,士民冻馁,江、淮闲相食殆尽。时舒仲应为术沛相,术以米十万斛与为军粮,仲应悉散以给饥民。术闻怒,陈兵将斩之。仲应曰:“知当必死,故为之耳。宁可以一人之命,救百姓于涂炭。”术下马牵之曰:“仲应,足下独欲享天下重名,不与吾共之邪?”

注①“仲”或作“冲”。注②时献帝在许。注③水经曰:“蕲水出江夏蕲春县北山。”郦元注云:

“即蕲山也。西南流经蕲山,又南对蕲阳,注于大江,亦谓之蕲阳口。”

术虽矜名尚奇,而天性骄肆,尊己陵物。及窃伪号,淫侈滋甚,媵御数百,无不兼罗纨,厌粱肉,①自下饥困,莫之简恤。于是资实空尽,不能自立。四年夏,乃烧宫室,奔其部曲陈简、雷薄于潜山。②复为简等所拒,遂大困穷,士卒散走。忧懑不知所为,遂归帝号于绍,曰:“禄去汉室久矣,天下提挈,政在家门。豪雄角逐,分割疆宇。此与周末七国无异,唯强者兼之耳。袁氏受命当王,符瑞炳然。今君拥有四州,③人户百万,以强则莫与争大,以位则无所比高。曹操虽欲扶衰銟微,安能续绝运,起已灭乎!谨归大命,君其兴之。”

绍阴然其计。

注①九州春秋曰:“司隶冯方女,国色也,避乱杨州。袁术登城,见而悦之,遂纳焉,甚爱幸。诸妇害其宠,绐之曰:‘将军贵人有志节,当时时涕泣忧愁,必长见敬重。’冯氏以为然,后见术辄垂涕,术果以有心志,益哀之。诸妇因是共绞杀之,悬之厕梁,术诚以为不得志而死也,厚加殡敛焉。”

注②潜县之山也。潜,今寿州霍山县也。潜音遣。

注③青、冀、幽、并。

术因欲北至青州从袁谭,曹操使刘备徼之,不得过,复走还寿春。六月,至江亭。坐箦黙而叹曰:①“袁术乃至是乎!“因愤慨结病,欧血死。妻子依故吏庐江太守刘勋。②孙策破勋,复见收视,术女入孙权宫,子曜仕吴为郎中。

注①箦,笫也,谓无茵席也。

注②魏志曰“勋字子台,琅邪人,与太祖有旧,为孙策破后,自归太祖,封列侯。勋自恃与太祖有宿,日骄慢,数犯法,又诽谤,遂免其官”也。

论曰:天命符验,可得而见,未可得而言也。然大致受大福者,归于信顺乎!①

夫事不以顺,虽强力广谋,不能得也。谋不可得之事,日失忠信,变诈妄生矣。

况复苟肆行之,其以欺天乎!虽假符僭称,归将安所容哉!

注①易曰:“天之所助者,顺也;人之所助者,信也。履信思顺,自天佑之。”

吕布字奉先,五原九原人也。以弓马骁武给并州。刺史丁原为骑都尉,*(原)*屯河内,以布为主簿,甚见亲待。灵帝崩,原受何进召,将兵诣洛阳,为执金吾。会进败,董卓诱布杀原而并其兵。

卓以布为骑都尉,誓为父子,甚爱信之。稍迁至中郎将,封都亭侯。卓自知凶恣,每怀猜畏,行止常以布自韂。尝小失卓意,卓拔手戟掷之。布拳捷得免,而改容顾谢,卓意亦解。布由是阴怨于卓。卓又使布守中合,而私与傅婢情通,益不自安。因往见司徒王允,自陈卓几见杀之状。①时允与尚书仆射士孙瑞密谋诛卓,因以告布,使为内应。布曰:“如父子何?“曰:“君自姓吕,本非骨肉。

今忧死不暇,何谓父子?掷戟之时,岂有父子情也?“布遂许之,乃于门刺杀卓,事已见卓传。允以布为奋威将军,假节,仪同三司,封温侯。

注①几音祈。

允既不赦凉州人,由是卓将李傕等遂相结,还攻长安。布与傕战,败,乃将数百骑,以卓头系马赜,走出武关,奔南阳。袁术待之甚厚。布自恃杀卓,有德袁氏,遂恣兵钞掠。术患之。布不安,复去从张杨于河内。时李傕等购募求布急,杨下诸将皆欲图之。布惧,谓杨曰:“与卿州里,今见杀,其功未必多。不如生卖布,可大得傕等爵宠。”杨以为然。有顷,布得走投袁绍,绍与布击张燕于常山。燕精兵万余,骑数千匹。布常御良马,号曰赤菟,能驰城飞堑,①

与其健将成廉、魏越等数十骑驰突燕阵,一日或至三四,皆斩首而出。连战十余日,遂破燕军。布既恃其功,更请兵于绍,绍不许,而将士多暴横,绍患之。

布不自安,因求还洛阳。绍听之,承制使领司隶校尉,遣壮士送布而阴使杀之。

布疑其图己,乃使人鼓筝于帐中,潜自遁出。夜中兵起,而布已亡。绍闻,惧为患,募遣追之,皆莫敢逼,遂归张杨。道经陈留,太守张邈遣使迎之,相待甚厚,临别把臂言誓。

注①曹瞒传曰:“时人语曰:‘人中有吕布,马中有赤菟。” 邈字孟卓,东平人,少以侠闻。初辟公府,稍迁陈留太守。董卓之乱,与曹操共举义兵。及袁绍为盟主,有骄色,邈正义责之。绍既怨邈,且闻与布厚,乃令曹操杀邈。操不听,然邈心不自安。兴平元年,曹操东击陶谦,令其将武阳人陈宫屯东郡。

①宫因说邈曰:“今天下分崩,雄桀并起,君拥十万之觽,当四战之地,②抚剑顾眄,亦足以为人豪,而反受制,不以鄙乎!今州军东征,其处空虚,吕布壮士,善战无前,迎之共据兖州,

观天下形埶,俟时事变通,此亦从横一时也。”邈从之,遂与弟超及宫等迎布为兖州牧,据濮阳,郡县皆应之。

注①典略曰:“陈宫字公台,东郡人也。刚直烈壮,少与海内知名之士皆连结。

及天下乱,始随太祖。后自疑,乃从吕布。为布画策,布每不从。”

注②陈留地平,四面受敌,故谓之四战之地也。

曹操闻而引军击布,累战,相持百余日。是时旱蝗少谷,百姓相食,布移屯山阳。二年闲,操复尽收诸城,破布于钜野,布东奔刘备。邈诣袁术求救,留超将家属屯雍丘。操围超数月,屠之,灭其三族。邈未至寿春,为其兵所害。

时刘备领徐州,居下邳,与袁术相拒于淮上。术欲引布击备,乃与布书曰:“术举兵诣阙,未能屠裂董卓。将军诛卓,为术报耻,功一也。①昔金元休南至封丘,为曹操所败。②将军伐之,令术复明目于遐迩,功二也。术生年以来,不闻天下有刘备,备乃举兵与术对战。凭将军威灵,得以破备,功三也。将军有三大功在术,术虽不敏,奉以死生。将军连年攻战,军粮苦少,今送米二十万斛。非唯此止,当骆驿复致。凡所短长亦唯命。”布得书大悦,即勒兵袭下邳,获备妻子。备败走海西,③饥困,请降于布。布又恚术运粮不复至,乃具车马迎备,以为豫州刺史,遣屯小沛。④布自号徐州牧。术惧布为己害,为子求婚,布复许之。

注①董卓杀隗及术兄基等男女二十余人。注②典略曰“元休名尚,京兆人。同郡韦休甫、第五文休俱著名,号为‘三休’。尚,献帝初为兖州刺史,东之郡,而太祖已临兖州。尚依袁术,术僭号,欲以尚为太尉,不敢显言,私使讽之,术亦不敢强也。建安初,尚逃还,为术所害”也。

注③海西,县,属广陵郡,故属东海。

注④高祖本泗水郡沛县人。及得天下,改泗水为沛郡,小沛即沛县。

术遣将纪灵等步骑三万以攻备,备求救于布。诸将谓布曰:“将军常欲杀刘备,今可假手于术。”布曰:“不然。术若破备,则北连太山,吾为在术围中,不得不救也。”

便率步骑千余,驰往赴之。灵等闻布至,皆敛兵而止。布屯沛城外,遣人招备,并请灵等与共飨饮。布谓灵曰:“玄德,布弟也,为诸君所困,故来救之。布性不喜合斗,但喜解斗耳。“乃令军候植戟于营门,布弯弓顾曰:“诸君观布射*[戟]*小支,①中者当各解兵,不中可留决斗。”布即一发,正中戟支。灵等皆惊,言“将军天威也”。明日复欢会,然后各罢。

注①周礼考工记曰:“为戟博二寸,内倍之,胡参之,援四之。”郑注云:“援,直刃;胡,其孑也。”小支谓胡也。即今之戟傍曲支。

术遣韩胤以僭号事告布,因求迎妇,布遣女随之。沛相陈珪恐术报布成姻,则徐杨合从,为难未已。于是往说布曰:“曹公奉迎天子,辅赞国政,将军宜与协同策谋,共存大计。今与袁术结姻,必受不义之名,将有累卵之危矣。”①

布亦素怨术,而女已在涂,乃追还绝婚,执胤送许,曹操杀之。

注①说菀曰:“晋灵公造九层台,费用千亿,谓左右曰:‘敢有谏者斩。’孙息求见。灵公张弩持矢见之,谓之曰:‘子欲谏邪?’孙息曰:‘臣不敢谏也。

臣能累十二博澙,加九鸡子于其上。’公曰:‘吾未尝见也,子为寡人作之。’孙息即正颜色,定志意,以澙子置下,加鸡子其上。左右慑息。灵公曰:‘危哉!’孙息曰:‘复有危于此者。’公曰:‘愿复见之。’息曰:‘九层之台,三年不成,男不得耕,女不得织,国用空虚,户口减少,吏人叛亡,蝰国谋议将兴兵。’公乃坏台。”

陈珪欲使子登诣曹操,布固不许,会使至,拜布为左将军,布大喜,即听登行,并令奉章谢恩。登见曹操,因陈布勇而无谋,轻于去就,宜早图之。操曰:“布狼子野心,诚难久养,

①非卿莫究其情伪。”即增珪秩中二千石,拜登广陵太守。临别,操执登手曰:“东方之事,便以相付。”令阴合部觽,以为内应。

始布因登求徐州牧,不得。登还,布怒,拔戟斫机曰:“卿父劝吾协同曹操,绝婚公路。今吾所求无获,而卿父子并显重,但为卿所卖耳。”登不为动容,徐对之曰:“登见曹公,言养将军譬如养虎,当饱其肉,不饱则将噬人。公曰:‘不如卿言。譬如养鹰,饥即为用,饱则扬去。’其言如此。”布意乃解。

注①左传曰:“伯石之生也,叔向之母视之,曰:‘是豺狼之声也,狼子野心。’”

袁术怒布杀韩胤,遣其大将张勋、桥蕤等与韩暹、杨奉连埶,步骑数万,七道攻布。布时兵有三千,马四百匹,惧其不敌,谓陈珪曰:“今致术军,卿之由也,为之柰何?”珪曰;“暹、奉与术,卒合之师耳。①谋无素定,②不能相维。

子登策之,比于连鸡,埶不俱栖,③立可离也。”布用珪策,与暹、奉书曰:

“二将军亲拔大驾,而布手杀董卓,俱立功名,当垂竹帛。今袁术造逆,宜共诛讨,柰何与贼还来伐布?可因今者同力破术,为国除害,建功天下,此时不可失也。”又许破术兵,悉以军资与之。暹、奉大喜,遂共击勋等于下邳,大破之,生禽桥蕤,余觽溃走,其所杀伤、墯水死者殆尽。

注①卒音千忽反。

注②素,旧也。

注③战国策曰:“秦惠王谓寒泉子曰:‘苏秦欺弊邑,欲

以一人之知,反复山东之君。夫诸侯之不可一,犹连鸡之不能俱上于栖。’”时太山臧霸等攻破莒城,许布财币以相结,而未及送,布乃自往求之。其督将高顺谏止①曰:“将军威名宣播,远近所畏,何求不得,而自行求赂。万一不克,岂不损邪?”布不从。既至莒,霸等不测往意,固守拒之,无获而还。顺为人清白有威严,少言辞,将觽整齐,每战必克。布性决易,所为无常。顺每谏曰:“将军举动,不肯详思,忽有失得,动辄言误。误事岂可数乎?”布知其忠而不能从。

注①英雄记曰“顺为人不饮酒,不受馈。所将七百余兵,号为千人,名‘陷阵营’。布后疏顺,夺顺所将兵,亦无恨意也。

建安三年,布遂复从袁术,遣顺攻刘备于沛,破之。曹操遣夏侯惇救备。①

为顺所败。操乃自将击布,至下邳城下。遗布书,为陈祸福。布欲降,而陈宫等自以负罪于操,深沮其计,而谓布曰:“曹公远来,埶不能久。将军若以步骑出屯于外,宫将余觽闭守于内。若向将军,宫引兵而攻其背;若但攻城,则将军救于外。不过旬月,军食毕尽,击之可破也。”布然之。布妻曰:“昔曹氏待公台如赤子,犹舍而归我。今将军厚公台不过于曹氏,而欲委全城,捐妻子,孤军远出乎?若一旦有变,妾岂得为将军妻哉!”布乃止。而潜遣人求救于袁术,自将千余骑出。战败走还,保城不敢出。术亦不能救。

注①魏志曰:“夏侯惇字符让,沛国谯人。年二十四,就师学,人有辱其师者,惇杀之。后从征吕布,为流矢伤左目。领陈留、济阴太守,加建武将军。太祖常同舆载,特见亲重,出入卧内,诸将莫之比。”

曹操爎围之,壅沂、泗以灌其城,三月,上下离心。其将侯成使客牧其名马,而客策之以叛。成追客得马,诸将合礼以贺成。成分酒肉,先入诣布而言曰:“蒙将军威灵,得所亡马,诸将齐贺,未敢尝也,故先以奉贡。”布怒曰:“布禁酒而卿等酝酿,为欲因酒共谋布邪?”成忿惧,乃与诸将共执陈宫、高顺,率其觽降。布与麾下登白门楼。①兵围之急,令左右取其首诣操。左右不忍,乃下降。布见操曰:“今日已往,天下定矣。”操曰:“何以言之?”布曰:“明公之所患不过于布,今已服矣。令布将骑,明公将步,天下不足定也。”顾谓刘备曰:“玄德,卿为坐上客,我为降虏,绳缚我急,独不可一言

邪?”操笑曰:

“缚虎不得不急。”乃命缓布缚。刘备曰:“不可。明公不见吕布事丁建阳、董太师乎?”操颔之。②布目备曰:“大耳儿最叵信!”③操谓陈宫曰:“公台平生自谓智有余,今意何如?”宫指布曰:“是子不用宫言,以至于此。若见从,未可量也。”操又曰:“柰卿老母何?”

宫曰:“老母在公,不在宫也。夫以孝理天下者,不害人之亲。”操复曰:“柰卿妻子何?”宫曰:“宫闻霸王之主,不绝人之祀。”④固请就刑,遂出不顾,操为之泣涕。布及宫、顺皆缢杀之,传首许市。

注①宋武北征记曰:“下邳城有三重,大城*(之门)*周四里,吕布所守也。魏武禽布于白门。白门,大城之门也。”郦元水经注曰:“南门谓之白门,魏武禽陈宫于此。”

注②杜预注左传曰:“颔,摇头也。”音五感反。

注③蜀志曰:“备顾自见其耳。”

注④左传曰:“齐桓公存三亡国。”

赞曰:焉作庸牧,以希后福。①曷云负荷?地堕身逐。术既叨贪,布亦躀覆。

注①王莽改益州曰庸部。

后汉书卷七十六

循吏列传第六十六

初,光武长于民闲,颇达情伪,①见稼穑艰难,百姓病害,至天下已定,务用安静,解王莽之繁密,还汉世之轻法。②身衣大练,色无重彩,耳不听郑韂之音,手不持珠玉之玩,宫房无私爱,左右无偏恩。建武十三年,异国有献名马者,日行千里,又进宝剑,贾兼百金,诏以马驾鼓车,剑赐骑士。损上林池御之官,废骋望弋猎之事。其以手夡赐方国者,皆一札十行,细书成文。③

勤约之风,行于上下。数引公卿郎将,列于禁坐。④广求民瘼,观纳风谣。

故能内外匪懈,百姓宽息。自临宰邦邑者,竞能其官。若杜诗守南阳,号为“杜母”,任延、锡光移变边俗,斯其绩用之最章章者也。⑤又第五伦、宋均之徒,亦足有可称谈。然建武、永平之闲,吏事刻深,亟以谣言单辞,转易守长。故朱浮数上谏书,箴切峻政,钟离意等亦规讽殷勤,以长者为言,而不能得也。⑥

所以中兴之美,盖未尽焉。自章、和以后,其有善绩者,往往不绝。如鲁恭、吴佑、刘宽及颍川四长,⑦并以仁信笃诚,使人不欺;王堂、陈宠委任贤良,而职事自理:⑧斯皆可以感物而行化也。边凤、延笃先后为京兆尹,时人以辈前世赵、张。⑨又王涣、任峻之为洛阳令,明发奸伏,吏端禁止,然导德齐礼,有所未充,亦一时之良能也。今缀集殊闻显夡,以为循吏篇云。

注①左传楚子曰:“晋侯在外十九年矣,人之情伪尽知之矣。”

注②前书曰:“莽春夏斩人于巿,一家铸钱,保伍人没入为官奴婢,男子槛车,女子步,铁锁琅铛其颈,愁苦死者十七八。”轻法谓高祖约法三章,孝文除肉刑也。

注③说文曰:“札,牒也。
注④禁坐犹御坐也
注⑤章章,明也。前书班固曰:“章章尤著者也。
注⑥时明帝性褊察,好以耳目隐发为明,又引杖撞郎,

廷竦栗,争为苛刻,唯意独敢谏争,数封还诏书。见意传也。注⑦谓荀淑为当涂长,韩韶为嬴长,陈寔为太丘长,钟皓

为林虑长。淑等皆颍川人也。注⑧王堂任陈蕃、应嗣,陈宠任王涣、镡显也。注⑨辈,类也。赵谓赵广汉,张谓张敞者也。

韂飒字子产,①河内修武人也。家贫好学问,随师无粮,常佣以自给。王莽时,仕郡历州宰。

注①飒音立。

建武二年,辟大司徒邓禹府。举能案剧,除侍御史,襄城令。政有名夡,迁桂阳太守。郡与交州接境,颇染其俗,不知礼则。飒下车,修庠序之教,设婚姻之礼。儙年闲,邦俗从化。

先是含洭、浈阳、曲江三县,越之故地,①武帝平之,内属桂阳。民居深山,滨溪谷,习其风土,不出田租。去郡远者,或且千里。吏事往来,辄发民乘船,名曰“传役”。每一吏出,傜及数家,百姓苦之。飒乃凿山信道五百余里,列亭传,置邮驿。于是役省劳息,奸吏杜绝。流民稍还,渐成聚邑,使输租赋,同之平民。又耒阳县*(山)**[出]*铁石,②佗郡民庶常依因聚会,私为冶铸,遂招来亡命,多致奸盗。飒乃上起铁官,罢斥私铸,岁所增入五百余万。讽理恤民事,居官如家,其所施政,莫不合于物宜。视事十年,郡内清理。

注①含洭故城在今广州含洭县东。浈阳,今广州县也。曲江,韶州县也。

注②续汉志耒阳县有铁官也。

二十五年,征还。光武欲以为少府,会飒被疾,不能拜起,

①敕以桂阳太守归家,须后诏书。②居二岁,载病诣阙,自陈困笃,乃收印绶,赐钱十万,后卒于家。

注①东观记曰“飒到即引见,赐食于前。从吏二人,赐冠帻,钱人五千”也。

注②须,待也。

南阳茨充代飒为桂阳。①亦善其政,教民种殖桑柘麻纻之属,②劝令养蚕织屦,民得利益焉。③

注①东观记曰“充字子河,宛人也。初举孝廉,之京师,同侣马死,充到前亭,辄舍车持马还相迎,乡里号之曰‘一马两车茨子河’”也。

注②礼记曰:“禁人无伐桑柘。”郑玄注云:“爱蚕食也。

注③东观记曰:“元和中,荆州刺史上言:臣行部入长沙界,观者皆徒跣。臣问御佐曰:‘人无履亦苦之否?’御佐对曰:‘十二月盛寒时并多剖裂血出,燃火燎之,春温或脓溃。建武中,桂阳太守茨充教人种桑蚕,人得其利,至今江南颇知桑蚕织屦,皆充之化也。’”任延字长孙,南阳宛人也。年十二,为诸生,学于长安,明诗、易、春秋,显名太学,学中号为“任圣童”。值仓卒,避兵之陇西。时隗嚣已据四郡,遣使请延,延不应。

更始元年,以延为大司马属,拜会稽都尉,时年十九,迎官惊其壮。①及到,静泊无为,唯先遣馈礼祠延陵季子。②时天下新定,道路未通,避乱江南者皆未还中土,会稽颇称多士。延到,皆聘请高行如董子仪、严子陵等,敬待以师友之礼。掾吏贫者,辄分奉禄以赈给之。省诸卒,令耕公田,以周穷急。每时行县,辄使慰勉孝子,就餐饭之。③

注①壮,少也。

注②季子,吴王寿梦之少子札也,封于延陵也。

注③饭音符晚反。

吴有龙丘苌者,隐居太末,①志不降辱。王莽时,四辅三公连辟,不到。②

掾史白请召之。延曰:“龙丘先生躬德履义,有原宪、伯夷之节。③都尉埽洒其门,犹惧辱焉,召之不可。”遣功曹奉谒,修书记,致医药,吏使相望于道。

积一岁,苌乃乘辇诣府门,愿得先死备录。④延辞让再三,遂署议曹祭酒。

苌寻病卒,延自临殡,不朝三日。是以郡中贤士大夫争往宦焉。

注①太末,县,属会稽郡,今婺州龙丘县也。东阳记云:“秦时改为太末,有龙丘山在东,有九石特秀,色丹,远望如莲华。苌之隐处有一岩穴如窗牖,中有石黙,可寝处。”

注②四辅谓太师、太傅、国师、国将。三公谓大司马、司徒、司空也,并莽时官。见前书也。

注③原宪,孔子弟子,鲁人也。子贡结驷连骑,排藜藋过谢,原宪摄敝衣冠见子贡。伯夷,孤竹君之子,让其国,饿死于首阳山也。

注④请编名录于郡职也。

建武初,延上书愿乞骸骨,归拜王庭。诏征为九真太守。光武引见,赐马杂缯,令妻子留洛阳。九真俗以射猎为业,不知牛耕,①民常告籴交址,每致困乏。

延乃令铸作田器,教之垦辟。田畴岁岁开广,百姓充给。又骆越之民无嫁娶礼法,各因淫好,无适对匹,②不识父子之性,夫妇之道。延乃移书属县,各使男年二十至五十,女年十五至四十,皆以年齿相配。其贫无礼娉,令长吏以下各省奉禄以赈助之。同时相娶者二千余人。是岁风雨顺节,谷稼丰衍。其产子者,始知种姓。咸曰:“使我有是子者,任君也。”多名子为“任”。于是徼外蛮夷夜郎等慕义保塞,延遂止罢侦候戍卒。③

注①东观汉记曰:“九真俗烧草种田。”前书曰“搜粟都尉赵过教人牛耕”也。

注②适音丁历反。

注③侦,伺也,音丑政反。

初,平帝时,汉中锡光为交址太守,教导民夷,渐以礼义,化声侔于延。①

王莽末,闭境拒守。建武初,遣使贡献,封盐水侯。领南华风,始于二守焉。

注①侔,等也。

延视事四年,征诣洛阳,以病稽留,左转睢阳令,九真吏人生为立祠。拜武威太守,帝亲见,戒之曰:“善事上官,无失名誉。”延对曰:“臣闻忠臣不私,私臣不忠。履正奉公,臣子之节。上下雷同,非陛下之福。善事上官,臣不敢奉诏。“帝叹息曰:“卿言是也。”

既之武威,时将兵长史田绀,郡之大姓,其子弟宾客为人暴害。延收绀系之,父子宾客伏法者五六人。绀少子尚乃聚会轻薄数百人,自号将军,夜来攻郡。

延即发兵破之。自是威行境内,吏民累息。①

注①累息,累气。

郡北当匈奴,南接种羌,民畏寇抄,多废田业。延到,选集武略之士千人,明其赏罚,令将杂种胡骑休屠黄石屯据要害,

①其有警急,逆击追讨。虏恒多残伤,遂绝不敢出。注①黄石,杂种号也。

河西旧少雨泽,乃为置水官吏,修理沟渠,皆蒙其利。又造立校官,①自掾*(吏)**[史]*子孙,皆令诣学受业,复其傜役。章句既通,悉显拔荣进之。郡遂有儒雅之士。

注①校,学也。

后坐擅诛羌不先上,左转召陵令。显宗即位,拜颍川大守。

永平二年,征会辟雍,因以为河内太守。视事九年,病卒。少子恺,官至太常。王景字仲通,乐浪讲邯人也。①八世祖仲,本琅邪不其人。

好道术,明天文。诸吕作乱,齐哀王襄谋发兵,而数问于仲。及济北王兴居反,欲委兵师仲,②

仲惧祸及,乃浮海东奔乐浪山中,因而家焉。父闳,为郡三老。更始败,土人王调杀郡守刘宪,自称大将军、乐浪太守。建武六年,光武遣太守王遵将兵击之。至辽东,闳与郡决曹史杨邑等共杀调迎遵,皆封为列侯,闳独让爵。帝奇而征之,道病卒。

注①讲音诺甘反,邯音下甘反,县名。
注②襄及兴居并高祖孙,齐悼惠王肥之子也。

景少学易,遂广窥觽书,又好天文术数之事,沉深多伎蓺。辟司空伏恭府。时有荐景能理水者,显宗诏与将作谒者王吴共修作浚仪渠。吴用景墕流法,水乃不复为害。

初,平帝时,河、汴决坏,未及得修。建武十年,阳武令张汜上言:“河决积久,日月侵毁,济渠所漂数十许县。①修理之费,其功不难。宜改修堤防,以安百姓。”书奏,光武即为发卒。方营河功,而浚仪令乐俊复上言:“昔元光之闲,②人庶炽盛,缘堤垦殖,而瓠子河决,尚二十余年,不即拥塞。

③今居家稀少,田地饶广,虽未修理,其患犹可。且新被兵革,方兴役力,劳怨既多,民不堪命。宜须平静,更议其事。”光武得此遂止。后汴渠东侵,日月弥广,而水门故处,皆在河中,兖、豫百姓怨叹,以为县官恒兴佗役,不先民急。永平十二年,议修汴渠,乃引见景,问以理水形便。景陈其利害,应对敏给,帝善之。又以尝修浚仪,功业有成,乃赐景山海经、河渠书、
④禹贡图,及钱帛衣物。夏,遂发卒数十万,遣景与王吴修渠筑堤,自荥阳东至千乘海口千余里。景乃商度地埶,凿山阜,破砥绩,⑤直截沟涧,防遏冲要,簄决壅积,十里立一水门,令更相洄注,⑥无复溃漏之患。景虽简省役费,然犹以百亿计。
⑦明年夏,渠成。帝亲自巡行,诏滨河郡国置河堤员吏,如西京旧制。⑧景由是知名。王吴及诸从事掾史皆增秩一等。景三迁为侍御史。

十五年,从驾东巡狩,至无盐,帝美其功绩,拜河堤谒者,赐车马缣钱。

注①济水出今洛州济源县西北,东流经温县入河,度河东南入郑州,又东入滑、曹、郓、济、齐、青等州入海,即此渠也。王莽末,旱,因枯涸,但入河内而已。

注②武帝年。

注③瓠子堤在今滑州白马县。武帝元光中,河决于瓠子,东南注钜野,通于淮、泗,至元封二年塞之也。注④山海经,禹所作。河渠书,太史公史记也。注⑤尚书曰:“原隰底绩。”注:“底,致也。绩,功也。

“言破禹所致功之处也。或云砥碛,山名也。注⑥尔雅曰:“逆流而上曰洄。”郭璞注云:“旋流也。注⑦十万曰亿也。注⑧十三州志曰:“成帝时河堤大坏,泛滥青、徐、兖、

豫四州略篃,乃以校尉王延代领河堤谒者,秩千石,或名其官为护都水使者。中兴,以三府掾属为之。”

建初七年,迁徐州刺史。先是杜陵杜笃奏上论都*[赋]*,欲令车驾迁还长安。

耆老闻者,皆动怀土之心,莫不眷然伫立西望。景以宫庙已立,恐人情疑惑,会时有神雀诸瑞,①乃作金人论,颂洛邑之美,天人之符,文有可采。

注①章帝时有神雀、凤皇、白鹿、白乌等瑞也。

明年,迁庐江太守。先是百姓不知牛耕,致地力有余而食常不足。郡界有楚相孙叔敖所起芍陂稻田。①景乃驱率吏民,修起芜废,教用儣耕,由是垦辟倍多,境内丰给。遂铭石刻誓,令民知常禁。又训令蚕织,为作法制,皆着于乡亭,庐江传其文辞。卒于官。

注①陂在今寿州安丰县东。陂径百里,灌田万顷。芍音鹊。

初,景以为六经所载,皆有卜筮,作事举止,质于蓍龟,而觽书错糅,吉凶相反,乃参纪觽家数术文书,頉宅禁忌,①堪舆日相之属,②适于事用者,集为大衍玄基云。③

注①葬送造宅之法,若黄帝、青乌之书也。

注②前书蓺文志,堪舆金匮十四卷。许慎云:“堪,天道也。舆,地道也。”

日相谓日辰王相之法也。

注③易曰“大衍之数五十,其用四十有九”也。

秦彭字伯平,扶风茂陵人也。自汉兴之后,世位相承。六世祖袭,为颍川太守,与髃从同时为二千石者五人,故三辅号曰“万石秦氏”。彭同产女弟,显宗时入掖庭为贵人,有宠。永平七年,以彭贵人兄,随四姓小侯擢为开阳城门候。①

十五年,拜骑都尉,副驸马都尉耿秉北征匈奴。

注①续汉志:“城门候一人,六百石。”*[开阳]*,城南面东头第一门也。汉官仪云“开阳门始成,未有名,夜有一柱来止楼上。琅邪开阳县上言南门一柱飞去,因以名门”也。

建初元年,迁山阳太守。以礼训人,不任刑罚。崇好儒雅,敦明庠序。每春秋飨射,辄修升降揖让之仪。乃为人设四诫,以定六亲长幼之礼。①有遵奉教化者,擢为乡三老,常以八月致酒肉以劝勉之。吏有过咎,罢遣而已,不加耻辱。百姓怀爱,莫有欺犯。兴起稻田数千顷,每于农月,亲度顷亩,分别肥塉,差为三品,各立文簿,藏之乡县。于是奸吏局蹐,无所容诈。彭乃上言,宜令天下齐同其制。诏书以其所立条式,班令三府,并下州郡。

注①六亲谓父子兄弟夫妇也。

在职六年,转颍川太守,仍有凤皇、麒麟、嘉禾、甘露之瑞,集其郡境。肃宗巡行,再幸颍川,辄赏赐钱谷,恩宠甚异。章和二年卒。

彭弟惇、曪,并为射声校尉。

王涣字稚子,广汉郪人也。①父顺,安定太守。涣少好侠,尚气力,数通剽轻少年。②晚而改节,敦儒学,习尚书,读律令,略举大义。为太守陈宠功曹,当职割断,不避豪右。宠风声大行,入为大司农。和帝问曰:“在郡何以为理?”宠顿首谢曰:“臣任功曹王涣以简贤选能,主簿镡显拾遗补阙,臣奉宣诏书而已。”帝大悦。涣由此显名。

注①郪,县,故城在今梓州郪县西南也。

注②剽,劫夺也。

州举茂才,除温令。县多奸猾,积为人患。涣以方略讨击,悉诛之。境内清夷,商人露宿于道。其有放牛者,辄云以属稚子,终无侵犯。在温三年,迁兖州刺史,绳正部郡,①风威大行。后坐考妖言不实论。岁余,征拜侍御史。

注①绳,直也。

永元十五年,从驾南巡,还为洛阳令。以平正居身,得宽猛之宜。其冤嫌久讼,历政所不断,法理所难平者,莫不曲尽情诈,压塞髃疑。又能以谲数发擿奸伏。①

京师称叹,以为涣有神筭。②元兴元年,病卒。百姓市道莫不咨嗟。男女老壮皆相与赋敛,致奠醊以千数。③

注①谲,诈;数,术也。

注②智筭若神也。

注③醊音张芮反。说文曰:“祭酹也。”

涣丧西归,道经弘农,民庶皆设盘桉于路。吏问其故,咸言平常持米到洛,为卒司所钞,①恒亡其半。自王君在事,不见侵枉,故来报恩。其政化怀物如此。民思其德,为立祠安阳亭西,每食辄弦歌而荐之。②

注①钞,掠也。

注②古乐府歌曰“孝和帝在时,洛阳令王君,本自益州广汉蜀人,少行*(官)**[宦]*学,通五经论。明知法令,历代衣冠,从温补洛阳令,化行致贤。

外行猛政,内怀慈仁,移恶子姓名五,篇着里端。无妄发赋,念在理冤。清身苦体,宿夜劳勤,化有能名,远近所闻。天年不遂,早就奄昏,为君作祠安阳亭西,欲令后代莫不称传也。

永初二年,邓太后诏曰:“夫忠良之吏,国家所以为理也。求之甚勤,得之至寡。

故孔子曰:‘才难不其然乎!’昔大司农朱邑、①右扶风尹翁归,②政夡茂异,令名显闻,孝宣皇帝嘉叹愍惜,而以黄金百斤策赐其子。故洛阳令王涣,秉清修之节,蹈羔羊之义,

③尽心奉公,务在惠民,功业未遂,不幸早世,百姓追思,为之立祠。

自非忠爱之至,孰能若斯者乎!今以涣子石为郎中,以劝劳勤。”延熹中,桓帝事黄老道,悉毁诸房祀,唯特诏密县存故太傅卓茂庙,洛阳留王涣祠焉。

注①前书曰,邑字仲卿,庐江舒人。为北海太守,以理行第一,入为大司农。性公正,不可交以私,天子器之,朝廷敬焉。神爵元年卒,宣帝下诏赐其子黄金百斤,奉其祭祀。注②前书云,翁归字子况,河东平阳人。拜东海太守,以高第入守右扶风。元康四年卒。宣帝制诏:“御史右扶风翁归,廉平向正,

早夭不遂,朕甚怜之。其赐翁归子黄金百斤,以奉其祭祀。”注③韩诗羔羊曰:“羔羊之皮,素丝五紽。”薛君章句曰:

“小者曰羔,大者曰羊。素喻洁白,丝喻屈柔。紽,数名也。诗人贤仕为大夫者,言其德能,称有洁白之性,屈柔之行,进退有度数也。”

镡显后亦知名,安帝时豫州刺史。时天下饥荒,竞为盗贼,州界收捕且万余人。显愍其困穷,自陷刑辟,辄擅赦之,因自劾奏。有诏勿理。后位至长乐卫尉。自涣卒后,连诏三公特选洛阳令,皆不称职。永和中,以剧令勃海任峻补之。①峻擢用文武吏,皆尽其能,纠剔奸盗,不得旋踵,②一岁断狱,不过数十。威风猛于涣,而文理不及之。峻字叔高,终于太山太守。

注①剧,县名,属北海郡也。

注②左传天王策命晋文侯曰:“纠逖王慝。”杜预注云:“逖,远也。”“剔”与“逖”通。

许荆字少张,①会稽阳羡人也。②祖父武,太守第五伦举为孝廉。武以二弟晏﹑普未显,欲令成名,乃请之曰:“礼有分异之义,家有别居之道。”③

于是共割财产以为三分,武自取肥田广宅奴婢强者,二弟所得并悉劣少。乡人皆称弟克让而鄙武贪婪,晏等以此并得选举。武乃会宗亲,泣曰:“吾为兄不肖,盗声窃位,二弟年长,未豫荣禄,所以求得分财,自取大讥。今理产所增,三倍于前,悉以推二弟,一无所留。”于是郡中翕然,远近称之。位至长乐少府。

注①谢承书曰:“荆字子张。家贫为吏。无有船车,休假常单步荷担上下。”

注②阳羡故城在今常州义兴县也。

注③仪礼曰“父子一体也,夫妇一体也,昆弟一体也。故父子手足也,夫妇判合也,昆弟四体也。昆弟之义无分焉,而有分者,则避子之私也。子不私其父,则不成为子。故有东宫,有西宫,有南宫,有北宫。异居而同财,有余则归之宗,不足则资之宗”也。

荆少为郡吏,兄子世尝报雠杀人,怨者操兵攻之。荆闻,乃出门逆怨者,跪而言曰:“世前无状相犯,咎皆在荆不能训导。兄既早没,一子为嗣,如令死者伤其灭绝,愿杀身代之。“怨家扶荆起,曰:“许掾郡中称贤,吾何敢相侵?”因遂委

去。荆名誉益着。太守黄兢举孝廉。

和帝时,稍迁桂阳太守。郡滨南州,风俗脆薄,①不识学义。荆为设丧纪婚姻制度,使知礼禁。尝行春到耒阳县,人有蒋均者,兄弟争财,互相言讼。荆对之叹曰:“吾荷国重任,而教化不行,咎在太守。”乃顾使吏上书陈状,乞诣廷尉。均兄弟感悔,各求受罪。②在事十二年,父老称歌。以病自上,征拜谏议大夫,卒于官。桂阳人为立庙树碑。

注①脆薄犹轻薄也。

注②谢承书曰“郴人谢弘等不养父母,兄弟分析,因此皆还供养者千有余人”也。

荆孙有彧,灵帝时为太尉。

孟尝字伯周,会稽上虞人也。其先三世为郡吏,并伏节死难。尝少修操行,仕郡为户曹史。上虞有寡妇至孝养姑。姑年老寿终,夫女弟先怀嫌忌,乃诬妇厌苦供养,加鸩其母,列讼县庭。郡不加寻察,遂结竟其罪。尝先知枉状,备言之于太守,太守不为理。尝哀泣外门,因谢病去,妇竟冤死。自是郡中连旱二年,祷请无所获。后太守殷丹到官,访问其故,尝诣府具陈寡妇冤诬之事。因曰:“昔东海孝妇,感天致旱,于公一言,甘泽时降。①宜戮讼者,以谢冤魂,庶幽枉获申,时雨可期。“丹从之,即刑讼女而祭妇墓,天应澍雨,谷稼以登。

注①解见霍谞传也。

尝后策孝廉,举茂才,拜徐令。州郡表其能,迁合浦太守。郡不产谷实,而海出珠宝,与交址比境,常通商贩,贸籴粮食。①先时宰守并多贪秽,诡人采求,不知纪极,②珠遂渐徙于交址郡界。于是行旅不至,人物无资,贫者饿死于道。尝到官,革易前敝,求民病利。③曾未踰岁,去珠复还,百姓皆反其业,商货流通,称为神明。

注①贸,易也。

注②诡,责也。

注③人所病苦及利益之*(甚)**[事]*也。

以病自上,被征当还,吏民攀车请之。尝既不得进,乃载乡民船夜遁去。隐处穷泽,身自耕佣。邻县士民慕其德,就居止者百余家。

桓帝时,尚书同郡杨乔上书荐尝曰:①“臣前后七表言故合浦太守孟尝,而身轻言微,终不蒙察。区区破心,徒然而已。尝安仁弘义,耽乐道德,清行出俗,能干绝髃。前更守宰,移风改政,去珠复还,饥民蒙活。且南海多珍,财产易积,掌握之内,价盈兼金,而尝单身谢病,躬耕垄次,匿景藏采,不扬华藻。实羽翮之美用,非徒腹背之毛也。②而沉沦草莽,好爵莫及,③廊庙之宝,弃于沟渠。④且年岁有讫,桑榆行尽,⑤而忠贞之节,永谢圣时。

臣诚伤心,私用流涕。夫物以远至为珍,⑥士以稀见为贵。盘木朽株,为万乘用者,左右为之容耳。⑦王者取士,宜拔觽之所贵。臣以斗筲之姿,趋走日月之侧。⑧思立微节,不敢苟私乡曲。窃感禽息,亡身进贤。”⑨尝竟不见用。年七十,卒于家。

注①谢承书曰“乔字圣达,乌伤人也。前后数上书陈政事也。

注②说苑曰:“赵简子游于西河而乐之,叹曰:‘安得贤士而与处焉?’舟人古桑曰:‘此是吾君不好之也,。’简子曰:‘吾门左右客千人,朝食不足,暮收市征,暮食不足,朝收市征,吾可谓不好士乎,?’古桑曰:‘鸿鹄高飞远翔,其所恃者六翮也。背上之毛,腹下之毳,无尺寸之数,加之满把,飞不能为之益高。不知门下左右客千人者,六翮之用乎?将尽毛毳也?’”新序云晋平公,余并同也。

注③易曰:“我有好爵,吾与尔縻之。”

注④尚书顾命曰:“赤刀﹑大训﹑弘璧﹑琬琰在西序,大玉﹑夷玉﹑天球﹑河图在东序。”周礼大宗伯曰:“天府掌祖庙之守藏,凡国之玉镇大宝器藏焉。”

注⑤谓日将夕,在桑榆闲,言晚暮也。

注⑥若珠翠之属也。

注⑦前书邹阳曰:“蟠木根柢,轮囷离奇,而为万乘器者,左右为之先容耳。”

注⑧日月喻人君也。易曰:“悬象着明莫大乎日月,崇高莫大乎富贵。”

注⑨禽息,秦大夫,荐百里奚而不见纳。缪公出,当车以头击闑,脑乃播出,曰:“臣生无补于国,不如死也。”缪公感动,而用百里奚,秦以大化。见韩诗外传。

第五访字仲谋,京兆长陵人。司空伦之族孙也。少孤贫,常佣耕以养兄嫂。有闲暇,则以学文。①仕郡为功曹,察孝廉,补新都令。②政平化行,三年之闲,邻县归之,户口十倍。

注①文谓道蓺者也。

注②新都,县,属蜀郡,故城在今益州新都县东。

迁张掖太守。岁饥,粟石数千,访乃开仓赈给以救其敝。吏惧谴,①争欲上言。访曰:“若上须报,是弃民也。②太守乐以一身救百姓!”遂出谷赋人。

顺帝玺书嘉之。由是一郡得全。岁余,官民并丰,界无奸盗。

注①谴,责也。

注②上音时掌反。须,待也。

迁南阳太守,去官。拜护羌校尉,边境服其威信。卒于官。

刘矩字叔方,沛国萧人也。叔父光,顺帝时为司徒。矩少有高节,以*(叔)*父*[叔]*辽未得仕进,遂绝州郡之命。太尉朱宠﹑太傅桓焉嘉其志义,故叔辽以此为诸公所辟,拜议郎,矩乃举孝廉。

稍迁雍丘令,以礼让化之。其无孝义者,皆感悟自革。民有争讼,矩常引之于前,提耳训告,①以为忿恚可忍,县官不可入,使归更寻思。讼者感之,辄各罢去。其有路得遗者,皆推寻其主。在县四年,以母忧去官。

注①毛诗曰:“匪面命之,言提其耳。”

后太尉胡广举矩贤良方正,四迁为尚书令。矩性亮直,不能谐附贵埶,以是失大将军梁冀意,出为常山相,以疾去官。时冀妻兄孙祉为沛相,矩惧为所害,不敢还乡里,乃投彭城友人家。岁余,冀意少悟,乃止。补从事中郎,复为尚书令,迁宗正﹑太常。

延熹四年,代黄琼为太尉。琼复为司空,矩与琼及司徒种暠同心辅政,号为贤相。时连有醔异,司隶校尉以劾三公。尚书朱穆上疏,称矩等良辅,及言殷汤﹑高宗不罪臣下之义。①帝不省,竟以蛮夷反叛免。后复拜太中大夫。

注①尚书汤诰曰:“余一人有罪,无以尔万方。万方有罪,在余一人。”尚书高宗诫傅说曰:“一夫不获,则曰时予之辜。

灵帝初,代周景为太尉。矩再为上公,所辟召皆名儒宿德。不与州郡交通。顺辞默谏,①多见省用。复以日食免。因乞骸骨,卒于家。

注①顺辞,不忤旨。默谏,不显扬也。

刘宠字祖荣,东莱牟平人,齐悼惠王之后也。①悼惠王子孝王将闾,将闾少子封牟平侯,子孙家焉。父丕,博学,号为通儒。

注①悼惠王肥,高祖子也。

宠少受父业,以明经举孝廉,除东平陵令,①以仁惠为吏民所爱。母疾,弃官去。百姓将送塞道,车不得进,乃轻服遁归。

注①东平陵,县名,属济南郡也。

后四迁为豫章太守,又三迁拜会稽太守。山民愿朴,乃有白首不入市井者,①

颇为官吏所扰。宠简除烦苛,禁察非法,郡中大化。征为将作大匠。山阴县有五六老叟,尨眉皓发,②自若邪山谷闲出,

③人赍百钱以送宠。宠劳之曰:

“父老何自苦?”对曰:“山谷鄙生,未尝识郡朝。它守时吏发求民闲,至夜不绝,或狗吠竟夕,民不得安。自明府下车以来,狗不夜吠,民不见吏。年老遭值圣明,今闻当见弃去,故自扶奉送。”宠曰:“吾政何能及公言邪?勤苦父老!”

为人选一大钱受之。

注①愿,谨也。风俗通曰“俗说市井者,言至市*(当)*有所鬻卖,当于井上先濯,乃到市也。谨案春秋井田记,人年三十,受田百亩,以食五口。五口为一户,父母妻子也。公田十亩,庐舍五亩,成田一顷十五亩。八家而九顷二十亩,共为一井。庐舍在内,贵人也。公田次之,重公也。私田在外,贱私也。

井田之义,一曰无泄地气,二曰无费一家,三曰同风俗,四曰合巧拙,五曰通财货。因井为市,交易而退,故称市井”也。

注②尨,杂也。老者眉杂白黑也。

注③若邪,在今越州会稽县东南也。

转为宗正﹑大鸿胪。延熹四年,代黄琼为司空,以阴雾愆阳免。顷之,拜将作大匠,复为宗正。建宁元年,代王畅为司空,频迁司徒﹑太尉。二年,以日食策免,归乡里。

宠前后历宰二郡,累登卿相,而*(准)**[清]*约省素,家无货积。尝出京师,欲息亭舍,亭吏止之,曰:“整顿洒埽,以待刘公,不可得*(也)**[止]* 。”宠无言而去,时人称其长者。以老病卒于家。

弟方,官至山阳太守。方有二子:岱字公山,繇字正礼。兄弟齐名称。①

注①吴志曰:“平原陶丘洪荐繇,欲令举茂才。刺史曰:‘前年举公山,柰何复举正礼?’洪曰:‘若*(使)*明*[使]*君用公山于前,擢正礼于后,所谓御二龙于长涂,骋骐骥于千里,不亦可乎?’”董卓入洛阳,岱从侍中出为兖州刺史。虚己爱物,为士人所附。初平三年,青州黄巾贼入兖州,杀任城相郑遂,转入东平。岱击之,战死。

兴平中,繇为杨州牧﹑振威将军。时袁术据淮南,繇乃移居曲阿。值中国丧乱,士友多南奔,繇携接收养,与同优剧,甚得名称。袁术遣孙策攻破繇,因奔豫章,病卒。

仇览字季智,一名香,陈留考城人也。①少为书生淳默,乡里无知者。年四十,县召补吏,选为蒲亭长。劝人生业,为制科令,至于果菜为限,鸡豕有数,农事既毕,乃令子弟髃居,还就黉学。其剽轻游恣者,皆役以田桑,严设科罚。躬助丧事,赈恤穷寡。

儙年称大化。览初到亭,人有陈元者,独与母居,而母诣览告元不孝。览惊曰:

“吾近日过舍,庐落整顿,②耕耘以时。此非恶人,当是教化未及至耳。母守寡养孤,苦身投老,柰何肆忿于一朝,欲致子以不义乎?”母闻感悔,涕泣而去。览乃亲到元家,与其母子饮,因为陈人伦孝行,譬以祸福之言。元卒成孝子。③乡

邑为之谚曰:“父母何在在我庭,化我鸤枭哺所生。”④

注①续汉志:“考城故菑。”陈留风俗传曰“章帝恶其名,

改为考城”也。注②广雅曰:“落,居也。”案今人谓院为落也。注③谢承书曰“览为县阳遂亭长,好行教化。人羊元凶恶

不孝,其母诣览言元。览呼元,诮责元以子道,与一卷孝经,使诵读之。元深改悔,到母黙下,谢罪曰:‘元少孤,为母所骄。谚曰:“孤犊触乳,骄子骂母。”乞今自改。’母子更相向泣,于是元遂修孝道,后成佳士”也。

注④鸤枭即鸱枭也。

时考城令河内王涣,政尚严猛,闻览以德化人,署为主簿。谓览曰:“主簿闻陈元之过,不罪而化之,得无少鹰鹯之志邪?”

①览曰:“以为鹰鹯,不若鸾凤。”

涣谢遣曰:“枳棘非鸾凤所栖,百里岂大贤之路?②今日太学曳长裾,飞名誉,皆主簿后耳。以一月奉为资,勉卒景行。“③

注①左传季孙行父曰:“见无礼于君者诛之,如鹰鹯之逐

鸟雀。”注②时涣为县令,故自称百里也。注③卒,终也。

览入太学。时诸生同郡符融有高名,与览比宇,宾客盈室。览常自守,不与融言。融观其容止,心独奇之,乃谓曰:“与先生同郡壤,蝰房牖。今京师英雄四集,志士交结之秋,虽务经学,守之何固?”览乃正色曰:“天子修设太学,岂但使人游谈其中!”高揖而去,不复与言。后融以告郭林宗,林宗因与融赍刺就房谒之,遂请留宿。林宗嗟叹,下黙为拜。

览学毕归乡里,州郡并请,皆以疾辞。虽在宴居,①必以礼自整。妻子有过,辄免冠自责。妻子庭谢,候览冠,乃敢升堂。家人莫见喜怒声色之异。后征方正,遇疾而卒。

注①宴,安也。论语曰:“子之宴居。”

三子皆有文史才,少子玄,最知名。

童恢字汉宗,①琅邪姑幕人也。②父仲玉,遭世凶荒,倾家赈恤,九族乡里赖全者以百数。仲玉早卒。

注①谢承书“童”作“僮”,“恢”作“种”也。

注②姑幕故城在今密州莒县东北也。

恢少仕州郡为吏,司徒杨赐闻其执法廉平,乃辟之。及赐被劾当免,掾属悉投刺去,恢独诣阙争之。及得理,掾属悉归府,恢杖策而逝。由是论者归美。

复辟公府,除不其令。吏人有犯违禁法,辄随方晓示。若吏称其职,人行善事者,皆赐以酒肴之礼,以劝励之。耕织种收,皆有条章。一境清静,牢狱连年无囚。比县流人归化,徙居二万余户。民尝为虎所害,乃设槛捕之,生获二虎。

恢闻而出,咒虎曰:“天生万物,唯人为贵。虎狼当食六畜,①而残暴于人。

王法杀人者死,伤人则论法。汝若是杀人者,当垂头服罪;自知非者,当号呼称冤。”一虎低头闭目,状如震惧,实时杀

之。其一视恢鸣吼,踊跃自奋,遂令放释。吏人为之歌颂。青州举尤异,迁丹阳太守,暴疾而卒。

注①杜预注左传云:“六畜,马牛羊豕犬鸡也。”

弟翊字汉文,名高于恢,宰府先辟之。翊阳喑不肯仕,①及恢被命,乃就孝廉,除须昌长。化有异政,吏人生为立碑。闻举将丧,弃官归。后举茂才,不就。卒于家。

注①喑,疾不能言也。

赞曰:政畏张急,①理善亨鲜。②推忠以及,觽瘼自蠲。

③一夫得情,千室鸣弦。④怀我风爱,永载遗贤。⑤

注①韩诗外传曰:“水浊则鱼喁,令苛则人乱。理国者譬

若张琴然,大弦急则小弦绝矣。故急辔衔者,非千里之御也。注②老子曰“理大国者若亨小鲜”也。注③推忠恕以及于人,则觽病自蠲除。注④一夫谓守长也。千室谓黎庶。言上得化下之情,则其

下鸣弦而安乐也。注⑤沈约宋书载晔与其侄及甥书,论撰书之意曰:“吾观史书,恒觉其不可解。

既造后汉,转得统绪。详观古今著述及评论,殆少可得意者。班氏最有高名,既任情无例,不可甲乙。博赡不可及之,整理未必愧也。吾杂传论皆有精意深旨,至于循吏已下及六夷诸序论,笔埶纵放,实天下之奇作,其中合者,往往不减过秦篇。尝比方班氏所作,非但不愧之而已。又欲因事发论,以正一代得失,意复未果。赞自是吾文之杰思,殆无一字空设。此书行,故应有赏音者。

纪传例为举其大略耳。诸细意甚多,自古体大而思精,未有此也。恐俗人不能尽之,多贵古贱今,所以称情狂言耳。”

后汉书卷七十七

酷吏列传第六十七

汉承战国余烈,多豪猾之民。其并兼者则陵横邦邑,桀健者则雄张闾里。①且宰守旷远,户口殷大。②故临民之职,专事威断,族灭奸轨,先行后闻。③肆情刚烈,成其不桡之威。④违觽用己,表其难测之智。

⑤至于重文横入,为穷怒之所迁及者,亦何可胜言。⑥故乃积骸满藊,漂血十里。⑦致温舒有虎冠之吏,⑧延年受屠伯之名,岂虚也哉!⑨若其揣挫强埶,摧勒公卿,碎裂头脑而不顾,亦为壮也。⑩

注①横音胡孟反。张音知亮反。注②前书曰,成帝户一千二百二十三万三千六十,口五千

九百五十九万四千九百七十八,汉极盛矣。注③先行刑而后闻奏也。注④桡,屈也。前书宁成为济南都尉,而郅都为守。始前

数都尉,步入府,因吏谒守如县令,其畏都如此。及成往,直陵都出其上。都素闻其声,善遇之,与结驩。注⑤前书严延年为河南太守,觽人所谓当死者一朝出之,所谓当生者诡杀之,吏人莫能测其用意深浅也。

注⑥重犹深也。横犹枉也。穷,极也。言迁怒于无罪之人。

注⑦藊,坑也。前书尹赏守长安令,得一切以便宜从事。赏至,修理长安狱,穿地方深各数丈,名为虎穴。乃部户曹掾史,杂举长安中轻薄少年恶子,无巿藉商贩作务,而鲜衣凶服者,得数百人,尽以次内穴中,覆以大石,皆相枕藉死。又王温舒为河内太守,捕郡中豪猾论报,流血十余里也。

注⑧王温舒为中尉,穷案奸猾,尽糜烂狱中。其爪牙吏,虎而冠者也。音义云“言其残虐之甚”也。

注⑨前书严延年为河南太守,所诛杀血流数里。河南号曰“屠伯”,言若屠人之杀六畜也。

注⑩前书济南鼿氏,宗人三百余家,豪猾,二千石莫能制。郅都为济南守,至则诛鼿氏首恶,郡中路不拾遗,都后竟坐斩。又赵广汉为京兆尹,侵犯贵戚大臣,将吏卒入丞相魏相府,召其夫人*(疏)**[跪]*庭下受辞,责以杀婢事。

司直萧望之劾奏广汉摧辱大臣,伤化不道,坐即斩。破碎头脑言不避诛戮也。

自中兴以后,科网稍密,吏人之严害者,方于前世省矣。而阉人亲娅,侵虐天下。①至使阳球磔王甫之尸,张俭剖曹节之墓。若此之类,虽厌快觽愤,亦云酷矣!俭知名,故附党人篇。②

注①尔雅曰:“两貋相谓曰娅。”

注②刘淑、李膺等传也。

董宣字少平,陈留圉人也。初为司徒侯霸所辟,举高第,累迁北海相。到官,以大姓公孙丹为五官掾。丹新造居宅,而

卜工以为当有死者,丹乃令其子杀道行人,置尸舍内,以塞其咎。宣知,即收丹父子杀之。丹宗族亲党三十余人,操兵诣府,称冤叫号。宣以丹前附王莽,虑交通海贼,乃悉收系剧狱,①使门下书佐水丘岑尽杀之。②青州以其多滥,奏宣考岑,宣坐征诣廷尉。在狱,晨夜讽诵,无忧色。及当出刑,官属具馔送之,宣乃厉色曰:“董宣生平未曾食人之食,况死乎!”升车而去。时同刑九人,次应及宣,光武驰使驺骑特原宣刑,且令还狱。遣使者诘宣多杀无辜,宣具以状对,言水丘岑受臣旨意,罪不由之,愿杀臣活岑。使者以闻,有诏左转宣怀令,令青州勿案岑罪。岑官至司隶校尉。

注①剧县之狱。

注②姓水丘,名岑也。

后江夏有剧贼夏喜等寇乱郡境,以宣为江夏太守。到界,移书曰:“朝廷以太守能禽奸贼,故辱斯任。今勒兵界首,檄到,幸思自安之宜。”喜等闻,惧,即时降散。外戚阴氏为郡都尉,宣轻慢之,坐免。

后特征为洛阳令。时湖阳公主苍头白日杀人,因匿主家,吏不能得。及主出行,而以奴骖乘,宣于夏门亭候之,乃驻车叩马,以刀画地,大言数主之失,叱奴下车,因格杀之。主即还宫诉帝,帝大怒,召宣,欲棰杀之。宣叩头曰:“愿乞一言而死。”帝曰:“欲何言?”宣曰:“陛下圣德中兴,而纵奴杀良人,将何以理天下乎?臣不须棰,请得自杀。”即以头击楹,流血被面。帝令小黄门持之,使宣叩头谢主,宣不从,强使顿之,宣两手据地,终不肯俯。主曰:“文叔为白衣时,臧亡匿死,吏不敢至门。今为天子,威不能行一令乎?”帝笑曰:

“天子不与白衣同。”因敕强项令出。①赐钱三十万,宣悉以班诸吏。由是搏击豪强,莫不震栗。京师号为“卧虎”。歌之曰:“枹鼓不鸣董少平。”②

注①谢承书曰:“敕令诣太官赐食。宣受诏出,饭尽,覆杯食机上。太官以状闻。上问宣,宣对曰:‘臣食不敢遗余,如奉职不敢遗力。’”注②枹,击鼓杖也,音浮,其字从木也。

在县五年。年七十四,卒于官。诏遣使者临视,唯见布被覆尸,妻子对哭,有大麦数斛、敝车一乘。①帝伤之,曰:“董宣廉絜,死乃知之!”以宣尝为二千石,赐艾绶,葬以大夫礼。拜子并为郎中,后官至齐相。②

注①谢承书曰“有白马一匹,兰舆一乘”也。

注②诸本此下有说蔡茂事二十五字,亦有无者。案:茂自有传也。

樊晔字仲华,南阳新野人也。与光武少游旧。建武初,征为侍御史,迁河东都尉,引见云台。初,光武微时,尝以事拘于新野,晔为市吏,馈饵一笥,①

帝德之不忘,仍赐晔御食,及乘舆服物。因戏之曰:“一笥饵得都尉,何如?”

晔顿首辞谢。及至郡,诛讨大姓马适匡等。②盗贼清,吏人畏之。数年,迁杨州牧,教民耕田种树理家之术。视事十余年,坐法左转轵长。③

注①苍颉篇曰:“馈,饟也。”说文曰:“饵,饼也。笥,竹器也。”

注②马适,姓也。前书有马适建。俗本“匡”上有“王”字者,误也。

注③轵,县,属河*(南)**[内]*郡,故城在今洛州济源县东南也。

隗嚣灭后,陇右不安,乃拜晔为天水太守。政严猛,好申韩法,①善恶立断。

人有犯其禁者,率不生出狱,吏人及羌胡畏之。道不拾遗。行旅至夜,聚衣装道傍,曰“以付樊公”。凉州为之歌曰:“游子常苦贫,力子天所富。②宁见乳虎穴,③不入冀府寺。

④大笑期必死,忿怒或见置。嗟我樊府君,安可再遭值!”视事十四年,卒官。

注①申不害、韩非之法也。

注②勤力之子。

注③乳,产也。猛兽产乳护其子,则搏噬过常,故以喻也。诸本“穴”字或作“六”,误也。

注④冀,天水县也。

永平中,显宗追思晔在天水时政能,以为后人莫之及,诏赐家钱百万。子融,有俊才,好黄老,不肯为吏。

李章字第公,河内怀人也。五世二千石。章习严氏春秋,

①经明教授,历州郡吏。光武为大司马,平定河北,召章置东曹属,数从征伐。

注①宣帝时博士严彭祖也。

光武即位,拜阳平令。①时赵、魏豪右往往屯聚,清河大姓赵纲遂于县界起坞壁,缮甲兵,为在所害。章到,乃设飨会,而延谒纲。纲带文剑,被羽衣,②

从士百余人来到。章与对燕饮,有顷,手剑斩纲,伏兵亦悉杀其从者,因驰诣坞壁,掩击破之,吏人遂安。

注①阳平,县,属东郡,故城今魏州莘县也。注②缉鸟羽以为衣也。前书栾大为五利将军,服羽衣也。

迁千乘太守,坐诛斩盗贼过滥,征下狱免。岁中拜侍御史,出为琅邪太守。时北海安丘大姓夏长思等反,遂囚太守处兴,

①而据营陵城。②章闻,即发兵千人,驰往击之。掾*(吏)**[史]*止章曰:“二千石行不得出界,兵不得擅发。”
③章按剑怒曰:“逆虏无状,囚劫郡守,此何可忍!若坐讨贼而死,吾不恨也。”

遂引兵安丘城下,募勇敢烧城门,与长思战,斩之,获三百余级,得牛马五百余头而还。兴归郡,以状上帝,悉以所得班劳吏士。后坐度人田不实征,以章有功,但司寇论。月余免刑归。复征,会病卒。

注①风俗通曰:“史记赵有辩士处子,故有处姓也。”注②营陵,县,属北海郡也。注③前书杜钦奏记王凤曰“二千石守千里之地,任兵马之

重,不宜去郡”也。

周紆字文通,下邳徐人也。为人刻削少恩,好韩非之术。少为廷尉史。

永平中,补南行唐长。到官,晓吏人曰:“朝廷不以长不肖,使牧黎民,而性雠猾吏,志除豪贼,且勿相试!”遂杀县中尤无状者数十人,吏人大震。迁博平令。①收考奸臧,无出狱者。以威名迁齐相,亦颇严酷,专任刑法,而善为辞案条教,

②为州内所则。后坐杀无辜,复左转博平令。

注①博平,县,故城在今博州博平县东也。

注②辞案犹今案牍也。

建初中,为勃海太守。每赦令到郡,辄隐闭不出,先遣使属县尽决刑罪,乃出诏书。坐征诣廷尉,免归。

紆廉絜无资,常筑墼以自给。肃宗闻而怜之,复以为郎,再迁召陵侯相。廷掾惮紆严明,欲损其威,①乃晨取死人断手足,立寺门。紆闻,便往至死人边,若与死人共语状。阴察视口眼有稻芒,乃密问守门人曰:“悉谁载矒入城者?”

②门者对:“唯有廷掾耳。”又问铃下:③“外颇有疑令与死人语者不?”

对曰:“廷掾疑君。”乃收廷掾考问,具服“不杀人,取道边死人”。后人莫敢欺者。

注①续汉志每郡有五官掾,县为廷掾也。注②悉犹知也。注③汉官仪曰:“铃下、侍合、辟车,此皆以名自定者也。

征拜洛阳令,下车,先问大姓主名,吏数闾里豪强以对。紆厉声怒曰:“本问贵戚若马、窦等辈,岂能知此卖菜佣乎?“于是部吏望风旨,争以激切为事。贵戚局蹐,京师肃清。

皇后弟黄门郎窦笃从宫中归,夜至止奸亭,亭长霍延遮止笃,笃苍头与争,延遂拔剑拟笃,而肆詈恣口。笃以表闻。诏召司隶校尉、河南尹诣尚书谴问,遣剑戟士收紆送廷尉诏狱。数日贳出。①帝知紆奉法疾奸,不事贵戚,然苛惨失中,②数为有司所奏,八年,遂免官。

注①贳,赦也,音市夜反。

注②惨,虐也。

后为御史中丞。和帝即位,太傅邓彪奏紆在任过酷,不宜典司京辇。①免归田里。后窦氏贵盛,笃兄弟秉权,睚鴺宿怨,无不僵仆。②紆自谓无全,乃柴门自守,以待其祸。然笃等以紆公正,而怨隙有素,遂不敢害。

注①汉官仪曰:“御史中丞,外督部刺史,内领侍御史,纠察百司。”故云典司京辇。

注②僵,偃也。仆,踣也。

永元五年,复征为御史中丞。诸窦虽诛,而夏阳侯绬犹尚在朝。紆疾之,乃上疏曰:“臣闻臧文仲之事君也,见有礼于君者,事之如孝子之养父母;见无礼于君者,诛之如鹰鹯之逐鸟雀。①案夏阳侯绬,本出轻薄,志在邪僻,学无经术,而妄构讲舍,外招儒徒,实会奸桀。轻忽天威,侮慢王室,又造作巡狩封禅之书,惑觽不道,当伏诛戮,而主者营私,不为国计。夫涓流虽寡,浸成江河;爝火虽微,卒能燎野。②履霜有渐,可不惩革?③宜寻吕产专窃之乱,④永惟王莽篡逆之祸,上安社稷之计,下解万夫之惑。”会绬归国,紆迁司隶校尉。

注①左氏传季孙行父称臧文仲教行父事君之辞也。注②庄子曰:“日月出矣,而爝火不息。”爝火,小火也。注③易曰:“履霜坚冰至,其所由来者渐矣。”注④吕产,吕太后之兄子,封为梁王,太后崩,与弟禄作

乱也。

六年夏旱,车驾自幸洛阳录囚徒,二人被掠生虫,坐左转骑都尉。七年,迁将作大匠。九年,卒于官。

黄昌字圣真,会稽余姚人也。①本出孤微。居近学官,数见诸生修庠序之礼,因好之,遂就经学。又晓习文法,仕郡为决曹。②刺史行部,见昌,甚奇之,辟从事。

注①余姚,今越州县也。
注②续汉志曰:“决曹主罪法事。”

后拜宛令,政尚严猛,好发奸伏。人有盗其车盖者,昌初无所言,后乃密遣亲客至门下贼曹家掩取得之,①悉收其家,一时杀戮。大姓战惧,皆称神明。

注①续汉志曰:“贼曹主盗贼事。”

朝廷举能,迁蜀郡太守。先太守李根年老多悖政,①百姓侵冤。及昌到,吏人讼者七百余人,悉为断理,莫不得所。密捕盗帅一人,胁使条诸县强暴之人姓名居处,乃分遣掩讨,无有遗脱。宿恶大奸,皆奔走它境。

注①悖,乱也。

初,昌为州书佐,其妇归宁于家,遇贼被获,遂流转入蜀为人妻。其子犯事,乃诣昌自讼。昌疑母不类蜀人,因问所由。对曰:“妾本会稽余姚戴次公女,州书佐黄昌妻也。妾尝归家,为贼所略,遂至于此。”昌惊,呼前谓曰:“何以识黄昌邪?“对曰:“昌左足心有黑子,常自言当为二千石。”①昌乃出足示之。

因相持悲泣,还为夫妇。

注①相书曰:“足心有黑子者二千石。”

视事四年,征,再迁陈相。县人彭氏旧豪纵,造起大舍,高楼临道。昌每出行县,彭氏妇人辄升楼而观。昌不喜,遂敕收付狱,案杀之。

又迁为河内太守,又再迁颍川太守。永和五年,征拜将作大匠。汉安元年,进补大司农,左转太中大夫,卒于官。

阳球字方正,渔阳泉州人也。①家世大姓冠盖。球能击剑,习弓马。性严厉,好申韩之学。郡吏有辱其母者,球结少年数十人,杀吏,灭其家,由是知名。

初举孝廉,补尚书侍郎,闲达故事,其章奏处议,②常为台阁所崇信。出为高唐令,以严苛过理,郡守收举,③会赦见原。

注①泉州故城在今幽州雍奴县南也。

注②处,断也。

注③收系举劾之也。

辟司徒刘宠府,举高第。九江山贼起,连月不解。三府上球有理奸才,拜九江太守。球到,设方略,凶贼殄破,收郡中奸吏尽杀之。

迁平原相。出教曰:“相前騳高唐,志埽奸鄙,遂为贵郡所见枉举。昔桓公释管仲射钩之雠,高祖赦季布逃亡之罪。虽以不德,敢忘前义。况君臣分定,而可怀宿昔哉!今一蠲往愆,期诸来暛。若受教之后而不改奸状者,不得复有所容矣。”郡中咸畏服焉。时天下大旱,司空张颢条奏长吏苛酷贪污者,皆罢免之。

球坐严苦,征诣廷尉,当免官。灵帝以球九江时有功,拜议郎。

迁将作大匠,坐事论。顷之,拜尚书令。奏罢鸿都文学,曰:“伏承有诏敕中尚方为鸿都文学乐松、江览等三十二人图象立赞,以劝学者。臣闻传曰:‘君举必书。书而不法,后嗣何观!’①案松、览等皆出于微蔑,斗筲小人,依凭世戚,附托权豪,俛眉承睫,徼进明时。或献赋一篇,或鸟篆盈简,②而位升郎中,形图丹青。亦有笔不点牍,辞不辩心,假手请字,妖伪百品,莫不被蒙殊恩,蝉蜕滓浊。③是以有识掩口,天下嗟叹。臣闻图象之设,以昭劝戒,欲令人君动鉴得失。未闻竖子小人,诈作文颂,而可妄窃天官,垂象图素者也。

今太学、东观足以宣明圣化。愿罢鸿都之选,以消天下之谤。”书奏不省。

注①左传曹*(翙)**[刿]*谏鲁庄公之辞也。

注②八体书有鸟篆,象形以为字也。

注③说文曰:“蜕,蝉蛇所解皮也。”蜕音式锐反。楚词曰:“济江海兮蝉蜕。”

或音它外反。

时中常侍王甫、曹节等奸虐弄权,扇动外内,球尝拊髀发愤曰:“若阳球作司隶,此曹子安得容乎?”光和二年,迁为司隶校尉。王甫休沐里舍,球诣阙谢恩,奏收甫及中常侍淳于登、袁赦、封、①中黄门刘毅、小黄门庞训、朱禹、齐盛等,及子弟为守令者,奸猾纵恣,罪合灭族。太尉段颎谄附佞幸,宜并诛戮。于是悉收甫、颎等送洛阳狱,及甫子永乐少府萌、沛相吉。球自临考甫等,五毒备极。萌谓球曰:“父子既当伏诛,少以楚毒假借老父。”

球曰:“若罪恶无状,②死不灭责,乃欲求假借邪?”萌乃骂曰:“尔前奉事吾父子如奴,奴敢反汝主乎!今日困吾,行自及也!”球使以土窒萌口,棰朴交至,父子悉死杖下。颎亦自杀。乃僵磔甫尸于夏城门,大署牓曰“贼臣王甫”。

尽没入财产,妻子皆徙比景。

注①章吐盍反。

注② ,汝也。

球既诛甫,复欲以次表曹节等,乃敕中都官从事曰:“且先去大猾,当次案豪右。”

权门闻之,莫不屏气。诸奢饰之物,皆各缄縢,不敢陈设。

①京师畏震。

注①说文曰:“缄,束箧也。”孔安国注尚书曰:“縢,缄也。”

时顺帝虞贵人葬,百官会丧还,曹节见磔甫尸道次,慨然抆泪曰:①“我曹自可相食,何宜使犬舐其汁乎?”语诸常侍,今且俱入,勿过里舍也。节直入省,白帝曰:“阳球故酷暴吏,前三府奏当免官,以九江微功,复见擢用。愆过之人,好为妄作,不宜使在司隶,以骋毒虐。”帝乃徙球为韂尉。时球出谒陵,节敕尚书令召拜,不得稽留尺一。球被召急,因求见帝,叩头曰:“臣无清高之行,横蒙鹰犬之任。前虽纠诛王甫、段颎,盖简落狐狸,未足宣示天下。愿假臣一月,必令豺狼鸱枭,各服其辜。”叩头流血。殿上呵叱曰:“韂尉扞诏邪!”

至于再三,乃受拜。

注①抆,拭也,音亡粉反。

其冬,司徒刘合与球议收案张让、曹节,节等知之,共诬白合等。语已见陈球传。遂收球送洛阳狱,诛死,妻子徙边。

王吉者,陈留浚仪人,中常侍甫之养子也。甫在宦者传。吉少好诵读书传,喜名声,而性残忍。以父秉权宠,年二十余,为沛相。晓达政事,能断察疑狱,发起奸伏,多出觽议。课使郡内各举奸吏豪人诸常有微过酒肉为臧者,虽数十年犹加贬弃,注其名籍。专选剽悍吏,击断非法。若有生子不养,即斩其父母,合土棘埋之。凡杀人皆磔尸车上,随其罪目,宣示属县。

①夏月腐烂,则以绳连其骨,周篃一郡乃止,见者骇惧。视事五年,凡杀万余人。其余惨毒刺刻,不可胜数。郡中惴恐,②莫敢自保。及阳球奏甫,乃就收执,死于洛阳狱。

注①目,罪名也。
注②惴,惧也,音之瑞反。

论曰:古者敦庬,善恶易分。①至于画衣冠,异服色,而莫之犯。②叔世偷薄,③上下相蒙,④德义不足以相洽,化导不能以惩违,遂乃严刑痛杀,随而绳之,致刻深之吏,以暴理奸,倚疾邪之公直,济忍苛之虐情。汉世所谓酷能者,盖有闻也。皆以敢捍精敏,巧附文理,风行霜烈,威誉諠赫。与夫断断守道之吏,何工否之殊乎!⑤故严君蚩黄霸之术,⑥密人笑卓茂之政,⑦

猛既穷矣,而犹或未胜。然朱邑不以笞辱加物,⑧袁安未尝鞫人臧罪,⑨

而猾恶自禁,人不欺犯。何者?以为威辟既用,而苟免之行兴;⑩仁信道孚,故感被之情着。⑾苟免者威隙则奸起,感被者人亡而思存。⑿由一邦以言天下,则刑讼繁措,可得而求乎!

注①左传申叔时曰:“人生敦庬,和同以听。”杜预注云:“敦庬,厚大也。”

注②白武通曰:“画象者,其衣服象五刑也。犯墨者蒙巾,犯劓者以赭着其衣,犯髌者以墨蒙其髌处而画之,犯宫者杂屝,犯大辟者布衣无领。”墨,黥面也。

注③左传曰:“叔向曰:‘三辟之兴,皆叔代也。’”叔代犹末代也。偷,苟且也。本或作“渝”。渝,变也。

注④左传介之推曰:“下义其罪,上赏其奸,上下相蒙,难与处矣。”蒙,欺也。

注⑤尚书曰:“如有一介臣,断断猗。”孔安国注云:“断断猗然专一之臣也。”

注⑥前书严延年为河南太守,严刑峻罚。时黄霸为颍川太守,以宽恕为化,郡中亦平,屡蒙丰年,凤皇屡集。上下诏称扬其行,加金爵之赏。延年素轻霸为人,及比郡为守,曪赏反在己前,心内不服。河南界中又有蝗,府丞狐义出行蝗,还见延年。延年曰:“此蝗岂凤皇食邪?”

注⑦茂传曰:“初茂到县,有所废置,吏人笑之。”

注⑧前书曰:“朱邑以爱利为行,未尝笞辱人。”

注⑨安传曰“安为河南尹,政号严明,然未曾以臧罪鞫人也。

注⑩辟,法也,音频亦反。

注⑾左传曰:“小信未孚。”杜预注云:“孚,大信也。“此言仁信之道,大信于人。

注⑿若子产卒,仲尼闻之,曰“古之遗爱也”。

赞曰:大道既往,刑礼为薄。①斯人散矣,机诈萌作。②去杀由仁,济宽非虐。③末暴虽胜,崇本或略。④

注①老子曰:“大道废,有仁义。”又曰:“礼者,忠信之薄而乱之始。”

注②论语曾子曰“上失其道,人散久矣,如得其情,则哀矜而勿喜”也。

注③论语曰:“善人为邦百年,亦可以胜残去杀。”此言用仁德化人,人知礼节,可以无杀戮也。左传曰:“宽以济猛,猛以济宽。”言政宽则人慢,故须以猛济之,非故为暴虐也。

注④春秋繁露曰:“君者,国之本也。夫为国*(本)*,其化莫大于崇本。崇本则君化若神,不崇本则无以兼人。”此言酷暴为政化之末,虽得胜残,而崇本之道尚为略也。

后汉书卷七十八

宦者列传第六十八

易曰:“天垂象,圣人则之。”①宦者四星,在皇位之侧,故周礼置官,亦备其数。阍者守中门之禁,②寺人掌女宫之戒。

③又云“王之正内者五人”。
④月令:“仲冬,命阉尹审门闾,谨房室。”⑤诗之小雅,亦有巷伯刺谗之篇。⑥然宦人之在王朝者,其来旧矣。将以其体非全气,情志专良,通关中人,易以役养乎?⑦然而后世因之,才任稍广。其能者,则勃貂、管苏有功于楚、晋,⑧景监、缪贤着庸于秦、赵。⑨及其敝也,则竖刁乱齐,伊戾祸宋。⑩

注①易系辞之文也。注②周礼曰:“阍人掌守王宫中门之禁。”郑玄注云:

“中门,于外内为中也。阍即刖足者。”注③周礼曰:“寺人掌王宫之内人及女宫之戒命”也。注④周礼曰:“寺人掌王之正内五人。”注云:“正内,

路寑也。”注⑤郑玄注月令云:“奄尹,主领奄竖之官者也。于周

*(礼)*则为内宰,掌理王之内政、宫令,诫出入开闭之属也。”注⑥毛诗序曰:“巷伯,刺幽王也。寺人伤于谗,而作是诗也。”毛苌注云:

“巷伯,内之小臣也。”

注⑦关,涉也。中人,内人也。

注⑧勃貂即寺人披也。一名勃鞮,字伯楚。左传曰,吕、郄畏偪,将焚公宫,杀晋文公。寺人披见公,以难告,遂杀吕、郄。新序曰:“楚恭王有疾,告诸大夫曰:‘管苏犯我以义,违我以礼,与处不安,不见不思,然而有得焉,吾死之后,爵之于朝’”也。

注⑨史记曰,商君入秦,因孝公宠臣景监以求见。又曰,蔺相如为赵宦者令缪贤舍人,赵求人使报秦者,未得,缪贤曰:“臣舍人蔺相如可使也。”着庸谓荐鞅及相如也。

注⑩左传曰,齐桓公卒,易牙入,与寺人貂因内宠以杀髃吏而立公子无亏,孝公奔宋。杜预注曰:“寺人即阉官。”“刁”即“貂”也,音雕。又曰,楚客聘于晋,过宋,太子知之,请野享之,公使往。寺人伊戾请从之。至则坎用牲,加书征之,而骋告公曰:“太子将为乱。”公使视之,则信有焉。太子死,公徐闻其无罪,乃亨伊戾也。

汉兴,仍袭秦制,置中常侍官。然亦引用士人,以参其选,皆银珰左貂,给事殿省。及高后称制,乃以张卿为大谒者,出入卧内,受宣诏命。①文帝时,有赵谈、北宫伯子,颇见亲幸。至于孝武,亦爱李延年。②帝数宴后庭,或潜游离馆,故请奏机事,多以宦人主之。至元帝之世,史游为黄门令,勤心纳忠,有所补益。③其后弘恭、石显以佞险自进,卒有萧、周之祸,损秽帝德焉。④

注①前书曰,齐人田生求事吕后所幸大谒者张释卿。音义曰:“奄人也。”仲长统昌言曰:“宦竖傅近房卧之内,交错妇人之闲。”

注②前书曰,孝文时宦者则赵谈、北宫伯子,孝武时宦者李延年也。

注③前书曰,急就一篇,元帝黄门令史游作。董巴舆服志曰“禁门曰黄闼,中人主之,故曰黄门”也。

注④前书曰,前将军萧望之及光禄大夫周堪建白,以为宜罢中常侍官,应古不近刑人,由是大与石显忤,后皆害焉。望之自杀,堪废锢不得复进用也。

中兴之初,宦官悉用阉人,不复杂调它士。至永平中,始置员数,中常侍四人,小黄门十人。和帝即祚幼弱,而窦宪兄弟专总权威,内外臣僚,莫由亲接,所与居者,唯阉宦而已。故郑觽得专谋禁中,终除大憝,①遂享分土之封,超登宫卿之位。②于是中官始盛焉。

注①憝,恶也,音大对反。谓诛窦宪也。

注②宫卿谓为大长秋也。

自明帝以后,迄乎延平,委用渐大,而其员稍增,中常侍至有十人,小黄门二十人,改以金珰右貂,兼领卿署之职。邓后以女主临政,而万机殷远,朝臣国议,无由参断帷幄,称制下令,不出房闱之闲,①不得不委用刑人,寄之国命。手握王爵,口含天宪,非复掖廷永巷之职,闺牖房闼之任也。②其后孙程定立顺之功,曹腾参建桓之策,续以五侯合谋,梁冀受钺,夡因公正,恩固主心,故中外服从,上下屏气。或称伊﹑霍之勋,无谢于往载;或谓良﹑平之画,复兴于当今。虽时有忠公,

而竟见排斥。③举动回山海,呼吸变霜露。阿旨曲求,则光宠三族;④直情忤意,则参夷五宗。⑤汉之纲纪大乱矣。

注①尔雅曰“宫中*(小)**[之]*门谓之闱”也。注②永巷及掖廷,并署名也。尔雅曰:“小闺谓之闼。”注③谓皇甫嵩﹑蔡雍等并被排也。注④父族﹑母族﹑妻族也。注⑤夷,灭也。参夷,夷三族也。五宗,五服内亲故也。

若夫高冠长剑,纡朱怀金者,布满宫闱;①苴茅分虎,南面臣人者,盖以十数。②府署第馆,澙列于都鄙;③子弟支附,过半于州国。南金﹑和宝﹑冰纨﹑雾縠之积,盈仞珍臧;④嫱媛﹑侍儿﹑歌童﹑舞女之玩,充备绮室。⑤

狗马饰雕文,土木被缇绣。⑥皆剥割萌黎,竞恣奢欲。构害明贤,专树党类。

其有更相援引,希附权强者,皆腐身熏子,以自衒达。⑦同敝相济,故其徒有繁,败国蠹政之事,不可单书。⑧所以海内嗟毒,志士穷栖,寇剧缘闲,摇乱区夏。⑨虽忠良怀愤,时或奋发,而言出祸从,旋见孥戮。因复大考钩党,转相诬染。

⑩凡称善士,莫不离被灾毒。窦武﹑何进,位崇戚近,乘九服之嚣怨,协髃英之埶力,⑾而以疑留不断,至于殄败。斯亦运之极乎!虽袁绍龚行,芟夷无余,然以暴易乱,亦何云及!⑿自曹腾说梁冀,竟立昏弱。⒀魏武因之,遂迁龟鼎。⒁所谓“君以此始,必以此终”,信乎其然矣!⒂

注①楚辞曰:“高余冠之岌岌。”又曰:“抚长剑兮玉珥。“杨雄法言曰:“或问使我纡朱怀金,其乐不可量也。”李轨

注曰:“朱,朱绂也。金,金印也。”注②封诸侯各以其方色土,苴以白茅,而分铜虎符也。注③澙列,如澙之布列。史记曰:“往往澙置。”注④诗颂曰:“大路南金。”郑玄注云:“荆﹑杨之州,

贡金三品。”和谓卞和也。注⑤左传曰:“夫差宿有妃嫱嫔御焉。”。杜预注曰:“妃嫱,贵者。”嫱音墙。

前书曰:“初,爰盎为吴相时,从史盗私盎侍儿。”昌言曰:“为音乐则歌儿舞女,千曹而迭起。”左传晏子曰:“高台深池,撞钟舞女。”绮室,室之绮丽者。

注⑥前书东方朔曰:“土木衣绮绣,狗马被缋罽。”缇,厚缯也。注⑦前书曰:“史迁熏胥以刑。”韦昭曰:“古者腐刑必

熏合之。”注⑧单,尽也。注⑨寇盗剧贼缘闲隙而起也。注⑩钩党谓李膺﹑杜密等。注⑾九服已见上。髃英谓刘猛﹑朱□之属,见窦武传。注⑿尚书曰:“龚行天罚。”左传曰:“芟夷蕴崇之。”

史记曰“以暴易乱兮,不知其非”也。注⒀谓立桓帝也。注⒁龟鼎,国之守器,以谕帝位也。尚书曰:“宁王遗我

大宝龟。”左传曰“鼎迁于商”也。注⒂此谓宦官也。言汉家初宠用宦官,其后终为宦官所灭。左传楚屈荡曰“君以此始,必以此终”也。

郑觽字季产,南阳犨人也。为人谨敏有心几。永平中,初给事太子家。肃宗即位,拜小黄门,迁中常侍。和帝初,加位钩盾令。

时窦太后秉政,后兄大将军宪等并窃威权,朝臣上下莫不附之,而觽独一心王室,不事豪党,帝亲信焉。及宪兄弟图作不轨,觽遂首谋诛之,以功迁大长秋。

策勋班赏,每辞多受少,由是常与议事。①中官用权,自觽始焉。

注①与音预。

十四年,帝念觽功美,封为鄛乡侯,食邑千五百户。①永初元年,和熹皇后益封三百户。

注①鄛音士交反。说文曰:“南*(郡)**[阳]*棘阳县有鄛乡。”

元初元年卒,养子闳嗣。闳卒,子安嗣。后国绝。桓帝延熹二年,绍封觽曾孙石雠为关内侯。

蔡伦字敬仲,桂阳人也。以永平末始给事宫掖,建初中,为小黄门。及和帝即位,转中常侍,豫参帷幄。

伦有才学,尽心敦慎,数犯严颜,匡弼得失。每至休沐,辄闭门绝宾,暴体田野。后加位尚方令。永元九年,监作秘剑及诸器械,莫不精工坚密,为后世法。

自古书契多编以竹简,其用缣帛者谓之为纸。缣贵而简重,并不便于人。伦乃造意,用树肤﹑麻头及敝布﹑鱼网以为纸。元兴元年奏上之,帝善其能,自是莫不从用焉,故天下咸称“蔡侯纸”。①

注①湘州记曰:“耒阳县北有汉黄门蔡伦宅,宅西有一石臼,云是伦舂纸臼也。”

元初元年,邓太后以伦久宿卫,封为龙亭侯,①邑三百户。后为长乐太仆。

四年,帝以经传之文多不正定,乃选通儒谒者刘珍及博士良史诣东观,各雠校*(汉)*家法,令伦监典其事。

注①龙亭,县,故城在今洋州兴埶县东,明月池在其侧。

伦初受窦后讽旨,诬陷安帝祖母宋贵人。及太后崩,安帝始亲万机,敕使自致廷尉。伦耻受辱,乃沐浴整衣冠,饮药而死。国除。

孙程字稚卿,涿郡新城人也。①安帝时,为中黄门,给事长乐宫。

注①东观记曰:“北新城人,卫康叔之冑孙林父之后。”东观自此已下十九人,与程同功者皆弃其所承本系。盖当时史官惧程等威权,故曲为文饰。

时邓太后临朝,帝不亲政事。小黄门李闰与帝乳母王圣常共谮太后兄执金吾悝等,言欲废帝,立平原王*(德)**[翼]*,帝每忿惧。及太后崩,遂诛邓氏而废平原王,封闰雍乡侯;又小黄门江京以谗谄进,初迎帝于邸,以功封都乡侯,食邑各三百户。闰﹑京并迁中常侍,江京兼大长秋,与中常侍樊丰﹑黄门令刘安﹑钩盾令陈达及王圣﹑圣女伯荣扇动内外,竞为侈虐。又帝舅大将军耿宝﹑皇后兄大鸿胪阎显更相阿党,遂枉杀太尉杨震,废皇太子为济阴王。

明年帝崩,立北乡侯为天子。显等遂专朝争权,乃讽有司奏诛樊丰,废耿宝﹑王圣,及党与皆见死徙。

十月,北乡侯病笃。程谓济阴王谒者长兴渠曰:①“王以嫡统,本无失德,先帝用谗,遂至废黜。若北乡疾不起,共断江京﹑阎显,事乃可成。”渠等然之。又中黄门南阳王康,先为太子府史,自太子之废,常怀叹愤。又长乐太官丞京兆王国,并附同于程。至二十七日,北乡侯薨。閰显白太后,征诸王子简为帝嗣。未及至。十一月二日,程遂与王康等十八人聚谋于西钟下,皆截单衣为誓。四日夜,程等共会崇德殿上,因入章台门。时江京﹑刘安及李闰﹑陈达等俱坐省门下,程与王康共就斩京﹑安﹑达,以李闰权埶积为省内所服,欲引为主,因举刃胁闰曰:“今当立济阴王,无得摇动。”闰曰:“诺。”于是扶闰起,俱于西钟下迎济阴王立之,是为顺。召尚书令﹑仆射以下,从辇幸南宫云台,程等留守省门,遮扞内外。

注①兴姓,渠名。

阎显时在禁中,忧迫不知所为,小黄门樊登劝显发兵,以太后诏召越骑校尉冯诗﹑虎贲中郎将阎崇,屯朔平门,以御程等。诱诗入省,太后使授之印,曰:“能得济阴王者封万户侯,得李闰者五千户侯。”显以诗所将觽少,使与登迎吏士于左掖门外。诗因格杀登,归营屯守。显弟卫尉景遽从省中还外府,收兵至盛德门。程传召诸尚书使收景。尚书郭镇时卧病,闻之,即率直宿羽林出南止车门,逢景从吏士,拔白刃,呼曰:“无干兵。”镇即下车,时节诏之。景曰:“何等诏?”因斫镇,不中。镇引剑击景墯车,左右以戟叉其匈,遂禽之,送廷尉狱,即夜死。旦日,令侍御史收显等送狱,于是遂定。下诏曰:“夫表功录善,古今之通义也。故中常侍长乐太仆江京﹑黄门令刘安﹑钩盾令陈达与故车骑将军阎显兄弟谋议恶逆,倾乱天下。中黄门孙程﹑王康﹑长乐太官丞王国﹑中黄门黄龙﹑彭恺﹑孟叔﹑李建﹑王成﹑张贤﹑史泛﹑马国﹑王道﹑李元﹑杨佗﹑

①陈予﹑赵封﹑李刚﹑魏猛﹑苗光等,②怀忠愤发,暞力协谋,遂埽灭元恶,以定王室。诗不云乎:‘无言不雠,无德不报。’③ 程为谋首,康﹑国协同。其封程为浮阳侯,食邑万户;康为华容侯,国为郦侯,各九千户;黄龙为湘南侯,五千户;彭恺为西平昌侯,④孟叔为中庐侯,⑤李建为复阳侯,各四千二百户;王成为广宗侯,张贤为祝阿侯,史泛为临沮侯,⑥马国为广平侯,王道为范县侯,李元为曪信侯,杨佗为山都侯,⑦陈予为下隽侯,⑧赵封为析县侯,李刚为枝江侯,各四千户;魏猛为夷陵侯,二千户;苗光为东阿侯,千户。”是为十九侯。加赐车马金银钱帛各有差。李闰以先不豫谋,故不封。遂擢拜程骑都尉。

注①佗音驼。

注②东观记曰“程赋枣脯,又*[分]*与光,曰:‘以为信,今暮其当着矣。’漏尽,光为尚席直事通灯,解剑置外,持灯入章台门,程等适入。光走出门,欲取剑,王康呼还,光不应。光得剑,欲还入,门已闭,光便守宜秋门,会李闰来,出光,因与俱迎济阴王幸南宫云台。诏书录功臣,令康疏名,康诈疏光入章台门。光谓康曰:‘缓急有问者当相证也。’诏书封光东阿侯,食邑四千户,未受符策,光心不自安,诣黄门令自告。有司奏康﹑光欺诈主上,诏书勿问,遂封东阿侯,邑千户”也。

注③诗大雅也。

注④西平昌,*(诸)*县,属平原郡。

注⑤中庐,县,属南郡。

注⑥临沮,县,属南郡。

注⑦曪信﹑山都并属南阳郡也。

注⑧下隽,县,*[属]*长沙郡,音似兖反。

永建元年,程与张贤﹑孟叔﹑马国等为司隶校尉虞诩讼罪,怀表上殿,呵叱左右。帝怒,遂免程官,因悉遣十九侯就国,后徙封程为宜城侯。程既到国,怨恨恚怼,①封还印绶﹑符策,亡归京师,②往来山中。诏书追求,复故爵土,赐车马衣物,遣还国。

注①怼,怨也,音直季反。

注②续汉书曰:“程到宜城,怨恨恚怼,刻瓦为印,封还印绶。”

三年,帝念程等功勋,悉征还京师。程与王道﹑李元皆拜骑都尉,余悉奉朝请。

阳嘉元年,程病甚,即拜奉车都尉,位特进。及卒,使五官*[中]*郎将追赠车骑将军印绶,赐谥刚侯。侍御史持节监护丧事,乘舆幸北部尉传,①瞻望车骑。

注①北部尉之传舍也。传音陟恋反。

程临终,遗言上书,以国传弟美。帝许之,而分程半,封程养子寿为浮阳侯。

后诏书录微功,封兴渠为高望亭侯。四年,诏宦官养子悉听得为后,袭封爵,定着乎令。

王康﹑王国﹑彭恺﹑王成﹑赵封﹑魏猛六人皆早卒。黄龙﹑杨佗﹑孟叔﹑李建﹑张贤﹑史泛﹑王道﹑李元﹑李刚九人与阿母山阳君宋娥更相货赂,求高官增邑,又诬罔中常侍曹腾﹑孟贲等。永和二年,发觉,并遣就国,减租四分之一。宋娥夺爵归田舍。唯马国﹑陈予﹑苗光保全封邑。

初,帝见废,监太子家小黄门籍建﹑傅高梵﹑长秋长赵熹﹑丞良贺﹑药长夏珍皆以无过获罪,建等坐徙朔方。及帝即位,并擢为中常侍。梵坐臧罪,减死一等。建后封东乡侯,三百户。

贺清俭退厚,①位至大长秋。阳嘉中,诏九卿举武猛,贺独无所荐。帝引问其故,对曰:“臣生自草茅,长于宫掖,既无知人之明,又未尝交知士类。昔卫鞅因景监以见,有识知其不终。②今得臣举者,匪荣伊辱。”固辞之。及卒,帝思贺忠,封其养子为都乡侯,三百户。

注①谦退而厚重也。

注②史记赵良谓商君曰:“君之见秦王也,因嬖人景监,非所以为名也。”商君竟为秦惠所车裂也。

曹腾字季兴,沛国谯人也。安帝时,除黄门从官。顺帝在东宫,邓太后以腾年少谨厚,使侍皇太子书,特见亲爱。及帝即位,腾为小黄门,迁中常侍。桓帝得立,腾与长乐太仆州辅等七人,以定策功,皆封亭侯,腾为费亭侯,迁大长秋,加位特进。

腾用事省闼三十余年,奉事四帝,未尝有过。其所进达,皆海内名人,陈留虞放﹑边韶﹑南阳延固﹑张温﹑弘农张奂﹑颍川堂溪典等。时蜀郡太守因计吏赂遗于腾,益州刺史种暠于斜谷关搜得其书,上奏太守,并以劾腾,请下廷尉案罪。帝曰:“书自外来,非腾之过。”遂寝暠奏。腾不为纤介,常称暠为能吏,时人嗟美之。

腾卒,养子嵩嗣。种暠后为司徒,告宾客曰:“今身为公,乃曹常侍力焉。”

嵩灵帝时货赂中官及输西园钱一亿万,故位至太尉。①及子操起兵,不肯相随,乃与少子疾避乱琅邪,为徐州刺史陶谦所杀。

注①嵩具袁绍传。

单超,河南人;徐璜,下邳良城人;具瑗,魏郡元城人;左悺,河南平阴人;①

唐衡,颍川郾人也。桓帝初,超、璜、瑗为中常侍,悺、衡为小黄门史。

注①悺音工奂反,又音绾。

初,梁冀两妹为顺桓二帝皇后,冀代父商为大将军,再世权戚,威振天下。冀自诛太尉李固、杜乔等,骄横益甚,皇后乘埶忌恣,多所鸩毒,上下钳口,①

莫有言者。帝逼畏久,恒怀不平,恐言泄,不敢谋之。延熹二年,皇后崩,帝因如厕,独呼衡问:“左右与外舍不相得者皆谁乎?”②衡对曰:“单超、左悺前诣河南尹不疑,礼敬小简,不疑收其兄弟送洛阳狱,二人诣门谢,乃得解。

徐璜、具瑗常私忿疾外舍放横,口不敢道。”于是帝呼超、悺入室,谓曰:“梁将军兄弟专固国朝,迫胁外内,公卿以下从其风旨。今欲诛之,于常侍意何如?”

超等对曰:“诚国奸贼,当诛日久。臣等弱劣,未知圣意何如耳。”帝曰:“审然者,常侍密图之。”对曰:“图之不难,但恐陛下复中狐疑。”③帝曰:“奸臣胁国,当伏其罪,何疑乎!”于是更召璜、瑗等五人,遂定其议,帝啮超臂出血为盟。于是诏收冀及宗亲党与悉诛之。悺、衡迁中常侍,封超新丰侯,二万户,璜武原侯,瑗东武阳侯,各万五千户,赐钱各千五百万;悺上蔡侯,衡汝阳侯,各万三千户,赐钱各千三百万。五人同日封,故世谓之“五侯”。又封小黄门刘普、赵忠等八人为乡侯。自是权归宦官,朝廷日乱矣。

注①周书曰:“贤智钳口。”谓不言也。拑与钳古字通,音其炎反。

注②外舍谓皇后家也。

注③中音丁仲反。

超病,帝遣使者就拜车骑将军。明年薨,赐东园秘器,棺中玉具,赠侯将军印绶,使者理丧。及葬,发五营骑士,*(将军)*侍御史护丧,将作大匠起頉茔。

其后四侯转横,天下为之语曰:“左回天,具独坐,①徐卧虎,唐两墯。”②

皆竞起第宅,楼观壮丽,穷极伎巧。金银罽毦,施于犬马。

③多取良人美女以为姬妾,皆珍饰华侈,拟则宫人。其仆从皆乘牛车而从列骑。又养其疏属,或乞嗣异姓,或买苍头为子,并以传国袭封。兄弟姻戚皆宰州临郡,辜较百姓,与盗贼无异。

注①独坐言骄贵无偶也。

注②两墯谓随意所为不定也。今人谓持两端而任意为两墯。诸本“两”或作“雨”也。

注③毦,以毛羽为饰,音如志反。

超弟安为河东太守,弟子匡为济阴太守,璜弟盛为河内太守,悺弟敏为陈留太守,瑗兄恭为沛相,皆为所在蠹害。

璜兄子宣为下邳令,暴虐尤甚。先是求故汝南太守下邳李暠女不能得,及到县,遂将吏卒至暠家,载其女归,戏射杀之,埋着寺内。时下邳县属东海,汝南黄浮为东海相,有告言宣者,浮乃收宣家属,无少长悉考之。掾史以下固谏争。浮曰:

“徐宣国贼,今日杀之,明日坐死,足以瞑目矣。”即案宣罪弃市,暴其尸以示百姓,郡中震栗。璜于是诉怨于帝,帝大怒,浮坐髡钳,输作右校。五侯宗族宾客虐篃天下,民不堪命,起为寇贼。七年,衡卒,亦赠车骑将军,如超故事。璜卒,赙赠钱布,赐頉茔地。

明年,司隶校尉韩演因奏悺罪恶,及其兄太仆南乡侯称请托州郡,聚敛为奸,宾客放纵,侵犯吏民。悺、称皆自杀。演又奏瑗兄沛相恭臧罪,征诣廷尉。瑗诣狱谢,上还东武侯印绶,诏贬为都乡侯,卒于家。超及璜、衡袭封者,并降为乡侯,租入岁皆三百万,子弟分封者,悉夺爵土。刘普等贬为关内侯。

侯览者,山阳防东人。桓帝初为中常侍,以佞猾进,倚埶贪放,受纳货遗以巨万计。延熹中,连岁征伐,府帑空虚,乃假百官奉禄,王侯租税。览亦上缣五千匹,赐爵关内侯。又托以与议诛梁冀功,进封高乡侯。

小黄门段珪家在济阴,与览并立田业,近济北界,仆从宾客侵犯百姓,劫掠行旅。济北相滕延一切收捕,杀数十人,陈尸路衢。览、珪大怨,以事诉帝,延坐多杀无辜,征诣廷尉,免。延字伯行,北海人,后为京兆尹,有理名,世称为长者。

览等得此愈放纵。览兄参为益州刺史,民有丰富者,辄诬以大逆,皆诛灭之,没入财物,前后累亿计。太尉杨秉奏参,槛车征,于道自杀。京兆尹袁逢于旅舍阅参车三百余两,皆金银锦帛珍玩,不可胜数。览坐免,旋复复官。①

注①复,上音房又反。

建宁二年,丧母还家,大起茔頉。督邮张俭因举奏览贪侈奢纵,前后请夺人宅三百八十一所,田百一十八顷。起立第宅十有六区,皆有高楼池苑,堂阁相望,饰以绮画丹漆之属,制度重深,僭类宫省。又豫作寿頉,①石旘双阙,高庑百尺,②破人居室,发掘坟墓。虏夺良人,妻略妇子,及诸罪衅,请诛之。

而览伺候遮截,章竟不上。俭遂破览頉宅,藉没资财,具言罪状。又奏览母生时交通宾客,干乱郡国。复不得御。③览遂诬俭为钩党,及故长乐少府李膺、太仆杜密等,皆夷灭之。遂代曹节领长乐太仆。

注①生而自为頉,为寿頉。

注②庑,廊下周屋也。

注③御,进也。

熹平元年,有司举奏览专权骄奢,策收印绶,自杀。阿党者皆免。

曹节字汉丰,南阳新野人也。其本魏郡人,世吏二千石。顺帝初,以西园骑迁小黄门。桓帝时,迁中常侍,奉车都尉。建宁元年,持节将中黄门虎贲羽林千人,北迎灵帝,陪乘入宫。及即位,以定策封长安乡侯,六百户。

时窦太后临朝,后父大将军武与太傅陈蕃谋诛中官,节与长乐五官史朱瑀、从官史共普、张亮、①中黄门王尊、长乐谒者腾是等十七人,共矫诏以长乐食监王甫为黄门令,将兵诛武、蕃等,事已具蕃、武传。节迁长乐韂尉,封育阳侯,增邑三千户;甫迁中常侍,黄门令如故;瑀封都乡侯,千五百户;普、亮等五人各三百户;余十一人皆为关内侯,岁食租二千斛。

注①共音恭。

先是瑀等阴于明堂中祷皇天曰:“窦氏无道,请皇天辅皇帝诛之,令事必成,天下得宁。”既诛武等,诏令太官给塞具,

①赐瑀钱五千万,余各有差,后更封华容侯。二人,节病困,诏拜为车骑将军。有顷疾瘳,上印绶,罢,复为中常侍,位特进,秩中二千石,寻转大长秋。

注①塞,报祠也,音苏代反。字当为“赛”,通也。

熹平元年,窦太后崩,有何人书朱雀阙,①言“天下大乱,曹节、王甫幽杀太后,常侍侯览多杀党人,公卿皆尸禄,无有忠言者。”于是诏司隶校尉刘猛逐捕,十日一会。猛以诽书言直,不肯急捕,月余,主名不立。②猛坐左转谏议大夫,以御史中丞段颎代猛,乃四出逐捕,及太学游生,系者千余人。节等怨猛不已,使颎以它事奏猛,抵罪输左校。朝臣多以为言,乃免刑,复公车征之。注①何人,不知何人也。

注②不得书阙主名。

节遂与王甫等诬奏桓帝弟勃海王悝谋反,诛之。以功封者十二人。甫封冠军侯。

节亦增邑四千六百户,并前七千六百户。父兄子弟皆为公卿列校、牧守令长,布满天下。

节弟破石为越骑校尉,越骑营五百妻有美色,①破石从求之,五百不敢违,妻执意不肯行,遂自杀。其淫暴无道,多此类也。

注①韦昭辩释名曰:“五百字本为‘伍’。伍,当也。伯,道也。使之导引当道陌中以驱除也。”案:今俗呼行杖人为五百也。

光和二年,司隶校尉阳球奏诛王甫及子长乐少府萌、沛相吉,皆死狱中。时连有灾异,郎中梁人审忠以为朱瑀等罪恶所感,乃上书曰:“臣闻理国得贤则安,失贤则危,故舜有臣五人而天下理,①汤举伊尹不仁者远。②陛下即位之初,未能万机,皇太后念在抚育,权时摄政,③故中常侍苏康、管霸应时诛殄。④太傅陈蕃、大将军窦武考其党与,志清朝政。华容侯朱瑀知事觉露,祸及其身,遂兴造逆谋,作乱王室,撞蹋省闼,

⑤执夺玺绶,迫胁陛下,聚会髃臣,离闲骨肉母子之恩,遂诛蕃、武及尹勋等。因共割裂城社,自相封赏。

父子兄弟被蒙尊荣,素所亲厚布在州郡,或登九列,或据三司。不惟禄重位尊之责,而苟营私门,多蓄财货,缮修第舍,连里竟巷。盗取御水以作鱼钓,⑥

车马服玩拟于天家。髃公卿士杜口吞声,莫敢有言。州牧郡守承顺风旨,辟召选举,释贤取愚。故虫蝗为之生,夷寇为之起。天意愤盈,积十余年。故频岁日食于上,地震于下,所以谴戒人主,欲令觉悟,诛鉏无状。昔高宗以雉雊之变,故获中兴之功。⑦近者神只启悟陛下,发赫斯之怒,故王甫父子应时馘截,⑧路人士女莫不称善,若除父母之雠。诚怪陛下复忍孽臣之类,不悉殄灭。⑨昔秦信赵高,以危其国;吴使刑人,身遘其祸。⑩虞公抱宝牵马,鲁昭见逐干侯,以不用宫之奇、子家驹以至灭辱。⑾今以不忍之恩,赦夷族之罪,奸谋一成,悔亦何及!臣为郎十五年,皆耳目闻见,瑀之所为,诚皇天所不复赦。愿陛下留漏刻之听,裁省臣表,埽灭丑类,以荅天怒。与瑀考验,有不如言,愿受汤镬之诛,妻子并徙,以绝妄言之路。”

章寝不报。节遂领尚书令。四年,卒,赠车骑将军。后瑀亦病卒,皆养子传国。

注①五臣谓禹、稷、契、咎陶、伯益也。

注②论语文也。

注③桓思窦后。

注④窦后传诛康及霸。

注⑤撞音直江反。

注⑥水入宫苑为御水。

注⑦高宗祭,有雉升鼎耳而雊,高宗修德,殷以中兴。见尚书也。

注⑧诗鲁颂曰:“在泮献馘。”音古获反。郑玄注云:“谓所杀者之左耳。”

注⑨谓复任用曹节等也。

注⑩左传曰,吴伐越获俘焉,以为阍,使守舟。吴子余祭观舟,阍人以刀杀之。

注⑾公羊传曰,晋大夫荀息请以屈产之乘与垂棘之璧,假道于虞以伐虢,宫之奇谏,不听。后晋灭虞,虞公抱宝牵马而至,荀息见曰:“臣之谋何如?”

又曰,昭公将杀季氏,告子家驹曰:“季氏为无道,憯于公室久矣。吾欲杀之,何如?”子家驹曰:“诸侯僭于天子,大夫僭于诸侯,久矣,君无多辱焉。”昭公不从其言,后逐季氏,昭公奔于干侯,遂死焉。

审忠字公诚,宦官诛后,辟公府。

吕强字汉盛,河南成鮧人也。少以宦者为小黄门,再迁中常侍。为人清忠奉公。

灵帝时,例封宦者,以强为都乡侯。强辞让恳恻,固不敢当,帝乃听之。因上疏陈事曰:

臣闻诸侯上象四七,下裂王土,高祖重约非功臣不侯,所以重天爵明劝戒也。

伏闻中常侍曹节、王甫、张让等,及侍中许相,并为列侯。节等宦官佑薄,品卑人贱,谗谄媚主,佞邪徼宠,放毒人物,疾妒忠良,有赵高之祸,未被轘裂之诛,①掩朝廷之明,成私树之党。而陛下不悟,妄授茅土,开国承家,小人是用。②又并及家人,重金兼紫,③相继为蕃辅。受国重恩,不念尔祖,述修厥德,④而交结邪党,下比髃佞。陛下或其琐才,⑤特蒙恩泽。又授位乖越,贤才不升,素餐私幸,必加荣擢。阴阳乖剌,稼穑荒蔬,⑥人用不康,罔不由兹。臣诚知封事已行,言之无逮,所以冒死干触陈愚忠者,实愿陛下损改既谬,从此一止。注①赵高指鹿为马,而杀胡亥。轘裂,以车裂也。注②易曰:“开国承家,小人勿用。”注③金印紫绶。重、兼,言累积也。注④诗大雅云:“无念尔祖,聿修厥德。”聿,述也。注⑤琐,小也。注⑥郑玄注周礼云:“蔬,草有实者。”

臣又闻后宫彩女数千余人,衣食之费,日数百金。比谷虽贱,而户有饥色。案法当贵而今更贱者,由赋发繁数,以解县官,①寒不敢衣,饥不敢食。民有斯厄,而莫之恤。宫女无用,填积后庭,天下虽复尽力耕桑,犹不能供。昔楚女悲愁,则西宫致灾,②况终年积聚,岂无忧怨乎!夫天生蒸民,立君以牧之。君道得,则民戴之如父母,仰之犹日月,③虽时有征税,犹望其仁恩之惠。易曰:“悦以使民,民忘其劳;悦以犯难,民忘其死。”④储君副主,宜讽诵斯言;南面当国,宜履行其事。⑤

注①县官调发既多,故贱粜谷以供之。

注②公羊传曰:“西宫灾,何以书?记灾也。”何休注云:“是时僖公为齐桓公所胁,以齐媵为嫡,楚女废居西宫而不见恤,悲愁怨旷所生也。”

注③左传师旷对晋侯曰:“君养人如子,盖之如天,容之如地。人奉其君,爱之如父母,仰之如日月,敬之如神明,畏之如赖霆,天生人而立之君,使司牧之,勿使失其性”也。

注④易兑卦彖辞。注⑤易曰:“圣人南面,向明而化。”杜预注左传曰:“当国,执政也。”

后汉书·2047·

又承诏书,当于河闲故国起解渎之馆。陛下龙飞即位,虽从藩国,然处九天之高,岂宜有顾恋之意。①且河闲疏远,解渎邈绝,而当劳民单力,未见其便。

又今外戚四姓贵幸之家,及中官公族无功德者,造起馆舍,凡有万数,楼阁连接,丹青素垩,②雕刻之饰,不可单言。丧葬踰制,奢丽过礼,竞相放效,莫肯矫拂。③谷梁传曰:“财尽则怨,力尽则怼。”尸子曰:④“君如杅,民如水,杅方则水方,杅圆则水圆。”⑤上之化下,犹风之靡草。今上无去奢之俭,下有纵欲之敝,至使禽兽食民之甘,木土衣民之帛。昔师旷谏晋平公曰:“梁柱衣绣,民无褐衣;池有弃酒,士有渴死;厩马秣粟,民有饥色。近臣不敢谏,远臣不得畅。”此之谓也。⑥

注①楚辞曰:“圆则九重,孰营度之?”圆谓天也。注②郭璞注山海经曰:“垩似土,白色,音恶。”注③矫,正也。拂,戾也,音扶弗反。注④尸子,晋人也,名佼,秦相韂鞅客也。鞅谋计,未尝

不与佼规也。商君被刑,恐并诛,乃亡逃入蜀,作书二十篇,

十九篇陈道德仁义之纪,一篇言九州险阻,水泉所起也。注⑤杅,曂属也,音于。字亦作盂。注⑥说苑咎犯谏晋文公之辞也。

又闻前召议郎蔡邕对问于金商门,而令中常侍曹节、王甫等以诏书喻旨。邕不敢怀道迷国,而切言极对,毁刺贵臣,讥呵竖宦。陛下不密其言,至令宣露,髃邪项领,膏唇拭舌,①竞欲咀嚼。造作飞条。②陛下回受诽谤,致邕刑罪,室家徙放,老幼流离,岂不负忠臣哉!今髃臣皆以邕为戒,上畏不测之难,下惧剑客之害,③臣知朝廷不复得闻忠言矣。故太尉段颎,武勇冠世,习于边事,垂发服戎,功成皓首,④历事二主,⑤勋烈独昭。陛下既已式序,位登台司,而为司隶校尉阳球所见诬胁,一身既毙,而妻子远播。天下惆怅,功臣失望。宜征邕更授任,反颎家属,则忠贞路开,觽怨以弭矣。

注①毛诗曰:“驾彼四牡,四牡项领。”注云:“项,大也。四牡者人所驾,今但养大其领,不肯为用。谕大臣自恣,王不能使也。”膏唇拭舌谓欲谗毁故也。

注②飞条,飞书也。

注③谓蔡邕徙朔方时,阳球使刺客追刺邕也。

注④垂发谓童子也。

注⑤谓桓帝、灵帝也。

帝知其忠而不能用。

时帝多稸私臧,收天下之珍,每郡国贡献,先输中署,名为“导行费”。①强上疏谏曰:

注①中署,内署也。导,引也。贡献外别有所入,以为所献希之导引也。

天下之财,莫不生之阴阳,归之陛下。①归之陛下,岂有公私?而今中尚方敛诸郡之宝,中御府积天下之缯,西园引司农之臧,中厩聚太仆之马,而所输之府,辄有导行之财。调广民困,费多献少,奸吏因其利,百姓受其敝。又阿媚之臣,好献其私,容谄姑息,自此而进。

注①万物禀阴阳而生。

旧典选举委任三府,三府有选,参议掾属,咨其行状,度其器能,①受试任用,责以成功。若无可察,然后付之尚书。尚书举劾,请下廷尉,覆案虚实,行其诛罚。今但任尚书,或复敕用。如是,三公得免选举之负,尚书亦复不坐,责赏无归,岂肯空自苦劳乎!

注①咨,谋也。

夫立言无显过之咎,明镜无见玼之尤。如恶立言以记过,则不当学也;不欲明镜之见玼,则不当照也。①愿陛下详思臣言,不以记过见玼为责。

注①韩子曰:“古人之目短于自见,故以镜观面。智短于自规,故以道正己。

镜无见疵之罪,道无明过之恶。目失镜则无以正鬓眉,身失道则无以知迷感。”玼与疵同也。

书奏不省。

中平元年,黄巾贼起,帝问强所宜施行。强欲先诛左右贪浊者,大赦党人,料简刺史、二千石能否。帝纳之,乃先赦党人。于是诸常侍人人求退,又各自征还宗亲子弟在州郡者。中常侍赵忠、夏恽等遂共构强,云“与党人共议朝廷,数读霍光传。①强兄弟所在并皆贪秽”。帝不悦,使中黄门持兵召强。强闻帝召,怒曰:“吾死,乱起矣。丈夫欲尽忠国家,岂能对狱吏乎!”遂自杀。忠、恽复谮曰:“强见召未知所问,而就

外草自屏,有奸明审。”②遂收捕宗亲,没入财产焉。

注①言其欲谋废立也。

注②外草自屏谓在外野草中自杀也。

时宦者济阴丁肃、下邳徐衍、南阳郭耽、汝阳李巡、北海赵佑等五人称为清忠,皆在里巷,不争威权。巡以为诸博士试甲乙科,争弟高下,更相告言,至有行赂定兰台漆书经字,以合其私文者,乃白帝,与诸儒共刻五经文于石,于是诏蔡邕等正其文字。自后五经一定,争者用息。赵佑博学多览,著作校书,诸儒称之。

又小黄门甘陵吴伉,善为风角,博达有奉公称。知不得用,常托病还寺舍,从容养志云。

张让者,颍川人;赵忠者,安平人也。少皆给事省中,桓帝时为小黄门。忠以与诛梁冀功封都乡侯。①延熹八年,黜为关*(中)**[内]*侯,食本县租千斛。

注①与音预。

灵帝时,让、忠并迁中常侍,封列侯,与曹节、王甫等相为表里。节死后,忠领大长秋。让有监奴典任家事,交通货赂,威形諠赫。扶风人孟佗,①资产饶赡,与奴朋结,倾竭馈问,无所遗爱。奴咸德之,问佗曰:“君何所欲?力能办也。”曰:“吾望汝曹为我一拜耳。”时宾客求谒让者,车恒数百千两,佗时诣让,后至,不得进,监奴乃率诸仓头迎拜于路,遂共轝车入门。宾客咸惊,谓佗善于让,皆争以珍玩赂之。佗分以遗让,让大喜,遂以佗为凉州刺史。②

注①佗音驼。

注②三辅决录注曰:“佗字伯郎。以蒲陶酒一斗遗让,让即拜佗为凉州刺史。”

是时让、忠及夏恽、郭胜、孙璋、毕岚、栗嵩、段珪、高望、张恭、韩悝、宋典十二人,皆为中常侍,封侯贵宠,父兄子弟布列州郡,所在贪残,为人蠹害。黄巾既作,盗贼糜沸,郎中中山张钧上书曰:“窃惟张角所以能兴兵作乱,万人所以乐附之者,其源皆由十常侍多放父兄、子弟、婚亲、宾客典据州郡,辜榷财利,侵掠百姓,百姓之冤无所告诉,故谋议不轨,聚为盗贼。宜斩十常侍,县头南郊,以谢百姓,又遣使者布告天下,可不须师旅,而大寇自消。”天子以钧章示让等,皆免冠徒跣顿首,乞自致洛阳诏狱,并出家财以助军费。有诏皆冠履视事如故。

帝怒钧曰:“此真狂子也。十常侍固当有一人善者不?”钧复重上,犹如前章,辄寝不报。诏使廷尉、侍御史考为张角道者,御史承让等旨,遂诬奏钧学黄巾道,收掠死狱中。而让等实多与张角交通。后中常侍封谞、徐*(奏)**[奉]*事独发觉坐诛,帝因怒诘让等曰:“汝曹常言党人欲为不轨,皆令禁锢,或有伏诛。

今党人更为国用,汝曹反与张角通,为可斩未?”皆叩头云:“故中常侍王甫、侯览所为。”帝乃止。

明年,南宫灾。让、忠等说帝令敛天下田亩税十钱,以修宫室。发太原、河东、狄道诸郡材木及文石,每州郡部送至京师,黄门常侍辄令谴呵不中者,因强折贱买,十分雇一,①因复货之于宦官,复不为即受,材木遂至腐积,宫室连年不成。刺史、太守复增私调,百姓呼嗟。凡诏所征求,皆令西园驺密约敕,②

号曰“中使”,恐动州郡,多受赇赂。刺史、二千石及茂才孝廉迁除,皆责助军修宫钱,大郡至二三千万,余各有差。当之官者,皆先至西园谐价,然后得去。③有钱不毕者,或至自杀。其守清者,乞不之官,皆迫遣之。

注①雇谓荬其价也。

注②驺,养马人。

注③谐谓平论定其价也。

时钜鹿太守河内司马直新除,以有清名,减责三百万。直被诏,怅然曰:“为民父母,而反割剥百姓,以称时求,吾不忍也。”辞疾,不听。行至孟津,上书极陈当世之失,古今祸败之戒,即吞药自杀。书奏,帝为暂绝修宫钱。

又造万金堂于西园,引司农金钱缯帛,仞积其中。①又还河闲买田宅,起第观。帝本侯家,宿贫,每叹桓帝不能作家居,故聚为私臧,复*(臧)*寄小黄门常侍钱各数千万。常云:“张常侍是我公,赵常侍是我母。”宦官得志,无所惮畏,并起第宅,拟则宫室。帝常登永安侯台,②宦官恐其望见居处,乃使中大人尚但谏曰:③“天子不当登高,登高则百姓虚散。”自是不敢复升台榭。④

注①仞,满也。

注②永安,宫也。

注③尚姓,但名。

注④春秋潜潭巴曰:“天子无高台榭,高台榭,则下畔之。“盖因此以诳帝也。

明年,遂使钩盾令宋典缮修南宫玉堂。又使掖庭令毕岚铸铜人四列于仓龙、玄武阙。①又铸四钟,皆受二千斛,县于玉堂及云台殿前。又铸天禄虾羀,吐水于平门外桥东,转水入宫。又作翻车渴乌,②施于桥西,用洒南北郊路,以省百姓洒道之费。又铸四出文钱,钱皆四道。识者窃言侈虐已甚,形象兆见,此钱成,必四道而去。及京师大乱,钱果流布四海。复以忠为车骑将军,百余日罢。

注①仓龙,东阙。玄武,北阙。

注②翻车,设机车以引水。渴乌,为曲筒,以气引水上也。

六年,帝崩。中军校尉袁绍说大将军何进,令诛中官以悦天下。谋泄,让、忠等因进入省,遂共杀进。而绍勒兵斩忠,捕宦官无少长悉斩之。让等数十人劫质天子走河上。追急,让等悲哭辞曰:“臣等殄灭,天下乱矣。惟陛下自爱!”

皆投河而死。

论曰:自古丧大业绝宗禋者,其所渐有由矣。三*(世)**[代]*以嬖色取祸,①

嬴氏以奢虐致灾,②西京自外戚失祚,东都缘阉尹倾国。成败之来,先史商之久矣。③至于衅起宦夫,其略犹或可言。何者?刑余之丑,理谢全生,声荣无晖于门阀,肌肤莫传于来体,推情未鉴其敝,即事易以取信,加渐染朝事,颇识典物,故少主凭谨旧之庸,女君资出内之命,顾访无猜惮之心,恩狎有可悦之色。亦有忠厚平端,怀术纠邪;④

或敏才给对,饰巧乱实;⑤或借誉贞良,先时荐誉。⑥非直苟恣凶德,止于暴横而已。然真邪并行,情貌相越,⑦故能回惑昏幼,迷瞀视听,盖亦有其理焉。⑧诈利既滋,朋徒日广,

直臣抗议,必漏先言之闲,⑨至戚发愤,方启专夺之隙,⑩斯忠贤所以智屈,社稷故其为墟。易曰:“履霜坚冰至。”云所从来久矣。今夡其所以,亦岂一朝一夕哉!⑾

注①夏以末嬉,殷以妲己,周以曪姒。注②秦始皇,嬴姓也。注③商谓商略。注④谓吕强也。注⑤若良贺对顺帝不举人也。注⑥曹腾进边诏、延固等也。注⑦越,违也。谓貌虽似忠而情实奸邪。注⑧瞀,乱也,音茂。注⑨谓蔡邕对诏,王甫、曹节窃观之,乃宣布于外,而邕

下狱也。注⑩谓窦武谋诛宦者,反为宦者所杀也。注⑾易曰:“非一朝一夕之故,其所由来者渐矣,由辨之

不早辨也。”易曰:

“履霜坚冰至。”盖言慎也。言初履霜而坚冰至者,以喻物渐而至大也。赞曰:任失无小,过用则违。况乃巷职,远参天机。①舞文巧态,作惠作威。凶家害国,夫岂异归!②

注①毛诗曰:“寺人巷伯,作为此诗。”巷职即寺人之职也。注②尚书曰:“臣无作威作福。臣有作威作福,其害于而

家,凶于而国。”又曰:“为恶不同,同归于乱。”

后汉书卷七十九上

儒林列传第六十九上

昔王莽、更始之际,天下散乱,礼乐分崩,典文残落。及光武中兴,爱好经术,未及下车,而先访儒雅,采求阙文,补缀漏逸。①先是四方学士多怀协图书,遁逃林薮。自是莫不抱负坟策,云会京师,范升、陈元、郑兴、杜林、韂宏、刘昆、桓荣之徒,继踵而集。于是立五经博士,各以家法教授,易有施、孟、梁丘、京氏,尚书欧阳、大小夏侯,诗齐、鲁、韩,礼大小戴,春秋严、颜,凡十四博士,太常差次总领焉。

注①礼记曰:“武王克殷反商,未及下车,而封黄帝之后于蓟。”

建武五年,乃修起太学,稽式古典,笾豆干戚之容,备之于列,①服方领习矩步者,委它乎其中。②中元元年,初建三雍。明帝即位,亲行其礼。天子始冠通天,③衣日月,④备法物之驾,⑤盛清道之仪,⑥坐明堂而朝髃后,登灵台以望云物,

⑦袒割辟雍之上,尊养三老五更。飨射礼毕,帝正坐自讲,诸儒执经问难于前,冠带缙绅之人,圜桥门而观听者盖亿万计。
⑧其后复为功臣子孙、四姓末属别立校舍,搜选高能以受其业,自期门羽林之士,悉令通孝经章句,匈奴亦遣子入学。济济乎,

洋洋乎,盛于永平矣!

注①笾豆,礼器也。竹谓之笾,木谓之豆。干,盾也。戚,钺也。舞者所执。注②方领,直领也。委它,行貌也。委音于危反。它音以支反。注③徐广舆服杂注曰:“天子朝,冠通天冠,高九寸,黑

介帻,金薄山,所常服也。”注④续汉志曰“乘舆备文日月星辰”也。注⑤胡广汉制度曰“天子出,有大驾、法驾、小驾。大驾

则公卿奉引,大将军骖乘,太仆御,属车八十一乘,备千乘万骑。法驾,公不在卤簿,唯河南尹、执金吾、洛阳令奉引,侍中骖乘,奉车郎御,属车三十六乘。小驾,太仆奉驾,侍御史整车骑”也。

注⑥汉官仪曰“清道以旄头为前驱”也。注⑦云物,解见明纪。注⑧汉官仪曰:“辟雍四门外有水,以节观者。”门外皆

有桥,观者水外,故云圜桥门也。圜,遶也。

建初中,大会诸儒于白虎观,考详同异,连月乃罢。肃宗亲临称制,如石渠故事,①顾命史臣,着为通义。②又诏高才生受古文尚书、毛诗、谷梁、左氏春秋,虽不立学官,然皆擢高第为讲郎,给事近署,所以网罗遗逸,博存觽家。孝和亦数幸东观,览阅书林。及邓后称制,学者颇懈。时樊准、徐防并陈敦学之宜,又言儒职多非其人,于是制诏公卿妙简其选,三署郎能通经术者,皆得察举。自安帝览政,薄于蓺文,博士倚席不讲,③

朋徒相视怠散,学舍颓敝,鞠为园蔬,④牧儿荛竖,至于薪刈其下。顺帝感翟酺之言,乃更修黉宇,⑤凡所造构二百四十房,千八百五十室。试明经下第补弟子,增甲乙之科员各十人,除郡国耆儒皆补郎、舍人。本初元年,梁太后诏曰:“大将军下至六百石,悉遣子就学,每岁辄于乡射月一飨会之,以此为常。”⑥自是游学增盛,至三万余生。然章句渐疏,而多以浮华相尚,儒者之风盖衰矣。党人既诛,其高名善士多坐流废,后遂至忿争,更相言告,亦有私行金货,定兰台桼书经字,以合其私文。熹平四年,灵帝乃诏诸儒正定五经,刊于石碑,为古文、篆、隶三体书法以相参检,树之学门,⑦使天下咸取则焉。

注①石渠见章纪。

注②即白武通*(议)**[义]*是。

注③礼记曰:“凡侍坐于大司成者,远近闲三席。”又曰:“若非饮食之客则布席,席闲函丈。”注云:“谓讲问客也。“倚席言不施讲坐也。

注④诗小雅曰:“鞠为茂草。”注云:“鞠,穷也。”

注⑤说文曰:“黉,学也。”黉与横同。

注⑥汉官仪曰:“春三月,秋九月,习乡射礼,礼生皆使太学学生。”

注⑦古文谓孔子壁中书。篆书,秦始皇使程邈所作也。隶书亦程邈所献也,主于徒隶,从简易也。谢承书曰:“碑立太学门外,瓦屋覆之,四面栏障,开门于南,河南郡设吏卒视之。“杨龙骧洛阳记载朱超石与兄书云:“石经文都似碑,高一丈许,广四尺,骈罗相接。”

初,光武迁还洛阳,其经牒秘书载之二千余两,自此以后,参倍于前。及董卓移都之际,吏民扰乱,自辟雍、东观、兰台、石室、宣明、鸿都诸藏典策文章,竞共剖散,其缣帛图书,大则连为帷盖,小乃制为縢囊。①及王允所收而西者,裁七十余乘,道路艰远,复弃其半矣。后长安之乱,一时焚荡,莫不泯尽焉。

注①縢亦儯也,音徒恒反。说文曰:“儯,囊也。”

东京学者猥觽,难以详载,今但录其能通经名家者,以为儒林篇。其自有列传者,则不兼书。若师资所承,①宜标名为证者,乃着之云。

注①老子曰:“善人者,不善人之师也。不善人者,善人之资也。”故因曰师资。

前书云:田何传易授丁宽,①丁宽授田王孙,王孙授沛人施雠、东海孟喜、琅邪梁丘贺,②由是易有施、孟、梁丘之学。又东郡京房受易于梁国焦延寿,③别为京氏学。又有东莱费直,

④传易,授琅邪王横,为费氏学。⑤本以古字,号古文易。又沛人高相传易,授子康及兰陵毋将永,为高氏学。⑥施、孟、梁丘、京氏四家皆立博士,费、高二家未得立。

注①前书宽字子襄。

注②前书雠字长卿,喜字长卿,贺字长翁。

注③前书延寿名赣。

注④前书直字长翁。注⑤前书“横”作“璜”,字平仲。

注⑥毋将姓也,毋读曰无。

刘昆字桓公,陈留东昏人,①梁孝王之胤也。少习容礼。

②平帝时,受施氏易于沛人戴宾。能弹雅琴,知清角之操。③

注①东昏属陈留郡,东缗属山阳郡,诸本作“缗”者误。

注②容,仪也。前书鲁徐生善为容,孝文时,以容为礼官大夫。

注③刘向别录曰:“雅琴之意,事皆出龙德诸琴杂事中。“前书蓺文志曰:“雅琴,龙氏名德,赵氏名定。”韩子曰:“师旷对晋平公曰:‘昔黄帝合鬼神,驾象车,交龙毕,方并辖,蚩尤居前,风伯进埽,雨师洒道,作为清角。今君德薄,不足以听之。’”王莽世,教授弟子恒五百余人。每春秋飨射,常备列典仪,以素木瓠叶为俎豆,桑弧蒿矢,以射“菟首”。

①每有行礼,县宰辄率吏属而观之。王莽以昆多聚徒觽,私行大礼,有僭上心,乃系昆及家属于外黄狱。寻莽败得免。既而天下大乱,昆避难河南负犊山中。②

注①诗小雅瓠叶诗序曰:“刺幽王□礼而不能行,故思古之人,不以微薄废礼焉。”诗曰:“幡幡瓠叶,采之亨之。君子有酒,酌言尝之。有菟斯首,炰之燔之。君子有酒,酌言献之。”昆惧礼之废,故引以瓠叶为俎实,射则歌“菟首”之诗而节也。

注②郡国志河南郡有负犊山。

建武五年,举孝廉,不行,遂逃,教授于江陵。光武闻之,即除为江陵令。时县连年火醔,昆辄向火叩头,多能降雨止风。征拜议郎,稍迁侍中﹑弘农太守。

先是崤﹑黾驿道多虎醔,行旅不通。昆为政三年,仁化大行,虎皆负子度河。

帝闻而异之。二十二年,征代杜林为光禄勋。诏问昆曰:“前在江陵,反风灭火,后守弘农,虎北度河,行何德政而致是事?”昆对曰:“偶然耳。”左右皆笑其质讷。帝叹曰:“此乃长者之言也。”顾命书诸策。乃令入授皇太子及诸王小侯五十余人。二十七年,拜骑都尉。三十年,以老乞骸骨,诏赐洛阳第舍,以千石禄终其身。中元二年卒。

子轶,字君文,传昆业,门徒亦盛。永平中,为太子中庶子。建初中,稍迁宗正,卒官,遂世掌宗正焉。

洼丹字子玉,①南阳育阳人也。世传孟氏易。王莽时,常避世教授,专志不仕,徒觽数百人。建武初,为博士,稍迁,十一年,为大鸿胪。作易通论七篇,世号洼君通。丹学义研深,易家宗之,称为大儒。十七年,卒于官,年七十。

注①风俗通“洼”音“圭”。

时中山觟阳鸿,字孟孙,①亦以孟氏易教授,有名称,永平中为少府。

注①姓觟阳,名鸿也。觟音胡瓦反。其字从“角”字,或作“鲑”。从“鱼”者,音胡佳反。

任安字定祖,广汉绵竹人也。少游太学,受孟氏易,兼通数经。又从同郡杨厚学图谶,究极其术。时人称曰:“欲知仲桓问任安。”又曰:“居今行古任定祖。”

学终,还家教授,诸生自远而至。初仕州郡。后太尉再辟,除博士,公车征,皆称疾不就。州牧刘焉表荐之,时王涂隔塞,诏命竟不至。年七十九,建安七年,卒于家。

杨政字子行,京兆人也。少好学,从代郡范升受梁丘易,善说经书。京师为之语曰:“说经铿铿杨子行。”教授数百人。

范升尝为出妇所告,坐系狱,政乃肉袒,以箭贯耳,抱升子潜伏道傍,候车驾,而持章叩头大言曰:“范升三娶,唯有一子,今适三岁,孤之可哀。”武骑虎贲惧惊乘舆,举弓射之,犹不肯去;旄头又以戟叉政,伤匤,政犹不退。哀泣辞请,有感帝心,诏曰:“乞杨生师。”①即尺一出升。政由是显名。

注①乞读曰*(气)**[气]*。

为人嗜酒,不拘小节,果敢自矜,然笃于义。时帝貋梁松,皇后弟阴就,皆慕其声名,而请与交友。政每共言论,常切磋恳至,不为屈挠。尝诣杨虚侯马武,武难见政,称疾不为起。政入户,径升黙排武,把臂责之曰:“卿蒙国恩,备位藩辅,不思求贤以报殊宠,而骄天下英俊,此非养身之道也。今日动者刀入胁。”

武诸子及左右皆大惊,以为见劫,操兵满侧,政颜色自若。会阴就至,责数武,令为交友。其刚果任情,皆如此也。建初中,官至左中郎将。

张兴字君上,颍川鄢陵人也。习梁丘易以教授。建武中,举孝廉为郎,谢病去,复归聚徒。后辟司徒冯勤府,勤举为孝廉,稍迁博士。永平初,迁侍中祭酒。

十年,拜太子少傅。

显宗数访问经术。既而声称着闻,弟子自远至者,着录且万人,为梁丘家宗。①

十四年,卒于官。

注①着于籍录。

子鲂,传兴业,位至张掖属国都尉。

戴凭字次仲,汝南平舆人也。习京氏易。年十六,郡举明经,征试博士,拜郎中。

时诏公卿大会,髃臣皆就席,凭独立。光武问其意。凭对曰:“博士说经皆不如臣,而坐居臣上,是以不得就席。”帝即召上殿,令与诸儒难说,凭多所解释。

帝善之,拜为侍中,数进见问得失。帝谓凭曰:“侍中当匡补国政,勿有隐情。”

凭对曰:“陛下严。”帝曰:“朕何用严?”凭曰:“伏见前太尉西曹掾蒋遵,清亮忠孝,学通古今,陛下纳肤受之诉,遂致禁锢,①世以是为严。”帝怒曰:

“汝南子欲复党乎?”凭出,自系廷尉,有诏敕出。后复引见,凭谢曰:“臣无謇谔之节,而有狂瞽之言,不能以尸伏谏,②偷生苟活,诚臱圣朝。”帝即敕尚书解遵禁锢,拜凭虎贲中郎将,以侍中兼领之。

注①论语孔子曰:“肤受之诉。”注云:“谓受人之诉辞,

*[在]*皮肤之*[外]*,不深知其情核也。”

注②韩诗外传曰:“昔卫大夫史鱼病且死,谓其子曰:‘我数知蘧伯玉之贤而不能进,弥子瑕不肖而不能退,死不当居丧正堂,殡我于侧室足矣。’卫君问其故,子以父言闻于君,君乃召蘧伯玉而贵之,弥子瑕退之,徙殡于正堂,成礼而后去。

正旦朝贺,百僚毕会,帝令髃臣能说经者更相难诘,义有不通,辄夺其席以益通者,凭遂重坐五十余席。故京师为之语曰:“解经不穷戴侍中。”在职十八年,卒于官,诏赐东园梓器,钱二十万。

时南阳魏满字叔牙,亦习京氏易,教授。永平中,至弘农太守。

孙期字仲彧,济阴成武人也。少为诸生,习京氏易﹑古文尚书。家贫,事母至孝,牧豕于大泽中,以奉养焉。远人从其学者,皆执经垄畔以追之,里落化其仁让。黄巾贼起,过期里陌,相约不犯孙先生舍。郡举方正,遣吏赍羊酒请期,期驱豕入草不顾。司徒黄琬特辟,不行,终于家。

建武中,范升传孟氏易,以授杨政,而陈元﹑郑觽皆传费氏易,其后马融亦为其传。融授郑玄,玄作易注,荀爽又作易传,自是费氏兴,而京氏遂衰。

前书云:济南伏生①传尚书,授济南张生及千乘欧阳生,

②欧阳生授同郡儿宽,宽授欧阳生之子,世世相传,至曾孙欧阳高,③为尚书欧阳氏学;张生授夏侯都尉,④都尉授族子始昌,始昌传族子胜,为大夏侯氏学;胜传从兄子建,建别为小夏侯氏学:三家皆立博士。又鲁人孔安国传古文尚书授都尉朝,
⑤朝授胶东庸谭,为尚书古文学,未得立。

注①名胜。

注②前书字和伯。

注③高字子阳。

注④都尉名。
注⑤姓都尉名朝。

欧阳歙字正思,乐安千乘人也。自欧阳生传伏生尚书,至歙八世,皆为博士。

歙既传业,而恭谦好礼让。王莽时,为长社宰。①更始立,为原武令。世祖平河北,到原武,见歙在县修政,迁河南都尉,后行太守事。世祖即位,始为河南尹,封被阳侯。②建武五年,坐事免官。明年,拜杨州牧,迁汝南太守。

推用贤俊,政称异夡。九年,更封夜侯。③

注①长社,今许州县也。
注②被阳故城在今淄州高苑县西南。
注③夜,今莱州掖县。

歙在郡,教授数百人,视事九岁,征为大司徒。坐在汝南臧罪千余万发觉下狱。诸生守阙为歙求哀者千余人,至有自髡剔者。平原礼震,

①年十七,闻狱当断,驰之京师,行到河内获嘉县,自系,上书求代歙死。曰:“伏见臣师大司徒欧阳歙,学为儒宗,八世博士,而以臧咎当伏重辜。歙门单子幼,未能传学,身死之后,永为废绝,上令陛下获杀贤之讥,下使学者丧师资之益。乞杀臣身以代歙命。”书奏,而歙已死狱中。歙掾陈元上书追讼之,言甚切至,帝乃赐棺木,赠印绶,赙缣三千匹。

注①谢承书曰:“震字仲威。光武嘉其仁义,拜震郎中,后以公事左迁淮阳王厩长。”

子复嗣。复卒,无子,国除。

济阴曹曾字伯山,从歙受尚书,门徒三千人,位至谏议大夫。子祉,河南尹,传父业教授。

又陈留陈弇,字叔明,亦受欧阳尚书于司徒丁鸿,仕为蕲长。①

注①续汉书曰:“弇以尚书教授,躬自耕种,常有黄雀飞来,随弇鬏翔。”

牟长字君高,乐安临济人也。其先封牟,春秋之末,国灭,因氏焉。

长少习欧阳尚书,不仕王莽世。建武二年,大司空弘①特辟,拜博士,稍迁河内太守,坐垦田不实免。

注①宋弘也。

长自为博士及在河内,诸生讲学者常有千余人,着录前后万人。着尚书章句,皆本之欧阳氏,俗号为牟氏章句。复征为中散大夫,赐告一岁,卒于家。

子纡,又以隐居教授,门生千人。肃宗闻而征之,欲以为博士,道物故。①

注①在路死也。案:魏台访*[议]*问物故之义,高堂隆荅曰:“闻之先师,物,无也,故,事也。言死者无复所能于事也。”

宋登字叔阳,京兆长安人也。父由,为太尉。

登少传欧阳尚书,教授数千人。为汝阴令,政为明能,号称“神父”。迁赵相,入为尚书仆射。顺帝以登明识礼乐,使持节临太学,奏定典律,转拜侍中。数上封事,抑退权臣,由是出为颍川太守。市无二价,道不拾遗。病免,卒于家,汝阴人配社祠之。

张驯字子鉨,济阴定陶人也。少游太学,能诵春秋左氏传。以大夏侯尚书教授。

辟公府,举高第,拜议郎。与蔡邕共奏定六经文字。擢拜侍中,典领秘书近署,甚见纳异。因便宜陈政得失,朝廷嘉之。迁丹阳太守,化有惠政。光和七年,征拜尚书,迁大司农。初平中,卒于官。

尹敏字幼季,南阳堵阳人也。①少为诸生。初习欧阳尚书,后受古文,兼善毛诗﹑谷梁、左氏春秋。

注①堵音者。

建武二年,上疏陈洪范消醔之术。时世祖方草创天下,未遑其事,命敏待诏公车,拜郎中,辟大司空府。

帝以敏博通经记,令校图谶,使蠲去崔发所为王莽着录次比。①敏对曰:“谶书非圣人所作,其中多近鄙别字,颇类世俗之辞,恐疑误后生。”帝不纳。敏因其阙文增之曰:“君无口,为汉辅。”帝见而怪之,召敏问其故。敏对曰:“臣见前人增损图书,敢不自量,窃幸万一。”帝深非之,虽竟不罪,而亦以此沉滞。

注①前书王莽居摄三年,广饶侯刘京﹑车骑将军千人扈云﹑太保属臧鸿奏符命。京言齐郡新井,云言巴郡石牛,鸿言扶风

雍石,莽皆迎受。十一月甲子,莽上奏太后曰:“巴郡石牛,雍石文,皆到未央宫之前殿,臣与太保安阳侯舜等视。天风起尘冥,风止,得铜章帛图于石前,文曰:‘天告帝符,献者封侯,承天命,用神说。’骑都尉崔发等视说,其后莽封发为说符侯。

与班彪亲善,每相遇,辄日旰忘食,夜分不寝,①自以为钟期伯牙﹑庄周惠施之相得也。②

注①旰,晚也。

注②说苑曰,伯牙子鼓琴,其友钟子期听之,志在于山水,子期皆知之。子期死,伯牙屏琴绝弦,终身不复鼓琴。庄子曰,庄子送葬过惠子之墓,顾谓从者曰:“郢人垩墁其鼻端若蝇翼,使匠石斲之,匠石运斤成风,听而斲之,尽垩而鼻不伤,郢人立不失容。元君闻之,召匠石曰:‘尝为寡人为之。’匠石曰:

‘臣则尝斲之。虽然,臣之质死久矣。自惠子之死,吾无以为质矣,吾无与言之。’”垩墁,有泥墁之也。垩音于各反。墁音莫干反。蝇翼薄也。

后三迁长陵令。永平五年,诏书捕男子周虑。虑素有名称,而善于敏,敏坐系免官。及出,叹曰:“瘖聋之徒,真世之有道者也,何谓察察而遇斯患乎?”十一年,除郎中,迁谏议大夫。卒于家。

周防字伟公,汝南汝阳人也。父扬,少孤微,常修逆旅,

①以供过客,而不受其报。

注①杜预注左传曰:“逆旅,客舍也。”

防年十六,仕郡小吏。世祖巡狩汝南,召掾史试经,防尤能诵读,拜为守丞。

防以未冠,谒去。①师事徐州刺史盖豫,受古文尚书。经明,举孝廉,拜郎中。撰尚书杂记三十二篇,四十万言。太尉张禹荐补博士,稍迁陈留太守,坐法免。年七十八,卒于家。

注①礼男子二十而冠。自以年未成人,故请去。谒,请也。子举,自有传。

孔僖字仲和,鲁国鲁人也。自安国以下,世传古文尚书、毛诗。曾祖父子建,少游长安,与崔篆友善。及篆仕王莽为建新大尹,①尝劝子建仕。对曰:“吾有布衣之心,子有衮冕之志,各从所好,不亦善乎!道既乖矣,请从此辞。”

遂归,终于家。

注①莽改千乘国曰建信,又改曰建新;郡守曰大尹。

僖与崔篆孙骃复相友善,同游太学,习春秋。因读吴王夫差时事,僖废书叹曰:

“若是,所谓画龙不成反为狗者。”①骃曰:“然。昔孝武皇帝始为天子,年方十八,崇信圣道,师则先王,五六年闲,号胜文、景。②及后恣己,忘其前之为善。”③僖曰:“书传若此多矣!”邻房生梁郁儳和之曰:④“如此,武帝亦是狗邪?”僖、骃默然不对。郁怒恨之,阴上书告骃、僖诽谤先帝,刺讥当世。事下有司,骃诣吏受讯。僖以吏捕方至,恐诛,乃上书肃宗自讼曰:“臣之愚意,以为凡言诽谤者,谓实无此事而虚加诬之也。至如孝武皇帝,政之美恶,显在汉史,坦如日月。

是为直说书传实事,非虚谤也。夫帝者为善,则天下之善咸归焉;其不善,则天下之恶亦萃焉。斯皆有以致之,故不可以诛于人也。⑤且陛下即位以来,政教未过,而德泽有加,⑥天下所具也,臣等独何讥刺哉?假使所非实是,则固应悛改;傥其不当,亦宜含容,又何罪焉?

陛下不推原大数,深自为计,徒肆私忿,以快其意。臣等受戮,死即死耳,顾天下之人,必回视易虑,以此事窥陛下心。自今以后,苟见不可之事,终莫复言者矣。臣之所以不爱其死,犹敢极言者,诚为陛下深惜此大业。陛下若不自惜,则臣何赖焉?齐桓公亲扬其先君之恶,以唱管仲,⑦然后髃臣得尽其心。

今陛下乃欲以十世之武帝,远讳实事,岂不与桓公异哉?臣恐有司卒然见构,衔恨蒙枉,不得自叙,使后世论者,擅以陛下有所方比,宁可复使子孙追掩之乎?谨诣阙伏待重诛。”帝始亦无罪僖等意,及书奏,立诏勿问,拜僖兰台令史。

注①夫差伐越,败之,越王句践乃以甲兵五千人栖于会稽,使大夫种因吴太宰嚭而行成。吴王将许之,伍子胥谏曰:“今不灭,后必悔之。”吴王不听。后句践灭吴。吴王曰:“吾悔不用子胥之言!”遂自刭死。

注②前帝,武帝年十七即位。即位一年,议立明堂,安车蒲轮征鲁申公。六年,举贤良。班固赞曰“以武帝之雄才大略,不改文、景之恭俭,以济斯人,虽诗书所称,何以加兹”也。

注③谓武帝末年好神仙祭祀之事,征伐四夷,连兵三十余年,又信巫蛊,天下户口减半,人相食,筭及舟车,官卖盐铁也。

注④儳谓不与之言而傍对也。礼记曰:“无儳言。”儳音仕鉴反。注⑤诛,责也。

注⑥言政教未有过失也。

注⑦国语曰,鲁庄公束缚管仲以与齐桓公,公亲迎于郊,而与之坐,问焉。

曰:“昔吾先君襄公,筑台以为高位,田狩毕弋,不听国政,卑圣侮士,而唯女是崇,九妃六嫔,陈妾数百,食必梁肉,衣必文绣,戎士冻馁,是以国家不日引,不月长。恐宗庙不埽除,社稷不血食,敢问为此若何?”管子曰:“昔者圣王之理天下,定人之居,成人之事,而慎用其六柄焉。四人者勿使杂处,杂处则其言哤,其事易”也。

元和二年春,帝东巡狩,还过鲁,幸阙里,以太牢祠孔子及七十二弟子,①

作六代之乐,②大会孔氏男子二十以上者六十三人,命儒者讲论*[语]*。僖因自陈谢。帝曰:“今日之会,宁于卿宗有光荣乎?”对曰:“臣闻明王圣主,莫不尊师贵道。今陛下亲屈万乘,辱临敝里,此乃崇礼先师,增辉圣德。至于光荣,非所敢承。”帝大笑曰:“非圣者子孙,焉有斯言乎!”遂拜僖郎中,赐曪成侯损及孔氏男女钱帛,诏僖从还京师,使校书东观。

注①案史记达者七十二人。

注②黄帝曰云门,尧曰咸池,舜曰大韶,禹曰大夏,汤曰大护,周曰大武。

冬,拜临晋令,崔骃以家林筮之,①谓为不吉,止僖曰:“子盍辞乎?”僖曰:

“学不为人,仕不择官,凶吉由己,而由卜乎?”在县三年,卒官,遗令即葬。

注①崔篆所作易林也。

二子长彦、季彦,并十余岁。蒲膎令许君然劝令反鲁。对曰:“今载柩而归,则违父令;舍墓而去,心所不忍。”遂留华阴。

长彦好章句学,季彦守其家业,门徒数百人。延光元年,河西大雨雹,大者如斗。安帝诏有道术之士极陈变眚,乃召季彦见于德阳殿,帝亲问其故。对曰:“此皆阴乘阳之征也。今贵臣擅权,母后党盛,陛下宜修圣德,虑此二者。”帝默然,左右皆恶之。举孝廉,不就。三年,年四十七,终于家。

初,平帝时王莽秉政,乃封孔子后孔均为曪成侯,追谥孔子为曪成宣尼。及莽败,失国。建武十三年,世祖复封均子志为曪成侯。志卒,子损嗣。永元四年,徙封曪亭侯。损卒,子曜嗣。曜卒,子完嗣。世世相传,至献帝初,国绝。①

注①臣贤案:献帝后至魏,封孔子二十一叶孙羡为崇圣侯。晋封二十三叶孙震为奉圣亭侯。后魏封二十七叶孙乘为崇圣大夫。太和十九年,孝文幸鲁,亲祠孔子庙,又改封二十八叶孙珍为崇圣侯。北齐改封三十一叶孙为恭圣侯,周武帝平齐,改封邹国公,隋文帝仍旧封邹国公,惰炀帝改封为绍圣侯。贞观十一年,封夫子裔孙子德伦为曪圣侯,伦今见存。

杨伦字仲理,陈留东昏人也。少为诸生,师事司徒丁鸿,习古文尚书。为郡文学掾。更历数将,志乖于时,以不能人闲事,遂去职,不复应州郡命。讲授于大泽中,弟子至千余人。元初中,郡礼请,三府并辟,公车征,皆辞疾不就。

后特征博士,为清河王傅。是岁,安帝崩,伦辄弃官奔丧,号泣阙下不绝声。

阎太后以其专擅去职,坐抵罪。

顺帝即位,诏免伦刑,遂留行丧于恭陵。服阕,征拜侍中。是时邵陵令任嘉在职贪秽,因迁武威太守,后有司奏嘉臧罪千万,征考廷尉,其所牵染将相大臣百有余人。伦乃上书曰:“臣闻春秋诛恶及本,本诛则恶消:振裘持领,领正则毛理。今任嘉所坐狼藉,未受辜戮,猥以垢身,改典大郡,自非案坐举者,无以禁绝奸萌。往者湖陆令张叠、萧令驷贤、徐州刺史刘福等,衅秽既章,咸伏其诛,而豺狼之吏至今不绝者,岂非本举之主不加之罪乎?昔齐威之霸,杀奸臣五人,并及举者,以弭谤讟。当断不断,黄石所戒。①夫圣王所以听僮夫匹妇之言者,犹尘加嵩岱,雾集淮海,虽未有益,不为损也。惟陛下留神省察。”

奏御,有司以伦言切宜,辞不逊顺,下之。尚书奏伦探知密事,激以求直。坐不敬,结鬼薪。②诏书以伦数进忠言,特原之,免归田里。

注①黄石公三略曰:“当断不断,反受其乱。”

注②结,正其罪也。鬼薪,取薪以给宗庙,三岁刑也。

阳嘉二年,征拜太中大夫。大将军梁商以为长史。谏诤不合,出补常山王傅,病不之官。诏书敕司隶催促发遣,伦乃留河内朝歌,以疾自上,曰:“有留死一尺,无北行一寸。刎颈不易,九裂不恨。①匹夫所执,强于三军。②固敢有辞。”帝及下诏曰:“伦出幽升高,③宠以藩傅,稽留王命,擅止道路,托疾自从,苟肆狷志。”④遂征诣廷尉,有诏原罪。

注①裂,死也。楚词曰“虽九死其犹未悔”也
注②论语曰:“三军可夺帅,匹夫不可夺志。
注③诗曰:“出于幽谷,升于乔木。
注④狷,狂狷也,音绢

伦前后三征,皆以直谏不合。既归,闭门讲授,自绝人事。公车复征,逊遁不行,卒于家。①

注①遁,逃也。

中兴,北海牟融习大夏侯尚书,东海王良习小夏侯尚书,沛国桓荣习欧阳尚书。荣世习相传授,东京最盛。扶风杜林传古文尚书,林同郡贾逵为之作训,马融作传,郑玄注解,由是古文尚书遂显于世。

后汉书卷七十九下

儒林列传第六十九下

前书鲁人申公受诗于浮丘伯,为作诂训,是为鲁诗;齐人辕固生亦传诗,是为齐诗;燕人韩婴亦传诗,是为韩诗:三家皆立博士。赵人毛苌传诗,是为毛诗,未得立。

高诩字季回,平原般人也。①曾祖父嘉,以鲁诗授元帝,仕至上谷太守。父容,少传嘉学,哀平闲为光禄大夫。

注①般音卜满反。

诩以父任为郎中,世传鲁诗。以信行清操知名。王莽篡位,父子称盲,逃,不仕莽世。光武即位,大司空宋弘荐诩,征为郎,除符离长。①去官,后征为博士。建武十一年,拜大司农。在朝以方正称。十三年,卒官,赐钱及頉田。

注①符离,县,故城在今徐州符离县东也。

包咸字子良,会稽曲阿人也。①少为诸生,受业长安,师事博士右师细君,②

习鲁诗、论语。王莽末,去归乡里,于东海界为赤眉贼所得,遂见拘执。十余日,咸晨夜诵经自若,贼异而遣之。因住东海,立精舍讲授。光武即位,乃归乡里。太守黄谠署户曹史,欲召咸入授其子。咸曰:“礼有来学,而无往教。”

③谠遂遣子师之。

注①曲阿今润州县。

注②姓右师。

注③礼记曰“礼闻来学,不闻往教”也。

举孝廉,除郎中。建武中,入授皇太子论语,又为其章句。拜谏议大夫、侍中、右中郎将。永平五年,迁大鸿胪。每进见,锡以几杖,入屏不趋,赞事不名。

经传有疑,辄遣小黄门就舍即问。

显宗以咸有师傅恩,而素清苦,常特赏赐珍玩束帛,奉禄增于诸卿,咸皆散与诸生之贫者。病笃,帝亲辇驾临视。八年,年七十二,卒于官。

子福,拜郎中,亦以论语入授和帝。

魏应字君伯,任城人也。少好学。建武初,诣博士受业,习鲁诗。闭门诵习,不交僚党,京师称之。后归为郡吏,举明经,除济阴王文学。以疾免官,教授山泽中,徒觽常数百人。永平初,为博士,再迁侍中。十三年,迁大鸿胪。十八年,拜光禄大夫。建初四年,拜五官中郎将,诏入授千乘王伉。

应经明行修,弟子自远方至,着录数千人。肃宗甚重之,数进见,论难于前,特受赏赐。时会京师诸儒于白虎观,讲论五经同异,使应专掌难问,侍中淳于恭奏之,帝亲临称制,如石渠故事。明年,出为上党太守,征拜骑都尉,卒于官。

伏恭字叔齐,琅邪东武人,司徒湛之兄子也。湛弟黯,字稚文,以明齐诗,改定章句,作解说九篇,位至光禄勋,无子,以恭为后。

恭性孝,事所继母甚谨,少传黯学,以任为郎。建武四年,除剧令。视事十三年,以惠政公廉闻。青州举为尤异,太常试经第一,拜博士,迁常山太守。敦修学校,教授不辍,由是北州多为伏氏学。永平二年,代梁松为太仆。四年,帝临辟雍,于行礼中拜恭为司空,儒者以为荣。

初,父黯章句繁多,恭乃省减浮辞,定为二十万言。在位九年,以病乞骸骨罢,诏赐千石奉以终其身。十五年,行幸琅邪,引遇如三公仪。建初二年冬,肃宗行飨礼,以恭为三老。年九十,元和元年卒,赐葬显节陵下。

子寿,官至东郡太守。

任末字叔本,蜀郡繁人也。①少习齐诗,游京师,教授十余年。友人董奉德于洛阳病亡,末乃躬推鹿车,载奉德丧致其墓所,由是知名。为郡功曹,辞以病免。后奔师丧,于道物故。临命,敕兄子造曰:“必致我尸于师门,使死而有知,魂灵不臱;如其无知,得土而已。”造从之。

注①繁,县,故城在今益州新繁县北。

景鸾字汉伯,广汉梓潼人也。少随师学经,涉七州之地。能理齐诗、施氏易,兼受河洛图纬,作易说及诗解,文句兼取河洛,以类相从,名为交集。又撰礼内外记,号曰礼略。又抄风角杂书,列其占验,作兴道一篇。及作月令章句。

凡所著述五十余万言。数上书陈救灾变之术。州郡辟命不就。以寿终。

薛汉字公子,淮阳人也。世习韩诗,父子以章句著名。汉少传父业,尤善说灾异谶纬,教授常数百人。建武初,为博士,受诏校定图谶。当世言诗者,推汉为长。永平中,为千乘太守,政有异夡。后坐楚事辞相连,下狱死。弟子犍为杜抚、会稽澹台敬伯、钜鹿韩伯高最知名。

杜抚字叔和,犍为武阳人也。少有高才。受业于薛汉,定韩诗章句。后归乡里教授。沉静乐道,举动必以礼。弟子千余人。后为骠骑将军东平王苍所辟,及苍就国,掾史悉补王官属,未满岁,皆自劾归。时抚为大夫,不忍去,苍闻,赐车马财物遣之。辟太尉府。建初中,为公车令,数月卒官。其所作诗题约义通,学者传之,曰杜君法云。

召驯字伯春,九江寿春人也。曾祖信臣,元帝时为少府。

①父建武中为卷令,②俶傥不拘小节。

注①前书信臣字翁卿,为南阳太守,吏人亲爱,号曰“召父”。

注②卷,县,属荥阳郡。卷音丘圆反。

驯少习韩诗,博通书传,以志义闻,乡里号之曰“德行恂恂召伯春”。累仕州郡,辟司徒府。建初元年,稍迁骑都尉,侍讲肃宗。拜左中郎将,入授诸王。帝嘉其义学,恩宠甚崇。

出拜陈留太守,赐刀剑钱物。元和二年,入为河南尹。章和二年,代任隗为光禄勋,卒于官,赐頉茔陪园陵。

孙休,位至青州刺史。

杨仁字文义,巴郡阆中人也。建武中,诣师学习韩诗,数年归,静居教授。仕郡为功曹,举孝廉,除郎。太常上仁经中博士,①仁自以年未五十,不应旧科,②上府让选。

注①上音时掌反,下同。

注②汉官仪曰:“博士限年五十以上。”

显宗特诏补北宫韂士令,①引见,问当世政夡。仁对以宽和任贤,抑黜骄戚为先。又上便宜十二事,皆当世急务。帝嘉之,赐以缣钱。

注①汉官仪曰:“北宫韂士令一人,秩六百石。”

及帝崩,时诸马贵盛,各争欲入宫。仁被甲持戟,严勒门韂,莫敢轻进者。肃宗既立,诸马共谮仁刻峻,帝知其忠,愈善之,拜什邡令。①宽惠为政,劝课掾史弟子,悉令就学。其有通明经术者,显之右署,②或贡之朝,由是义学大兴。垦田千余顷。行兄丧去官。

注①今益州什邡县也,音十方。

注②右署,上司。

后辟司徒桓虞府。掾有宋章者,贪奢不法,仁终不与交言同席,时人畏其节。

后为阆中令,卒于官。

赵晔字长君,会稽山阴人也。少尝为县吏,奉檄迎督邮,晔耻于厮役,遂弃车马去。到犍为资中,①诣杜抚受韩诗,究竟其术。积二十年,绝问不还,家为发丧制服。*(晔)**[抚]*卒*(业)*乃归。州召补从事,不就。举有道。卒于家。

注①资中,县名,今资州资阳县。

晔着吴越春秋、诗细历神渊。蔡邕至会稽,读诗细而叹息,以为长于论衡。邕还京师,传之,学者咸诵习焉。

时山阳张匡,字文通。亦习韩诗,作章句。后举有道,博士征,不就。卒于家。

韂宏字敬仲,东海人也。少与河南郑兴俱好古学。

初,九江谢曼卿善毛诗,乃为其训。宏从曼卿受学,因作毛诗序,善得风雅之旨,于今传于世。后从大司空杜林更受古文尚书,为作训旨。时济南徐巡师事宏,后从林受学,亦以儒显,由是古学大兴。光武以为议郎。

宏作汉旧仪四篇,以载西京杂事;又着赋、颂、诔七首,皆传于世。

中兴后,郑觽、贾逵传毛诗,后马融作毛诗传,郑玄作毛诗笺。①

注①笺,荐也,荐成毛义也。张华博物志曰“郑注毛诗曰笺,不解此意。或云毛公尝为北海相,玄是郡人,故以为敬云。

前书鲁高堂生,汉兴传礼十七篇。后瑕丘萧奋以授同郡后苍,苍授梁人戴德及德兄子圣、沛人庆普。①于是德为大戴礼,圣为小戴礼,普为庆氏礼,三家皆立博士。孔安国所献礼古经五十六篇及周官经六篇,前世传其书,未有名家。

中兴已后,亦有大、小戴博士,虽相传不绝,然未有显于儒林者。建武中,曹充习庆氏学,传其子曪,遂撰汉礼,事在曪传。

注①德字近君。圣字次君。普字孝公。

董钧字文伯,犍为资中人也。习庆氏礼。事大鸿胪王临。元始中,举明经,迁廪牺令,①病去官。建武中,举孝廉,辟司徒府。

注①前书平帝元始五年,举明经。汉官仪曰:“廪牺令一人,秩六百石。”

钧博通古今,数言政事。永平初,为博士。时草创五郊祭祀,①及宗庙礼乐,威仪章服,辄令钧参议,多见从用,当世称为通儒。累迁五官中郎将,常教授门生百余人。后坐事左转骑都尉。年七十余,卒于家。

注①续汉志曰:“永平中,以礼仪谶及月令有五郊迎气,因采元*(和)**[始]*中故事,兆五郊于洛阳四方,中兆在未,坛皆三尺。”

中兴,郑觽传周官经,后马融作周官传,授郑玄,玄作周官注。玄本习小戴礼,后以古经校之,取其义长者,故为郑氏学。玄又注小戴所传礼记四十九篇,通为三礼焉。

前书齐胡母子都传公羊春秋,授东平嬴公,嬴公授东海孟卿,孟卿授鲁人眭孟,眭孟授东海严彭祖、鲁人颜安乐。彭祖为春秋严氏学,安乐为春秋颜氏学,①

又瑕丘江公传谷梁春秋,三家皆立博士。梁太傅贾谊为春秋左氏传训诂,授赵人贯公。

注①前书彭祖字公子。安乐字翁孙。安乐即眭孟姊子也。

丁恭字子然,山阳东缗人也。①习公羊严氏春秋。恭学义精明,教授常数百人,州郡请召不应。建武初,为谏议大夫、博士,封关内侯。十一年,迁少府。

诸生自远方至者,着录数千人,当世称为大儒。太常楼望、侍中承宫、长水校尉樊*(儵)**[鯈]*等皆受业于恭。二十年,拜侍中祭酒、骑都尉,与侍中刘昆俱在光武左右,每事谘访焉。卒于官。

注①东缗,今兖州金乡县。

周泽字嗫都,北海安丘人也。少习公羊严氏春秋,隐居教授,门徒常数百人。

建武末,辟大司马府,署议曹祭酒。数月,征试博士。中元元年,迁黾池令。

奉公克己,矜恤孤羸,吏人归爱之。永平五年,迁右中郎将。十年,拜太常。

泽果敢直言,数有据争。后北地太守廖信①坐贪秽下狱,没入财产,显宗以信臧物班诸廉史,唯泽及光禄勋孙堪、大司农常冲特蒙赐焉。是时京师翕然,在位者咸自勉励。

注①廖音力吊反。

堪字子嗫,河南缑氏人也。明经学,有志操,清白贞正,爱士大夫,然一毫未尝取于人,以节介气勇自行。王莽末,兵革并起,宗族老弱在营保闲,堪常力战陷敌,无所回避,数被创刃,宗族赖之,郡中咸服其义勇。

建武中,仕郡县。公正廉絜,奉禄不及妻子,皆以供宾客。及为长吏,所在有夡,为吏人所敬仰。喜分明去就。尝为县令,谒府,趋步彁缓,门亭长谴堪御吏,堪便解印绶去,不之官。后复仕为左冯翊,坐遇下促急,司隶校尉举奏免官。数月,征为侍御史,再迁尚书令。永平十一年,拜光禄勋。

堪清廉,果于从政,数有直言,多见纳用。十八年,以病乞身,为侍中骑都尉,卒于官。堪行类于泽,故京师号曰“二嗫”。

十二年,以泽行司徒事,如真。泽性简,忽威仪,颇失宰相之望。数月,复为太常。清絜循行,尽敬宗庙。常卧疾斋宫,其妻哀泽老病,窥问所苦。泽大怒,以妻干犯斋禁,遂收送诏狱谢罪。当世疑其诡激。时人为之语曰:“生世不谐,作太常妻,一岁三百六十日,三百五十九日斋。”①十八年,拜侍中骑都尉。

后数为三老五更。建初中致仕,卒于家。

注①汉官仪此下云“一日不斋醉如泥”。

钟兴字次文,汝南汝阳人也。少从少府丁恭受严氏春秋。恭荐兴学行高明,光武召见,问以经义,应对甚明。帝善之,拜郎中,稍迁左中郎将。诏令定春秋章句,去其复重,①以授皇太子。又使宗室诸侯从兴受章句。封关内侯。兴自以无功,不敢受爵。帝曰:“生教训太子及诸王侯,非大功邪?”兴曰:“臣师丁恭。”于是复封恭,而兴遂固辞不受爵,卒于官。

注①复音复。重音直容反。

甄宇字长文,北海安丘人也。清静少欲。习严氏春秋,教授常数百人。建武中,为州从事,征拜博士,①稍迁太子少傅,卒于官。

注①东观记曰:“建武中每腊,诏书赐博士一羊。羊有大小肥瘦。时博士祭酒议欲杀羊分肉,又欲投钩,宇复耻之。宇因先自取其最瘦者,由是不复有争讼。

后召会,问‘瘦羊博士’所在,京师因以号之。”

传业子普,普传子承。承尤笃学,未尝视家事,讲授常数百人。诸儒以承三世传业,莫不归服之。建初中,举孝廉,卒于梁相。子孙传学不绝。

楼望字次子,陈留雍丘人也。少习严氏春秋。操节清白,有称乡闾。建武中,赵节王栩①闻其高名,遣使赍玉帛请以为师,望不受。后仕郡功曹。永平初,为侍中﹑越骑校尉,入讲省内。十六年,迁大司农。十八年,代周泽为太常。

建初五年,坐事左转太中大夫,后为左中郎将。教授不倦,世称儒宗,诸生着录九千余人。年八十,永元十二年,卒于官,门生会葬者数千人,儒家以为荣。

注①光武叔父赵王良之子,谥曰节。

程曾字秀升,豫章南昌人也。受业长安,习严氏春秋,积十余年,还家讲授。

会稽顾奉等数百人常居门下。著书百余篇,皆五经通难,又作孟子章句。建初三年,举孝廉,迁海西令,卒于官。

张玄字君夏,河内河阳人也。少习颜氏春秋,兼通数家法。建武初,举明经,补弘农文学,迁陈仓县丞。清净无欲,专心

经书,方其讲问,乃不食终日。及有难,辄为张数家之说,令择从所安。诸儒皆伏其多通,着录千余人。

玄初为县丞,尝以职事对府,不知官曹处,吏白门下责之。时右扶风琅邪徐业,亦大儒也,闻玄诸生,试引见之,与语,大惊曰:“今日相遭,真解蒙矣!”①

遂请上堂,难问极日。

注①遭,逢也。

后玄去官,举孝廉,除为郎。会颜氏博士缺,玄试策第一,拜为博士。居数月,诸生上言玄兼说严氏﹑*(宣)**[冥]*氏,不宜专为颜氏博士。光武且令还署,未及迁而卒。

李育字符春,扶风漆人也。①少习公羊春秋。沉思专精,博览书传,知名太学,深为同郡班固所重。固奏记荐育于骠骑将军东平王苍,由是京师贵戚争往交之。州郡请召,育到,辄辞病去。

注①漆,县,今豳州辛平县。

常避地教授,门徒数百。颇涉猎古学。尝读左氏传,虽乐文采,然谓不得圣人深意,以为前世陈元﹑范升之徒更相非折,

①而多引图谶,不据理体,于是作难左氏义四十一事。

注①折,难也,音之舌反。

建初元年,卫尉马廖举育方正,为议郎。后拜博士。四年,诏与诸儒论五经于白虎观,育以公羊义难贾逵,往返皆有理证,最为通儒。

再迁尚书令。及马氏废,①育坐为所举免归。岁余复征,再迁侍中,卒于官。

注①建初八年,顺阳侯马廖子豫为步兵校尉,坐投书怨谤,豫免,廖归国。

见马援传。

何休字邵公,任城樊人也。①父豹,少府。休为人质朴讷口,而雅有心思,精研六经,世儒无及者。以列卿子诏拜郎中,非其好也,辞疾而去。不仕州郡。

进退必以礼。

注①樊,县,故城在今兖州瑕丘县西南。

太傅陈蕃辟之,与参政事。蕃败,休坐废锢,乃作春秋公羊解诂,①覃思不窥门,十有七年。又注训孝经﹑论语﹑风角七分,皆经纬典谟,不与守文同说。

又以春秋驳汉事六百余条,妙得公羊本意。休善历筭,与其师博士羊弼,追述李育意以难二传,作公羊墨守﹑②左氏膏肓﹑谷梁废疾。

注①博物志曰:“何休注公羊云‘何氏学’,有不解者,或荅曰‘休谦辞受学于师,乃宣此义不出于己’。”此言为允也。

注②言公羊之义不可攻,如墨翟之守城也。

党禁解,又辟司徒。髃公表休道术深明,宜侍帷幄,幸臣不悦之,乃拜议郎,屡陈忠言。再迁谏议大夫,年五十四,光和五年卒。

服虔字子慎,初名重,又名只,后改为虔,河南荥阳人也。少以清苦建志,入太学受业。有雅才,善着文论,作春秋左氏传解,行之至今。又以左传驳何休之所驳汉事六十条。举孝廉,稍迁,中平末,拜九江太守。免,遭乱行客,病卒。所着赋﹑碑﹑诔﹑书记﹑连珠﹑九愤,凡十余篇。

颍容字子严,陈国长平人也。①博学多通,善春秋左氏,师事太尉杨赐。郡举孝廉,州辟,公车征,皆不就。初平中,避乱荆州,聚徒千余人。刘表以为武陵太守,不肯起。着春秋左氏条例五万余言,建安中卒。

注①长平,县,故城在今陈州西北。

谢该字文仪,南阳章陵人也。善明春秋左氏,为世名儒,门徒数百千人。建安中,河东人乐详条左氏疑滞数十事以问,该皆为通解之,名为谢氏释,行于世。①

注①魏略曰:“详字文载,少好学,闻谢该善左氏传,乃从南阳步涉诣许,从该问*[疑]*难诸要。今左氏*[乐氏]*问七十二事,详所撰也。杜畿为太守,署详文学祭酒。黄初中,征拜博士。*[时有博士]*十余人,学多褊*[狭]*,又不熟悉,唯详五业并授。其或质难不解,详无愠色,以杖画地,牵譬引类,至忘寝食也。”

仕为公车司马令,以父母老,托疾去官。欲归乡里,会荆州道断,不得去。少府孔融上书荐之曰:“臣闻高祖创业,韩﹑彭之将征讨暴乱,陵贾﹑叔孙通进说诗书。①光武中兴,吴﹑耿佐命,范升﹑卫宏修述旧业,故能文武并用,成长久之计。陛下圣德钦明,同符二祖,劳谦厄运,三年乃讙。②今尚父鹰扬,方叔翰飞,③王师电鸷,髃凶破殄,始有櫜弓卧鼓之次,

④宜得名儒,典综礼纪。窃见故公车司马令谢该,体曾﹑史之淑性,⑤兼商﹑偃之文学,⑥博通髃蓺,周览古今,物来有应,事至不惑,清白异行,敦悦道训。

求之远近,少有畴匹。若乃巨骨出吴,⑦隼集陈庭,⑧黄能入寝,⑨亥有二首,⑩非夫洽闻者,莫识其端也。隽不疑定北阙之前,⑾夏侯胜辩常阴之验,然后朝士益重儒术。⑿今该实卓然比迹前列,闲以父母老疾,弃官欲归,道路险塞,无由自致。猥使良才抱朴而逃,踰越山河,沈沦荆楚,所谓往而不反者也。⒀后日当更馈乐以钓由余,克像以求傅说,岂不烦哉?

⒁臣愚以为可推录所在,召该令还。楚人止孙卿之去国,

⒂汉朝追匡衡于平原,⒃尊儒贵学,惜失贤也。”书奏,诏即征还,拜议郎。以寿终。

注①陵贾为太中大夫,时时前说称诗书,著书十二篇,每奏一篇,高祖未尝不称善。叔孙通为高祖制礼仪。并见前书。

注②史记:“高宗谅闇,三年不言,言乃讙。”时灵帝崩后,献帝居谅闇,初释服也。

注③尚父,太公也。毛诗曰:“维师尚父,时惟鹰扬。”又曰:“方叔聭止,其车三千。□彼飞隼,翰飞戾天。”注云:“方叔,卿士,命为将也。聭,临也。

□,急疾之貌也。飞乃至天,喻士卒至勇,能深入攻敌。注④毛诗曰:“载櫜弓矢。”櫜所以盛弓。言今太平,櫜弓卧鼓,不用征伐,故须贤人也。

注⑤曾参﹑史鱼。

注⑥卜商﹑言偃也。论语曰:“文学则子游﹑子夏。”

注⑦史记曰:“吴伐越,隳会稽,得骨节专车。吴使使问仲尼:‘骨何者最大?’仲尼曰:‘禹致髃神于会稽山,防风

氏后至,禹杀而僇之,其节专车,此为大也。’”

注⑧史记曰:“有隼集于陈庭而死,楛矢贯之,石砮矢长尺有咫。陈愍公使问仲尼,仲尼曰:‘隼来远矣,此肃慎之矢也。昔武王克商,信道九夷百蛮,使各以其方贿来贡,于是肃慎贡楛矢石砮,长尺有咫。先王以分大姬,配虞胡公而封诸陈。’试求之故府,果得之。”

注⑨左传曰:“郑子产聘于晋,晋侯有疾,韩宣子曰:‘寡君寝疾,于今三月矣。今梦黄能入于寝门,其何厉鬼邪?’对曰:‘昔尧殛鲧于羽山,其神化为黄能,以入羽泉,实为夏郊,三代祀之。晋为盟主,其或者未之祀也?’韩子祀夏郊,晋侯有闲。”

注⑩左传:“晋悼夫人食舆人之城□者,绛县人或年长矣,无子,而往与于食。有与疑年,使之年,曰:‘臣小人也,不知纪年。臣生之岁,正月甲子朔,四百有四十五甲子矣。其季于今,三之一也。’吏走问诸朝。师旷曰:‘鲁叔仲惠伯会蜔成子于承匡之岁也,七十三年矣。’史赵曰:‘亥有二首六身,下二如身,是其日数也。’士文伯曰:‘然则二万六千六百有六旬也。’”杜注云:“‘亥’字二画在上,并三六为身,如筭之六也。”

注⑾前书昭帝时,有男子成方遂诣北阙,自称卫太子。丞相﹑御史﹑二千石至者,*(立)**[并]*莫敢发言,京兆尹隽不疑后到,叱从吏收缚。或曰:“是非未可知?”不疑曰:“诸

君何患于卫太子?昔蒯聩违命出奔,辄距而不纳,春秋是之。卫太子得罪先帝,亡不即死,今来自诣,此罪人也。”遂送*(下)*诏狱。天子与大将军霍光闻而嘉之,曰“公卿大臣当用经术,明于大义”也。

注⑿前书曰,昌邑王嗣立,数出,胜当乘舆车前谏曰:“天久阴不雨,臣下有谋上者,陛下欲何之?”王怒,谓胜为妖言,缚以属吏。吏白霍光。是时光与张子孺谋欲废王,光让子孺,以为泄,子孺实不泄,召问胜,对言“在洪范”。

光﹑子孺以此益重儒术士。

注⒀韩诗外传曰:“山林之士为名,故往而不能反也。朝廷之士为禄,故入而不能出。”

注⒁史记曰:“由余,其先晋人也,亡入戎,能晋言。*[戎王]*闻缪公贤,故使由余观秦。秦缪公示以宫室积聚。由余曰:‘使鬼为之,则劳神矣;使人为之,亦苦人矣。’缪公退而问内史廖曰:‘孤闻蝰国有圣人,敌国之忧也。今由余寡人之害,将柰何?’廖曰:‘戎王处僻,未闻中国之声,君试遗以女乐,以夺其志;为由余请,以疏其闲;留而莫遣,以失其期。戎王怪之,必疑由余。

君臣有闲,乃可虑也。’乃令内史廖以女乐二八遗戎王,戎王受而说之。由余数谏不听,缪公又数使人闲要由余,由余遂去降秦。”

注⒂刘向孙卿子后序所论孙卿事曰:“卿名况,赵人也。楚相春申君以为兰陵令。或谓春申君曰:‘汤以七十里,文王以百里。孙卿贤者,今与之百里地,楚其危乎!’春申君谢之。孙卿去之赵,后客或谓春申君曰:‘伊尹去夏入殷,殷王而夏亡,管仲去鲁入齐,鲁弱而齐强,故贤者所在,君尊国安。今孙卿天下贤人,所去之国其不安乎!’春申君使人聘孙卿,乃

还,复为兰陵令。”

注⒃前书匡衡为平原文学,长安令杨兴荐之于车骑将军史高,曰:“衡材智有余,经学绝伦,但以无阶朝廷,故随牒在远方。将军试召置幕府,贡之朝廷,必为国器。”高然其言,辟衡为议曹*(吏)**[史]*,荐衡于帝,帝以为郎中。

建武中,郑兴﹑陈元传春秋左氏学。时尚书令韩歆上疏,欲为左氏立博士,范升与歆争之未决,陈元上书讼左氏,遂以魏郡李封为左氏博士。后髃儒蔽固者数廷争之。及封卒,光武重违觽议,而因不复补。

许慎字叔重,汝南召陵人也。性淳笃,少博学经籍,马融常推敬之,时人为之语曰:“五经无双许叔重。”为郡功曹,举孝廉,再迁除洨长。卒于家。①

注①洨音侯交反。

初,慎以五经传说臧否不同,于是撰为五经异义,又作说文解字十四篇,皆传于世。

蔡玄字叔陵,汝南南顿人也。学通五经,门徒常千人,其着录者万六千人。征辟并不就。顺帝特诏征拜议郎,讲论五经异同,甚合帝意。迁侍中,出为弘农太守,卒官。

论曰:自光武中年以后,干戈稍戢,专事经学,自是其风世笃焉。其服儒衣,称先王,①游庠序,聚横②塾者,盖布之于邦域矣。若乃经生所处,不远万里之路,③精庐暂建,赢粮动有千百,④其耆名高义开门受徒者,编牒不下万人,皆专相传祖,莫或讹杂。至有分争王庭,树朋私里,繁其章条,穿求崖穴,以合一家之说。故杨雄曰:“今之学者,非独为之华藻,又从而绣其鞶帨。”⑤夫书理无二,义归有宗,而硕学之徒,莫之或徙,⑥故通人鄙其固焉,又雄所谓“譊譊之学,各习其师”也。⑦且观成名高第,终能远至者,盖亦寡焉,而迂滞若是矣。然所谈者仁义,所传者圣法也。故人识君臣父子之纲,家知违邪归正之路。

注①儒服为章甫之冠,缝掖之衣也。礼记曰:“言必则古

昔,称先王。”注②“横”又作“黉”。注③经生谓博士也。就之者不以万里为远而至也。注④精庐,讲读之舍。赢,担负也。注⑤杨雄法言之文也。喻学者文烦碎也。鞶,带也,字或

作“幋”。说文曰:“幋,覆衣巾也。”音盘。帨,佩巾也,音税。注⑥无二,专一也。注⑦亦法言之文也。譊譊,諠也,音奴交反。

自桓﹑灵之闲,君道秕僻,①朝纲日陵,国隙屡启,②自中智以下,靡不审其崩离;而权强之臣,息其窥盗之谋,③豪俊之夫,屈于鄙生之议者,④

人诵先王言也,下畏逆顺埶也。⑤至如张温﹑皇甫嵩之徒,功定天下之半,声驰四海之表,俯仰顾眄,则天业可移,犹鞠躬昏主之下,狼狈折札之命,散成兵,就绳约,而无悔心。⑥暨乎剥桡自极,人神数尽,⑦然后髃英乘其运,世德终其祚。

⑧迹衰敝之所由致,而能多历年所者,斯岂非学之效乎?⑨故先师垂典文,曪励学者之功,笃矣切矣。不循春秋,至乃比于杀逆,其将有意乎!⑩

注①秕,谷不成也。以喻政化之恶也。注②陵,陵彁也。注③谓阎忠劝皇甫嵩,令推亡汉而自立,嵩不从其言。注④谓董卓欲大起兵,郑泰止之,卓从其言。注⑤言政化虽坏,而朝久不倾危者,以经籍道行,下人惧

逆顺之埶。注⑥昏主谓献帝也。札,简也。折简而召,言不劳重命也。

绳约犹拘制也。谓温及嵩并被征而就拘制也。注⑦易大过卦曰:“栋桡凶。”桡,折也。极,终也。言

汉祚自终,人神之数尽。桡音女教反。注⑧髃英谓袁术、曹操之属。代德终其祚谓曹丕即位,废

献帝为山阳公,自废至薨十四年,以寿终。注⑨迹犹寻也。言由有儒学,故能长久也。注⑩史记曰“为人君父而不通春秋之义者,必蒙首恶之名。

为人臣子*[而]*不通春秋之义者,必陷篡弒诛死之罪”也。

赞曰:斯文未陵,亦各有承。①涂分流别,专门并兴。精疏殊会,通阂相征。千载不作,渊原谁澄?②

注①论语曰:“天之将丧斯文也。”言斯文未陵彁,故学者分门,各自承袭其家业也。注②说经者,各自是其一家,或精或疏,或通或阂,去圣既久,莫知是非。

若千载一圣,不复作起,则泉原混浊,谁能澄之。

后汉书卷八十上

文苑列传第七十上

杜笃字季雅,京兆杜陵人也。高祖延年,宣帝时为御史大夫。①笃少博学,不修小节,不为乡人所礼。居美阳,与美阳令游,数从请托,不谐,颇相恨。

令怒,收笃送京师。会大司马吴汉薨,光武诏诸儒诔之,笃于狱中为诔,辞最高,帝美之,赐帛免刑。

注①前书延年字幼公,周之子也,为御史大夫。延年居父官府,不敢当旧位,卧坐皆易其处也。

笃以关中表里山河,先帝旧京,不宜改营洛邑,乃上奏论都赋曰:

臣闻知而复知,是为重知。①臣所欲言,陛下已知,故略其梗概,②不敢具陈。昔般庚去奢,行俭于亳,③成周之隆,乃即中洛。④遭时制都,不常厥邑。⑤贤圣之虑,盖有优劣;霸王之姿,明知相绝。守国之埶,同归异术;或弃去阻厄,务处平易;⑥或据山带河,并吞六国;⑦或富贵思归,不顾见袭;或掩空击虚,自蜀汉出;⑧即日车驾,策由一卒;⑨或知而不从,久都硗埆。⑩臣不敢有所据。窃见司马相如、杨子云作辞赋以讽主上,臣诚慕之,伏作书一篇,名曰论都,谨并封奏如左。

注①韩诗外传曰:“知者知其所知,乃为知矣。”注②梗概犹粗略也。注③帝王纪曰:“般庚以耿在河北,迫近山川,自祖辛以

来,奢淫不绝,般庚乃南度河,徙都于亳。人咨嗟相怨,不欲

徙,乃作书三篇以告之。”注④周成王就土中都洛阳也。注⑤尚书曰:“不常厥邑,于今五迁。”注⑥淮南子曰:“武王克殷,欲筑宫于五行之山。周公曰:

‘不可。夫五行之山,固塞险阻之地。使我德能覆之,则天下纳其贡职者固矣;使我有暴乱之行,则天下之伐我难也。’”高诱注云:“明周公恃德不恃险也。”

注⑦谓秦也。注⑧韩生劝项羽都关中,羽曰:“富贵不归故乡,如衣锦

夜行。”乃归都彭城,而高祖自蜀汉出袭击之也。见前书。注⑨前书戍卒娄敬说高祖都关中,即日车驾西都长安。注⑩谓光武久都洛阳也。硗埆,薄地也。前书张良曰:

“洛阳田地薄,四面受敌。”硗音苦交反。埆音苦角反。

皇帝以建武十八年二月甲辰,升舆洛邑,巡于西岳。①推天时,顺斗极,②

排阊阖,入函谷,③观厄于崤、黾,图险于陇、蜀。④其三月丁酉,行至长安。经营宫室,伤愍旧京,即诏京兆,乃命扶风,斋肃致敬,告觐园陵。凄然有怀祖之思,⑤喟乎以思诸夏之隆。⑥遂天旋云游,造舟于渭,北斻泾流。⑦千乘方毂,万骑骈罗,衍陈于岐、梁,东横乎大河。⑧瘗后土,⑨礼邠郊。⑩其岁四月,反于洛都。明年,有诏复函谷关,作大驾宫、⑾六王邸、高车厩于长安,修理东都城门,⑿桥泾、渭。往往缮离观,东临霸、浐,西望昆明,北登长平,⒀规龙首,抚未央,覛平乐,仪建章。⒁

注①光武纪曰:“甲寅西巡狩。”注②杨雄长杨赋曰:“顺斗极,运天关。”极,北极星也,

言顺斗建及北极之星运转而行也。注③阊阖,天门也。函谷故关在今洛州新安县也。注④图犹规度也。注⑤怀,思也。注⑥喟,叹声。注⑦尔雅曰:“天子造舟。”造,并也。以舟相并而济也。

斻,舟度也,音胡郎反。方言:“关而东或谓舟为航。”说文“斻”字在方部,今流俗不解,遂与“杭”字相乱者,误也。注⑧衍,布也。横,绝流度也。楚辞曰“横大江兮扬舲”也。注⑨瘗,埋也。谓埋牲币也。尔雅曰:“祭地曰瘗埋。”

后土祠在今蒲州汾阴县北也。注⑩甘泉祭天所也,在邠地之郊。注⑾大驾见儒林传。大驾宫即天子行幸也。注⑿长安外城门,东面北头第一门也。注⒀长平,膎名也。在池阳宫南也。注⒁龙首,山名,萧何于其上作未央宫。抚,巡也。或云

“抚”亦“模”,其字从“木”。覛,视也,音麦。平乐,观名,建章,宫名,并在城西。谓光武规模而修理也。

是时山东翕然狐疑,意圣朝之西都,惧关门之反拒也。①客有为笃言:“彼埳井之潢污,固不容夫吞舟;②且洛邑之渟瀯,曷足以居乎万乘哉?③咸阳守国利器,不可久虚,以示奸萌。”④笃未甚然甚言也,故因为述大汉之崇,⑤世据廱州之利,而今国家未暇之故,以喻客意。⑥曰:

注①恐西都置关,所以拒外山东也。注②埳井喻小也。庄子曰:“埳井之蛙。”潢污,停水也。吞舟,大鱼也。贾谊曰:“彼寻常之污渎,岂容夫吞舟之鱼。注③杨雄甘泉赋曰:“梁弱水之濎瀯。”濎瀯,小貌也。

渟音天鼎反。瀯音乌迥反。注④老子曰:“国之利器,不可以示人。”注⑤崇,高盛也。注⑥喻,晓也。

昔在强秦,爰初开畔,①霸自岐、廱,国富人衍,卒以并兼,桀虐作乱。②天命有圣,托之大汉。大汉开基,高祖有勋,斩白蛇,屯黑云,③聚五星于东井,提干将而呵暴秦。④蹈沧海,跨昆仑,

⑤奋彗光,埽项军,⑥遂济人难,荡涤于泗、沂。⑦刘敬建策,初都长安。⑧太宗承流,守之以文。⑨躬履节俭,侧身行仁,食不二味,衣无异采,赈人以农桑,率下以约己,曼丽之容不悦于目,郑韂之声不过于耳,⑩佞邪之臣不列于朝,巧伪之物不鬻于巿,⑾

故能理升平而刑几措。富衍于孝景,功传于后嗣。⑿

注①畔,疆界也。注②衍,饶也,音以战反。桀虐,如桀之无道也。注③前书高祖斩大蛇,有一老妪夜哭,曰:“吾子,白帝

子,今赤帝子斩之。”故曰白蛇。又吕后曰:“季所居上常有云气。”注④高祖初至霸上,五星聚东井。干将,即名也。高祖曰:

“吾提三尺剑取天下。”注⑤杨雄长杨赋曰:“横巨海,*(乘)**[漂]*昆仑。”此

言蹈跨,喻远大也。注⑥彗星者,所以除旧布新也,故曰埽。注⑦项羽都彭城。泗水、沂水近彭城地也。荡涤谓诛之也。注⑧解见班固传。注⑨太宗,文帝也。继体之君,以文德守之。注⑩曼,美也。注⑾礼记曰“用器不中度,不鬻于市。布帛精麤不中数,

广狭不中量,不鬻于市。奸色乱正色,不鬻于市”也。注⑿前书景帝时,太仓之粟红腐而不可食,都内之钱贯朽而不可校也。

是时孝武因其余财府帑之蓄,始有钩深图远之意,探冒顿之罪,①校平城之雠。②遂命票骑,③勤任韂青,④勇惟鹰扬,军如流星,⑤深之匈奴,割裂王庭,⑥席卷漠北,叩勒祁连,

⑦横分单于,屠裂百蛮。⑧烧罽帐,⑨系阏氏,⑩燔康居,灰珍奇,⑾椎鸣镝,⑿钉鹿蠡,⒀

驰坑岸,获昆弥,⒁虏亻数侲,⒂驱骡驴,驭宛马,⒃鞭駃騠。⒄拓地万里,威震八荒。肇置四郡,据守敦煌。⒅并域属国,一郡领方。

⒆立候隅北,建护西羌。[二0]捶驱氐、僰,寥狼漖、莋。[二一]东攠乌桓,蹂辚濊貊。[二二]南羁钩町,水剑强越。[二三]残夷文身,海波沫血。[二四]郡县日南,漂燍朱崖。[二五]部尉东南,兼有黄支。[二六]连缓耳,琐雕题,[二七]摧天督,[二八]牵象犀,椎蚌蛤,碎曓璃,甲檋瑁,戕觜觿。[二九]于是同穴裘褐之域,[三0]共川鼻饮之国,[三一]莫不袒跣稽颡,失气虏伏。[三二]非夫大汉之盛,世藉廱土之饶,得御外理内之术,孰能致功若斯!故创业于高祖,嗣传于孝惠,德隆于太宗,财衍于孝景,威盛于圣武,政行于宣、元,侈极于成、哀,祚缺于孝平。传世十一,历载三百,[三三]德衰而复盈,道微而复章,[三四]皆莫能迁于廱州,而背于咸阳。宫室寝庙,山陵相望,高显弘丽,可思可荣,羲、农已来,无兹着明。

注①前书冒顿杀其父头曼单于,又为书使遗高后曰:“孤偾之君,生于沮泽之中,长于平野牛马之域,数至边境,愿游中国。陛下独立,孤偾独居,两主不乐,无以自娱,愿以所有,易其所无。”

注②校,报也。冒顿单于围高祖于平城七日,故报之也。注③票骑将军霍去病也。注④青为大将军霍去病舅也。注⑤毛诗曰:“时惟鹰扬。”注云:“如鹰之飞扬也。”

长杨赋曰:“疾如奔星。”注⑥匈奴王庭也。长杨赋曰:“遂猎乎王庭。”注⑦漠,沙漠也。祁连,匈奴中山名也。叩,击也。勒谓

衔勒也。注⑧百蛮,夷狄之总称也。注⑨罽,毛布也。注⑩单于妻号也。注⑾康居,西域国也。居音渠。注⑿前书曰:“冒顿作鸣镝。”今之髐箭也。注⒀蠡音离。匈奴有左右鹿蠡王。前书作“谷蠡”。注⒁昆弥,西域国也。注⒂方言:“侲,养马人也。”字书侲音真。字书无“亻数

字。诸家并音数侲为粟犊,西域国名也。传读如此,不知所出。

今有肃特国,恐是也。注⒃大宛,国名,出汗血马。注⒄骏马也。駃音决,騠音啼。生七日而超其母也。注⒅四郡谓酒泉、武威、张掖、敦煌也。注⒆并西域,以属国都尉主之,以敦煌一郡部领西方也。注[二0]杨雄解嘲曰:“西北一候。”孟康注云:“敦煌

玉门关候也。”置护羌校尉,以主西羌。注[二一]捶,击也。寥狼犹閴扰也。氐、僰、漖、莋并西南夷号。注[二二]字书“攠”亦“靡”字也,音摩。方言云:“摩,

灭也。”蹂,践也。辚,轹也,音吝。濊貊,东夷号也。注[二三]羁,系也。钩町,西南夷也。水剑谓戈船将军等

下水诛南越也。钩町音劬挺。注[二四]谷梁传曰:“越人被发文身。”沫血,水沫如血。注[二五]武帝元鼎六年,平南越,以为南海、苍梧、郁林、

合浦、交址、九真、日南、珠崖、儋耳九郡。漂燍谓摩近之也。前书音义曰:“珠崖言珠若崖也。”此作“朱”,古字通。茂陵书曰:“珠崖郡都郎曋,去长安七千三百里。”曋音审。注[二六]杨雄解嘲曰:“东南一尉。”孟康注云:“会稽

东部都尉也。”前书曰“自都卢国船行可二月余,有黄支国,俗与珠崖相类”也。

注[二七]缓耳,耳下垂,即儋耳也。礼记曰:“南方曰蛮,雕题交址。”郑玄注曰:“谓刻其身以丹青□之也。”王逸注楚词曰:“雕,画也。题,额也。”

注[二八]即天竺国也。

注[二九]郭义恭广志曰:“檋瑁形似龟,出南海。”甲谓取其甲也。戕,残也。

觜觿,大龟,亦檋瑁之属。觜音子期反。觿音以规反。

注[三0]同穴,挹娄之属也。衣裘褐,北狄也。

注[三一]前书贾捐之曰“骆越之俗,父子同川而浴,相习以鼻饮”也。

注[三二]稽,止也。方言曰:“颡,额颡也。”以额至地而稽止也。宋玉高唐赋曰:“虎豹豺狖,失气恐喙。”言其恐惧如奴虏之伏也。

注[三三]高祖至平帝十一代。历,涉也。合二百十四年,此言“三百”者,谓出二百年,涉三百年也。

注[三四]谓吕氏乱而文帝立,昌邑废而宣帝中兴也。

夫廱州本帝皇所以育业,①霸王所以衍功,战士角难之场也。②禹贡所载,厥田惟上。③沃野千里,原隰弥望。保殖五谷,桑麻条畅。滨据南山,带以泾、渭,号曰陆海,蠢生万类。

④楩錻檀柘,蔬果成实。畎渎润淤,水泉灌溉,⑤渐泽成川,粳稻陶遂。⑥厥土之膏,亩价一金。⑦田田相如,鐇镢株林。
⑧火耕流种,功浅得深。⑨既有蓄积,厄塞四临:四被陇、蜀,南通汉中,北据谷口,东阻嵚岩。⑩关函守峣,山东道穷;⑾置列洴、陇,廱偃西戎;⑿拒守曪斜,岭南不通;杜口绝津,

朔方无从。⒀鸿、渭之流,径入于河;大船万艘,转漕相过;东综沧海,西纲流沙;朔南暨声,诸夏是和。⒁城池百尺,厄塞要害。关梁之险,多所衿带。⒂一卒举礧,千夫沉滞;⒃一人奋戟,三军沮败。⒄地埶便利,介冑剽悍,可与守近,利以攻远。⒅士卒易保,人不肉袒。⒆肇十有二,是为赡腴。[二0]用霸则兼并,[二一]先据则功殊;[二二]修文则财衍,行武则士要;[二三]为政则化上,篡逆则难诛;[二四]进攻则百克,退守则有余:斯固帝王之渊囿,而守国之利器也。

注①周始祖后稷封邰,公刘居豳,大王居岐,文王居酆,

武王居镐,并在关中,故曰育业也。注②衍,广也。秦都关中也。注③尚书:“廱州厥田上上。”注④滨,近也。前书东方朔曰“汉都泾、渭之南,此谓天

下陆海之地”也。注⑤说文曰:“淤,淀滓也。”顾野王曰:“今水中泥草

也。”注⑥薛君注韩诗曰:“陶,畅也。”尔雅曰:“遂,生也。注⑦前书东方朔曰:“酆镐之闲,号为土膏,其价亩一金。

“一金,一斤金也。注⑧相如言地皆沃美相类也。广雅曰:“鐇,*(推)**[椎]*

也。”音甫袁反。埤苍云:“鐇,铲也。”谓以铲镢去林木之株皬也。注⑨以火烧所伐林株,引水溉之而布种也。注⑩谷口在今云阳县。谷梁传秦袭郑,蹇叔送其子而戒之

曰:“汝必死于崤之岩厄之下。”嵚岩谓崤也。嵚音吟。注⑾函,函谷关也。峣谓峣山之关也,在蓝田南,故武关

之西。峣音尧。注⑿廱音拥。注⒀杜塞谷口,绝黄河之津。注⒁尚书曰:“朔南暨声教。”注云:“朔,北方也。”注⒂衿带,衣服之要,故以喻之。注⒃礧,石也。前书:“匈奴乘隅下礧石。”音力对反。注⒄淮南子曰“狭路津关,大山石塞,龙蛇蟠,簦笠居,

羊肠道,鱼笱门,一人守险,千人弗敢过”也。注⒅剽,急疾也。悍,勇也。所据险要,故可守近;士卒勇疾,故可攻远也。注⒆左传郑伯肉袒牵羊以降楚,言关中士卒易与保守不降下也。

注[二0]尚书曰“肇十有二州”,谓雍、梁、荆、豫、徐、杨、青、兖、冀、幽、并、营也。雍州田第一,故曰赡腴。今流俗比地之良沃者为赡者也。

注[二一]谓秦并六国也。注[二二]高祖先入关,功为诸侯最也。注[二三]修文德,则财产富衍。若用武,则士皆奋励而要

功也。注[二四]地险固,故难诛也。

逮及亡新,时汉之衰,偷忍渊囿,篡器慢违,①徒以埶便,莫能卒危。②假之十八,诛自京师。③天畀更始,不能引维,④慢藏招寇,复致赤眉。⑤海内云扰,诸夏灭微;髃龙并战,未知是非。⑥于时圣帝,赫然申威。荷天人之符,兼不世之姿。⑦受命于皇上,获助于

灵只。⑧立号高邑,搴旗四麾。⑨首策之臣,运筹出奇;⑩虓怒之旅,如虎如螭。⑾师之攸向,无不靡披。盖夫燔鱼剸蛇,莫之方斯。⑿大呼山东,响动流沙。要龙渊,首镆铘,⒀

命腾太白,亲发狼、弧,⒁南禽公孙,北背强胡,西平陇、冀,东据洛都。乃廓平帝宇,济蒸人于涂炭,成兆庶之亹亹,遂兴复乎大汉。⒂

注①偷忍犹盗窃也。渊囿谓秦中也。注②卒音仓忽反。注③莽居摄篡位十八年,公宾就始斩之也。注④畀,与也。言更始不能持其纲维,故致败亡。注⑤易曰:“慢藏诲盗。”又曰:“负且乘,致寇至。”

言更始为赤眉所破也。注⑥赤伏符曰:“四夷云扰,龙斗于野。”易曰:“龙战于野。”谓更始败后,刘永、张步等重起,未知受命者为谁也。

注⑦圣帝,光武也。天人符谓强华自关中持赤伏符也。前书曰王吉上疏曰:“欲化之主不代出。”言有时而出,难常遇也。

注⑧皇上谓天也。尚书曰:“惟皇上帝降衷于下人。”灵

只谓呼池冰及白衣老父等也。注⑨搴,拔也。注⑩前书高祖曰:“运筹帷幄之中,决胜千里之外,子房

是也。”出奇谓陈平从高祖定天下,凡六出奇计,以比邓禹、冯异﹑吴汉﹑耿弇等也。注⑾诗曰:“阚如虓虎。”注云:“虎之怒虓然也。”史记周武王誓觽曰:“如虎如罴,如豺如螭。”杜预注左传曰:

“螭,山神,兽形也。”虓音呼交反。

注⑿尚书今文太誓篇曰:“太子发升舟,中流,白鱼入于王舟,王跪取出,以燎。髃公咸曰‘休哉’。”郑玄注云:“燔鱼以祭,变礼也。”剸,割也,音之兖反,谓高祖斩蛇也。

注⒀龙渊,剑,解见韩棱传。说文:“镆铘,大戟也。”音莫邪。首谓建之于首也。吴越春秋有莫邪剑,义与此不同也。

注⒁腾,驰也。太白,天之将军。狼﹑弧,并星名也。史记曰:“天苑东有大星曰天狼,下有四星曰弧。”宋均注演孔图曰:“狼为野将,用兵象也。”合诚图曰:“弧主司兵,兵弩象。”

注⒂尔雅曰:“亹亹,勉也。”易曰:“成天下之亹亹。

今天下新定,矢石之勤始瘳,①而主上方以边垂为忧,忿葭萌之不柔,②

未遑于论都而遗思廱州也。③方躬劳圣思,以率海内,厉抚名将,略地疆外,信威于征伐,展武乎荒裔。④若夫文身鼻饮缓耳之主,椎结左衽鐻鍝之君,⑤

东南殊俗不羁之国,西北绝域难制之邻,靡不重译纳贡,请为藩臣。上犹谦让而不伐勤。⑥意以为获无用之虏,不如安有益之民;略荒裔之地,不如保殖五谷之渊;⑦远救于已亡,不若近而存存也。⑧今国家躬修道德,吐惠含仁,湛恩沾洽,时风显宣。⑨徒垂意于持平守实,务在爱育元元,苟有便于王政者,圣主纳焉。何则?物罔挹而不损,道无隆而不移,阳盛则运,阴满则亏,⑩故存不忘亡,安不讳危,虽有仁义,犹设城池也。⑾

注①瘳,差也。

注②杨子云长杨赋曰:“遐萌为之不安。”谓远人也。案:笃此赋每取子云甘泉、长杨赋事,意此“葭”即“遐”也。时蜀郡守将史歆及交址征侧反,卢芳亡入匈奴,故云忿其不柔也。

注③遗犹留也。注④信读曰申。注⑤结音髻。前书:“尉佗椎结箕踞。”注云:“如今兵

士椎头髻也。”孔子曰:“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。”鐻音渠吕反。山海经曰:“神武罗穿耳以鐻。”郭璞注云:“金银器之名,未详形制。”音牛于反。埤

苍曰:“,锯也。”案今夷狄好穿耳以垂金宝等,此并谓夷狄之君长也。注⑥前书司马相如曰:“上犹谦让而未俞也。”注⑦左传曰:“吾将略地焉。”略,取也。注⑧易曰“成性存存”也。注⑨前书司马相如难蜀父老曰:“湛恩汪濊。”湛音沉。

易通卦验曰“巽气退则时风不至,万物不成。冬至广莫风至,立春条风至,春分明庶风至,立夏清明风至,夏至景风至,立秋凉风至,秋分阊阖风至,立冬不周风至”也。

注⑩淮南子曰:“孔子观桓公之庙,有器焉谓之宥坐。孔子曰:‘善哉乎!

得见此器!’顾曰:‘弟子取水。’水至灌之,其中则正,其盈则覆,孔子造然革容曰:‘善哉持盈者乎。’子贡在侧,曰:‘请问持盈?’曰:‘挹而损之。’曰:‘何谓挹而损之?’曰:‘夫物盛而衰,乐极而悲;日中而移,月盈而亏。

是故聪明睿智,守之以愚;多闻博辩,守之以俭;武力毅勇,守之以畏;富贵广大,守之以陋;德施天下,守之以让;

此五者,先王所以守天下而弗失也。’”注⑾易曰“君子存不忘亡,安不忘危”也。客以利器不可久虚,而国家亦不忘乎西都,何必去洛邑之

渟瀯与?笃后仕郡文学掾,以目疾,二十余年不窥京师。笃之外高祖破羌将军辛武贤,以武略称。①笃常叹曰:

“杜氏文明善政,而笃不任为吏;②辛氏秉义经武,而笃又怯于事。外内五世,至笃衰矣!”

注①前书武贤,狄道人,为破羌将军,以勇武称,左将军庆忌之父。注②谓杜周及延年并以文法著名也。

女弟适扶风马氏。建初三年,车骑将军马防击西羌,请笃为从事中郎,战没于射姑山。所着赋、诔、吊、书、赞、七言、女诫及杂文,凡十八篇。

又着明世论十五篇。子硕,豪侠,以货殖闻。王隆字文山,冯翊云阳人也。王莽时,以父任为郎,后避

难河西,为窦融左护军。建武中,为新汲令。①能文章,所着诗、赋、铭、书凡二十六篇。

注①新汲,县,属颍川郡,故城在今许州扶沟县西也。

初,王莽末,沛国史岑子孝亦以文章显,莽以为谒者,着颂﹑诔﹑复神﹑说疾凡四篇。①

注①岑一字孝山,着出师颂。

夏恭字敬公,梁国蒙人也。习韩诗﹑孟氏易,讲授门徒常千余人。王莽末,盗贼从横,攻没郡县,恭以恩信为觽所附,拥兵固守,独安全。光武即位,嘉其忠果,召拜郎中,再迁太山都尉。和集百姓,甚得其欢心。

恭善为文,着赋﹑颂﹑诗﹑励学凡二十篇。年四十九卒官,诸儒共谥曰宣明君。子牙,少习家业,着赋﹑颂﹑赞﹑诔凡四十篇。举孝廉,早卒,乡人号曰文德先生。傅毅字武仲,扶风茂陵人也。少博学。永平中,于平陵习章句,因作迪志诗曰:咨尔庶士,迨时斯勖。①日月逾迈,岂云旋复!②哀我经营,旅力靡及。③在兹弱冠,靡所庶立。④

注①迨,及也。勖,勉也。注②尚书曰:“日月逾迈。”逾,过。迈,行。言日月之过往,不可复还也。注③旅,陈也。言己欲经营仁义之道,然非陈力之所能及也。注④礼记曰年二十曰弱冠。言已在弱冠之岁,无所庶几成立也。

于赫我祖,显于殷国。①二夡阿衡,克光其则。②武丁兴商,伊宗皇士。③爰作股肱,万邦是纪。奕世载德,迄我显考。④保膺淑懿,

缵修其道。⑤汉之中叶,俊乂式序。秩彼殷宗,光此勋绪。⑥

注①谓傅说也。

注②阿,倚;衡,平也。言依倚之以取平也。谓伊尹也。高宗命傅说曰:“尔尚明保*[予]*,罔俾阿衡专美有商。”故曰二夡也。言傅说功比伊尹,而能光大其法则也。

注③武丁,殷王高宗也。伊,惟;宗,尊也。诗曰:“思皇多士。”皇,美也。

言武丁所以能兴殷者,惟尊皇美之士,谓傅说。

注④易曰:“德积载。”载,重也。

注⑤缵,继也。

注⑥中叶谓宣帝中兴。秩,序也。言汉代序殷高宗用傅说之事,光大其勋功,而用其绪胤也。谓傅介子以军功封义阳侯;傅喜论议正直,为大司马,封高武侯;傅晏为孔乡侯;傅商为汝昌侯;建武中傅俊为昆阳侯也。

伊余小子,秽陋靡逮。惧我世烈,自兹以坠。谁能革浊,清我濯溉?①谁能昭闇,启我童昧?先人有训,我讯我诰。训我嘉务,诲我博学。爰率朋友,寻此旧则。契阔夙夜,庶不懈忒。②

注①毛诗曰:“谁能执热,逝不以濯。”此言谁能革易我之浊,而以清泉洗濯我也?

注②诗云:“与子契阔。”契阔谓辛苦也。懈,惰也。忒,差也。

秩秩大猷,纪纲庶式。匪勤匪昭,匪壹匪测。①农夫不怠,越有黍稷,②谁能云作,考之居息?③二事败业,多疾我力。④如彼遵衢,则罔所极。⑤二志靡成,聿劳我心。如彼兼听,则溷于音。⑥

注①诗大雅曰:“秩秩大猷,圣人谟之。”秩秩,美也。猷,道也。庶,觽也。式,法也。言美哉乎大道,可以纲纪觽法。若不勤励,则不能昭明其道;不专一,则不能深测。注②尚书曰“若农服田力穑,乃亦有秋。惰农自安,乃其罔有黍稷”也。注③考,成也。言谁能有所作,而居息闲暇可能成者?言必须勤之也。注④二事谓事不专一也。疾,害也。言为事不专,则多害

其力也。注⑤遵,循也。如循长路,则不知所终极也。注⑥聿,辞也。溷,乱也。志不专一,徒烦劳于我心。兼

听觽声则音乱。

于戏君子,无恒自逸。徂年如流,鲜兹暇日。①行迈屡税,胡能有迄。②密勿朝夕,聿同始卒。③

注①人当自勉修德义,专志勤学,不可自放逸。年之过往如流,言其速也。少有闲暇之日也。

注②行迈之人,屡税驾停止,何能有所至也?言当自勖,不可中废也。

注③*(毛)**[韩]*诗曰:“密勿从事。”密勿,黾勉也。聿,循也。卒,终也。

言朝夕黾勉,终始如一也。

毅以显宗求贤不笃,士多隐处,故作七激以为讽。

建初中,肃宗博召文学之士,以毅为兰台令史,拜郎中,与班固﹑贾逵共典校书。毅追美孝明皇帝功德最盛,而庙颂未立,乃依清庙作显宗颂十篇奏之,①

由是文雅显于朝廷。

注①清庙,诗周颂篇名,序文王之德也。

车骑将军马防,外戚尊重,请毅为军司马,待以师友之礼。及马氏败,免官归。

永元元年,车骑将军窦宪复请毅为主记室,崔骃为主簿。及宪迁大将军,复以毅为司马,班固为中护军。宪府文章之盛,冠于当世。

毅早卒,着诗﹑赋﹑诔﹑颂﹑祝文﹑七激﹑连珠凡二十八篇。

黄香字文强,江夏安陆人也。年九岁,失母,思慕憔悴,殆不免丧,①乡人称其至孝。

年十二,太守刘护闻而召之,署门下孝子,甚见爱敬。香家贫,内无仆妾,躬执苦勤,尽心奉养。遂博学经典,究精道术,能文章,京师号曰“天下无双江夏黄童”。

注①免丧,终丧。

初除郎中,元和元年,肃宗诏香诣东观,读所未尝见书。香后告休,及归京师,时千乘王冠,①帝会中山邸,乃诏香殿下,顾谓诸王曰:“此‘天下无双江夏黄童’者也。”左右莫不改观。后召诣安福殿言政事,拜尚书郎,数陈得失,赏赉增加。常独止宿台上,昼夜不离省闼,帝闻善之。

注①千乘贞王伉,章帝子也。冠谓二十加冠也。

永元四年,拜左丞,功满当迁,和帝留,增秩。六年,累迁尚书令。后以为东郡太守,香上疏让曰:“臣江淮孤贱,愚蒙小生,经学行能,无可筭录。遭值太平,先人余福,①得以弱冠特蒙征用,连阶累任,遂极台阁。讫无纤介称,报恩暛死,诚不意悟,卒被非望,显拜近郡,尊位千里。臣闻量能授官,则职无废事;因劳施爵,则贤愚得宜。臣香小丑,少为诸生,典郡从政,固非所堪,诚恐蒙顿,孤忝圣恩。又惟机密端首,至为尊要,②复非臣香所当久奉。承诏惊惶,不知所裁。臣香年在方刚,适可驱使。③愿乞余恩,留备冗官,赐以督责小职,任之宫台烦事,以毕臣香蝼蚁小志,诚瞑目至愿,土灰极荣。

帝亦惜香干用,久习旧事,复留为尚书令,增秩二千石,赐钱三十万。是后遂管枢机,甚见亲重,而香亦祗勤物务,忧公如家。

注①谢承书:“香代为冠族,叶令况之子也。”

注②谓尚书令。

注③论语曰:“及其壮也,血气方刚。”言少壮也。

十二年,东平清河奏訞言卿仲辽等,所连及且千人。香科别据奏,全活甚觽。

每郡国疑罪,辄务求轻科,爱惜人命,每存忧济。又晓习边事,均量军政,皆得事宜。帝知其精勤,数加恩赏,疾病存问,赐医药。在位多所荐达,宠遇甚盛,议者讥其过幸。

延平元年,迁魏郡太守。郡旧有内外园田,常与人分种,收谷岁数千斛。香曰:

“田令‘商者不农’,王制‘仕者不耕’,①伐冰食禄之人,不与百姓争利。”

②乃悉以赋人,课令耕种。时被水年饥,乃分奉禄及所得赏赐班赡贫者,于是丰富之家各出义谷,助官禀贷,荒民获全。后坐水潦事免,数月,卒于家。

注①王制曰:“上农夫食九人,下士视上农夫,禄足以代耕也。”

注②伐冰解见冯衍传。

所着赋﹑笺﹑奏﹑书﹑令凡五篇。子琼,自有传。

刘毅,北海敬王子也。初封平望侯,①永元中,坐事夺爵。毅少有文辩称,元初元年,上汉德论并宪论十二篇。时刘珍﹑邓耽﹑尹兑﹑马融共上书称其美,安帝嘉之,赐钱三万,拜议郎。

注①平望,县,属北海郡。

李尤字伯仁,广汉雒人也。少以文章显。和帝时,侍中贾逵荐尤有相如﹑杨雄之风,召诣东观,受诏作赋,拜兰台令史。稍迁,安帝时为谏议大夫,受诏与谒者仆射刘珍等俱撰汉记。后帝废太子为济阴王,尤上书谏争。顺帝立,迁乐安相。年八十三卒。所着诗﹑赋﹑铭﹑诔﹑颂﹑七叹﹑哀典凡二十八篇。

尤同郡李胜,亦有文才,为东观郎,着赋﹑诔﹑颂﹑论数十篇。

苏顺,字孝山,京兆霸陵人也。和安闲以才学见称。好养生术,隐处求道。晚乃仕,拜郎中,卒于官。所着赋﹑论﹑诔﹑哀辞﹑杂文凡十六篇。

时三辅多士,扶风曹觽伯师亦有才学,着诔﹑书﹑论四篇。


注①三辅决录注曰:“觽与乡里苏孺文﹑窦伯向﹑马季长并游宦,唯觽不遇,以寿终于家。”

又有曹朔,不知何许人,作汉颂四篇。

刘珍字秋孙,①一名宝,南阳蔡阳人也。少好学。永初中,为谒者仆射。邓太后诏使与校书刘騊駼﹑马融及五经博士,校定东观五经﹑诸子传记﹑百家蓺术,整齐脱误,是正文字。永宁元年,太后又诏珍与騊駼作建武已来名臣传,迁侍中﹑越骑校尉。延光四年,拜宗正。明年,转卫尉,卒官。着诔﹑颂、连珠凡七篇。又撰释名三十篇,以辩万物之称号云。

注①诸本时有作“秘孙”者,其人名珍,与“秘”义相扶,而作“秋”者多也。

葛龚字符甫,梁国宁陵人也。和帝时,以善文记知名。①性慷慨壮烈,勇力过人。安帝永初中,举孝廉,为太官丞,上便宜四事,拜荡阴令。②辟太尉府,病不就。州举茂才,为临汾令。居二县,皆有称绩。着文﹑赋﹑碑﹑诔﹑书记凡十二篇。

注①龚善为文奏。或有请龚奏以干人者,龚为作之,其人写之,忘自载其名,因并写龚名以进之。故时人为之语曰:“作奏虽工,宜去葛龚。”事见笑林。

注②荡阴,县名,今相州县也。荡音汤。

王逸字叔师,南郡宜城人也。元初中,举上计吏,为校书郎。顺帝时,为侍中。

着楚辞章句行于世。其赋﹑诔﹑书﹑论及杂文凡二十一篇。又作汉诗百二十三篇。

子延寿,字文考,有鉨才。少游鲁国,作灵光殿赋。后蔡邕亦造此赋,未成,及见延寿所为,甚奇之,遂辍翰而已。曾有异梦,意恶之,乃作梦赋以自厉。

后溺水死,时年二十余。①

注①张华博物志曰:“王子山与父叔师到泰山从鲍子真学筭,到鲁赋灵光殿,归度湘水溺死。”文考一字子山也。

崔琦字子玮,涿郡安平人,济北相瑗之宗也。少游学京师,以文章博通称。初举孝廉,为郎。河南尹梁冀闻其才,请与交。冀行多不轨,①琦数引古今成败以戒之,冀不能受。乃作外戚箴。其辞曰:

注①轨,法也。

赫赫外戚,华宠煌煌。昔在帝舜,德隆英、皇。①周兴三母,②有莘崇汤。

③宣王晏起,姜后脱簪。④齐桓好乐,卫姬不音。⑤皆辅主以礼,扶君以仁,达才进善,以义济身。

注①帝舜妃娥皇﹑女英,帝尧之女,聪明贞仁。事舜于畎亩之中,事瞽叟谦让恭俭,思尽妇道也。

注②列女传曰:“太姜者,太王之妃,贤而有色。生太伯仲廱﹑王季,化导三子,皆成贤德。太王有事,必谘谋焉。太閦者,王季之妃。端懿诚庄,唯德之行。及其有身,目不视恶色,耳不听淫声,而生文王。太姒者,文王之妃,号曰文母。思媚大姜﹑大閦,旦夕勤劳,以进妇道。文王理外,文母理内,生十男”也。

注③列女传曰“汤娶有莘氏女,德高而明,伊尹为之媵臣,佐汤致王,训正后宫,嫔御有序,咸无嫉妒”也。

注④列女传曰:“周宣王尝夜卧而晏起,姜后乃脱簪珥待罪于永巷,使其傅母通言王曰:‘妾不才,妾之淫心见矣,至使君王失礼而晏朝,以见君王乐色而忘德也。敢请婢子之罪。‘王乃勤于政,早朝晏罢,卒成中兴焉。”

注⑤列女传曰:“齐桓公好淫乐,卫姬不听郑卫之音。”

爰暨末叶,渐已颓亏。贯鱼不叙,九御差池。①晋国之难,祸起于丽。②

惟家之索,牝鸡之晨。③专权擅爱,显己蔽人。陵长闲旧,圮剥至亲。④并后匹嫡,⑤淫女毙陈。⑥匪贤是上,番为司徒。

⑦荷爵负乘,采食名都。⑧
诗人是刺,德用不怃。⑨暴辛惑妇,拒谏自孤。⑩蝠蛇其心,纵毒不辜。
⑾诸父是杀,孕子是刳。天怒地忿,人谋鬼图。甲子昧爽,身首分离。⑿初为天子,后为人螭。⒀

注①易曰:“贯鱼以宫人宠。”谓王者之御宫人,如贯鱼之有次叙,不偏爱也。

礼后夫人已下进御之法云:“凡天子进御之仪,从后而下,十五日篃。自下始,以象月之初生,渐进至盛,法阴道之义也。“其法,九嫔已下皆九九而御,则女御八十一人为九夕也,世妇二十七人为三夕,九嫔为一夕,夫人为一夕,凡十四夕,后当一夕。故曰十五日一篃也。

注②献公丽姬也。注③尚书曰:“牝鸡无晨。牝鸡之晨,惟家之索。”孔安

国注云“索,尽也。雌代雄鸣则家尽,妇夺夫政则国亡”也。注④左传曰:“少陵长,新闲旧。”言其乱政也。圮,毁

也。注⑤左传曰,辛伯谂周桓公曰:“并后匹嫡,乱之本也。注⑥陈夏姬通于孔宁、仪行父,又通于灵公。夏姬之子征

舒弒灵公,楚伐陈,灭之。见左传。注⑦诗小雅也。番,幽王之后亲党也。幽王淫色,不尚贤德之人,宠其后亲,而以番为司徒之官。

注⑧易曰:“负且乘。”负也者,小人之事也。乘也者,君子之器也。以小人而乘君子之器,寇必至也。毛诗曰:“皇父孔圣,作都于向。”皇父,幽王后之亲党也。向,邑也。以向为皇父食采邑也。

注⑨怃,大也,音呼。谓诗人刺番为司徒及皇父都向,用其后亲党,是以其德不大也。

注⑩暴,虐也。纣字受德,名辛。以其暴虐,故曰暴辛。

惑妇谓惑妲己也。纣智足以拒谏。祖伊谏纣,纣不从。自孤谓纣为独夫也。注⑾字书蝠音福,即蝙蝠也。此当作“蝮”,音芳福反。

不辜谓葅梅伯,脯鬼侯之类也。

注⑿王子比干,纣之诸父也,纣杀之。尚书曰,纣刳剔孕妇,为周武王所伐。甲子日,纣衣其宝衣赴火而死,武王乃斩以轻吕之□也。

注⒀左传曰:“螭魅魍魉。”杜预注云:“螭,山神,兽形。”故以比纣之恶也。

非但耽色,母后尤然。不相率以礼,而竞銟以权。先笑后号,卒以辱残。①家国泯绝,宗庙烧燔。末嬉丧夏,②曪姒毙周,③妲己亡殷,赵灵沙丘。④戚姬人豕,吕宗以败。⑤陈后作巫,卒死于外。⑥霍欲鸩子,身乃罹废。⑦

注①母后不能循用礼法,争竞相劝,以擅权柄也。易曰:

“旅人先笑而后号咷。”言初虽恃权埶而笑,后竞罹祸而号哭也。注②末喜、桀妃,有施氏女。美于色,薄于德,女子行丈

夫心。桀尝置末喜于膝上,听用其言,昏乱失道。汤伐之,遂

死于南巢。见列女传。注③周幽王嬖曪姒,为犬戎所杀也。注④赵武灵王以长子章为太子,后得吴娃,爱之,生子何,

乃废章而立何。

后自号主父,立何为王。吴娃死,何爱□,主父怜章北面臣诎于其弟,欲分赵王章于代。计未决,主父及王游于沙丘宫,公子章以其徒作乱,公子成与李兑自国起兵,公子章败,往走主父,主父开之,成、兑因围主父宫,章死。成、兑谋曰:“以章故围主父,即解兵,吾属夷矣。”

乃遂围主父,令宫人后出者夷。宫中人悉出,主父欲出不得,饥探雀弃而食之,三月余,死沙丘宫。见史记。

注⑤解见皇后纪。

注⑥孝武帝陈皇后以巫蛊废。

注⑦孝宣帝霍皇后,霍光之女,欲谋毒太子被废也。

故曰:无谓我贵,天将尔摧;无恃常好,色有歇微;无怙常幸,爱有陵彁;无曰我能,天人尔违。患生不德,福有慎机。

①日不常中,月盈有亏。履道者固,杖埶者危。微臣司戚,敢告在斯。

注①无德而贵宠者,患害之所生也。左传曰:“无德而禄,殃也。”若慎其机事,则有福也。

琦以言不从,失意,复作白鹄赋以为风。①梁冀见之,呼琦问曰:“百官外内,各有司存,天下云云,岂独吾人之尤,君何激刺之过乎?”琦对曰:“昔管仲相齐,乐闻讥谏之言;萧何佐汉,乃设书过之吏。今将军累世台辅,任齐伊、公,②而德政未闻,黎元涂炭,不能结纳贞良,以救祸败,反复欲钳塞士口,杜蔽主听,将使玄黄改色,马鹿易形乎?”③冀无以对,因遣琦归。

注①风读曰讽。

注②伊尹、*[周]*公。

注③史记赵高欲为乱,恐髃臣不听,乃先设验,持鹿献胡亥,曰“马也”。胡亥笑曰:“丞相误邪?”问左右,或默,或言马以阿顺高。或言鹿,高因阴中诸言鹿者以法。后髃臣畏高,高遂作乱也。

后除为临济长,不敢之职,解印绶去。冀遂令刺客阴求杀之。客见琦耕于陌上,怀书一卷,息辄偃而咏之。客哀其志,以实告琦,曰:“将军令吾要子,今见君贤者,情怀忍忍,①可亟自逃,吾亦于此亡矣。”琦得脱走,冀后竟捕杀之。

所着赋、颂、铭、诔、箴、吊、论、九咨、七言,凡十五篇。

注①忍忍犹不忍也。

边韶字孝先,陈留浚仪人也。以文章知名,教授数百人。诏口辩,曾昼日假卧,①弟子私矡之曰:“边孝先,腹便便。

②懒读书,但欲眠。”韶潜闻之,应时对曰:“边为姓,孝为字。腹便便,五经笥。但欲眠,思经事。寐与周公通梦,静与孔子同意。师而可矡,出何典记?”矡者大臱。韶之才捷皆此类也。

注①左传:“赵盾坐而假寐。”杜注云:“不脱衣冠而睡也。”

注②便音蒲坚反。

桓帝时,为临颍侯相,征拜太中大夫,著作东观。再迁北地太守,入拜尚书令。后为陈相,卒官。着诗、颂、碑、铭、书、策凡十五篇。

后汉书卷八十下

文苑列传第七十下

张升字彦真,陈留尉氏人,富平侯放之孙也。①升少好学,多关览,而任情不羁。②其意相合者,则倾身交结,不问穷贱;如乖其志好者,虽王公大人,终不屈从。③常叹曰:“死生有命,富贵在天。其有知我,虽胡越可亲;苟不相识,从物何益?”


注①放,汤六代孙也。注②关,涉也。不羁谓超绝等伦,不可羁束也。邹阳上书

曰:“使不羁之士与牛骥同皁。”注③杜预注左传曰“大人谓在位者”也。注④前书邹阳上书曰“意合则胡越为兄弟”也。

仕郡为纲纪,以能出守外黄令。吏有受赇者,即论杀之。或讥升守领一时,何足趋明威戮乎?①对曰:“昔仲尼暂相,诛齐之侏儒,手足异门而出,故能威震强国,反其侵地。②君子仕不为己,职思其忧,③岂以久近而异其度哉?”

遇党锢去官,后竟见诛,年四十九。

注①趋,急也,读曰促。

注②侏儒,短人,能为俳优也。谷梁传曰:“鲁定公与齐侯会于颊谷,两君就坛,齐人鼓噪而起,欲以执鲁君。孔子历阶而上,不尽一等。曰:‘两君合好,夷狄之人何为来?’齐侯逡巡而谢曰:‘寡人之过也。’罢会,齐人使优施舞于鲁君之幕下。孔子曰:‘笑国君者罪当死!’使司马行法焉,首足异门而出。齐人乃归鲁郓、讙、龟阴之田。”

注③诗唐风曰:“无以太康,职思其忧。”职,主也。君子之居位,当思尽忠,不为己身。

着赋、诔、颂、碑、书,凡六十篇。

赵壹字符叔,汉阳西县人也。体貌魁梧,①身长九尺,美须豪眉,望之甚伟。

而恃才倨傲,为乡党所摈,乃作解摈。②后屡抵罪,几至死,友人救得免。

壹乃贻书谢恩曰:

注①魁梧,壮大之貌。

注②摈,斥也。

昔原大夫赎桑下绝气,传称其仁;①秦越人还虢太子结脉,世着其神。②

设曩之二人不遭仁遇神,则结绝之气竭矣。然而糒脯出乎车軨,③针石运乎手爪。④今所赖者,非直车軨之糒脯,手爪之针石也。乃收之于斗极,还之于司命,⑤使干皮复含血,枯骨复被肉,允所谓遭仁遇神,真所宜传而着之。余畏禁,不敢班班显言,⑥窃为穷鸟赋一篇。其辞曰:

注①原大夫谓赵衰之子盾,谥曰宣。吕氏春秋曰:“赵宣孟将之绛,见骫桑之下有卧饿人,宣孟与脯二朐,拜受之,不敢食,问其故,曰:‘臣有母,持以遗之。’宣孟更赐之脯二束,遂去。”赎即续也。骫,古委字也。

注②扁鹊姓秦,名越人。过虢,虢太子死。扁鹊曰:“臣能生之。若太子病,所谓尸帇也。”乃使弟子子阳厉针砥石,以取三阳五会。有闲,太子苏。见史记。

注③说文:“軨,车辎闲横木。”注④古者以砭石为针。凡针之法,右手象天,左手法地,

弹而怒之,搔而下之,此运手爪也。砭音必廉反。注⑤礼记曰:“祭司命。”郑玄注云:“文昌中星。”注⑥班班,明貌。

有一穷鸟,戢翼原野。罼网加上,机藊在下,①前见苍隼,后见驱者,缴弹张右,②羿子彀左,③飞丸激矢,交集于我。思飞不得,欲鸣不可,举头畏触,摇足恐墯。内独怖急,乍冰乍火。幸赖大贤,我矜我怜,昔济我南,今振我西。④鸟也虽顽,犹识密恩,内以书心,外用告天。天乎祚贤,归贤永年,且公且侯,子子孙孙。

注①礼记曰:“罗网毕翳。”郑玄注云:“小而柄长谓之

罼。”机,捕兽机槛也。藊,穿地陷兽。注②缴,以缕系箭而射者也。注③羿子谓羿也。淮南子曰:“尧时十日并出,命羿仰射

十日,中其九乌,皆死,墯其羽翼。”彀,引弓也。注④西,协韵音先。

又作刺世疾邪赋,以舒其怨愤。曰:

伊五帝之不同礼,三王亦又不同乐,数极自然变化,非是故相反驳。①德政不能救世溷乱,赏罚岂足惩时清浊?春秋时祸败之始,战国愈复增其荼毒。②

秦﹑汉无以相踰越,乃更加其怨酷。宁计生民之命,唯利己而自足。

注①礼记曰:“五帝殊时,不相沿乐,三王异代,不相袭礼。乐极则忧,礼粗则偏矣。”

注②尚书曰:“罹其凶害,不忍荼毒。”孔注云:“荼毒,苦也。”

于兹迄今,情伪万方。佞谄日炽,刚克消亡。舐痔结驷,正色徒行。①妪女禹名埶,抚拍豪强。②偃蹇反俗,立致咎殃。

③捷慑逐物,日富月昌。④浑然同惑,孰温孰凉。邪夫显进,直士幽藏。

注①庄子曰:“宋有曹商者,为宋王使秦,秦王悦之,益车百乘。见庄子,庄子曰:‘秦王有病,召医舐痔者,得车五乘,子岂舐痔邪?何得车之多乎?’”注②妪女禹犹伛偻也。妪音衣宇反。女禹音丘矩反。抚拍,相亲狎也。

注③偃蹇,骄毝也。

注④捷,疾也。慑,惧也。急惧逐物,则致富昌。

原斯瘼之攸兴,寔执政之匪贤。女谒掩其视听兮,近习秉其威权。所好则钻皮出其毛羽,所恶则洗垢求其瘢痕。虽欲竭诚而尽忠,路绝崄而靡缘。九重既不可启,又髃吠之狺狺。①安危亡于旦夕,肆嗜欲于目前。奚异涉海之失杝,积薪而待燃。

②荣纳由于闪揄,孰知辨其蚩妍。③故法禁屈挠于埶族,恩泽不逮于单门。宁饥寒于尧舜之荒岁兮,不饱暖于当今之丰年。乘理虽死而非亡,违义虽生而匪存。

注①楚辞曰:“岂不思夫君兮?君之门以九重。猛犬狺狺以迎吠,关梁闭而不通。”狺音银。

注②杝可以正船也,音徒我反。前书贾谊曰:“措火积薪之下而寝其上,火未及燃而谓之安。当今之埶,何以异此?”

注③闪揄,倾佞之貌也。行倾佞者则享荣宠而见纳用。揄音输。

有秦客者,乃为诗曰:河清不可俟,人命不可延。①顺风激靡草,富贵者称贤。文籍虽满腹,不如一囊钱。伊优北堂上,抗脏倚门边。②

注①左传曰:“俟河之清,人寿几何?”言人寿促,河清彁也。

注②伊优,屈曲佞媚之貌。抗脏,高亢婞直之貌也。佞媚者见亲,故升堂;

婞直者见□,故倚门。脏音葬。

鲁生闻此辞,系而作歌曰:①埶家多所宜,欬唾自成珠。被褐怀金玉,兰蕙化为刍。②贤者虽独悟,所困在髃愚。且各守尔分,勿复空驰驱。哀哉复哀哉,此是命矣夫!

注①秦客﹑鲁生,皆寓言也。

注②老子曰:“被褐怀玉。”言处卑贱而怀德义也。楚辞曰“兰芷变而不芳,荃蕙化而为茅”也。

光和元年,举郡上计到京师。是时司徒袁逢受计,计吏数百人皆拜伏庭中,莫敢仰视,壹独长揖而已。逢望而异之,令左右往让之,曰:“下郡计*(史)**[吏]*而揖三公,何也?”对曰:“昔郦食其长揖汉王,今揖三公,何遽怪哉?”①

逢则敛衽下堂,执其手,延置上坐,因问西方事,大悦,顾谓坐中曰:“此人汉阳赵元叔也。朝臣莫有过之者,吾请为诸君分坐。”②坐者皆属观。既出,往造河南尹羊陟,不得见。壹以公卿中非陟无足以托名者,乃日往到门,陟自强许通,③尚卧未起,壹径入上堂,遂前临之,曰:“窃伏西州,承高风旧矣,④乃今方遇而忽然,⑤柰何命也!”因举声哭,门下惊,皆奔入满侧。陟知其非常人,乃起,延与语,大奇之。谓曰:“子出矣。”陟明旦大从车骑奉谒造壹。⑥时诸计吏多盛饰车马帷幕,而壹独柴车草屏,⑦露宿其傍,延陟前坐于车下,左右莫不叹愕。陟遂与言谈,至熏夕,极欢而去,执其手曰:“良璞不剖,必有泣血以相明者矣!”⑧陟乃与袁逢共称荐之。名动京师,士大夫想望其风采。

注①前书郦食其初见高祖,长揖不拜,因说高祖,高祖引之上坐。左传曰:“岂不遽止。”杜预注曰:“遽,畏惧。”

注②分坐,别坐也。

注③陟意未许通壹,以壹数至门,故自勉强许通之。

注④前书隽不疑见暴胜之曰:“窃伏海滨,承暴公子旧矣。“旧,久也。

注⑤谓死也。

注⑥奉谒,通名也。

注⑦韩诗外传曰,周子高对齐景公:“臣赖君之赐,疏食恶肉可得而食,驽马柴车可得而乘。”柴车,弊恶之车也。

注⑧琴操曰:“卞和得玉璞,以献楚怀王。使乐正子占之,言非玉。以其欺谩,斩其一足。怀王死,子平王立,和复抱其璞而献之。平王复以为欺,斩其一足。

平王死,和复献,恐复见断,乃抱其玉而哭荆山之中,昼夜不止,涕尽继之以血。”

及西还,道经弘农,过候太守皇甫规,门者不即通,壹遂遁去。门吏惧,以白之。规闻壹名大惊,乃追书谢曰:“蹉跌不面,企德怀风,虚心委质,为日久矣。

侧闻仁者愍其区区,冀承清诲,以释遥悚。今旦外白有一尉两计吏,不道屈尊门下,①更启乃知已去。如印绶可投,夜岂待旦。惟君明叡,平其夙心。宁当慢毝,加于所天。②事在悖惑,不足具责。傥可原察,追修前好,则何福如之!谨遣主簿奉书。下笔气结,汗流竟趾。”壹报曰:“君学成师范,缙绅归慕,仰高希骥,历年滋多。③旋辕兼道,渴于言侍,沐浴晨兴,昧旦守门,实望仁兄,昭其悬彁。④以贵下贱,握发垂接,⑤高可敷翫坟典,起发圣意,下则抗论当世,消弭时灾。岂悟君子,自生怠倦,失恂恂善诱之德,同亡国骄惰之志!⑥盖见机而作,不俟终日,⑦是以夙退自引,畏使君劳。⑧昔人或历说而不遇,或思士而无从,皆归之于天,不尤于物。⑨今壹自谴而已,岂敢有猜!仁君忽一匹夫,于德何损?而远辱手笔,追路相寻,诚足愧也。壹之区区,曷云量己,其嗟可去,谢也可食,⑩诚则顽薄,实识其趣。但关节疢动,膝灸*(块)*

*[坏]*溃,⑾请俟它日,乃奉其情。辄诵来贶,永以自慰。”遂去不顾。

注①尊谓壹也,敬之故号为尊。注②平,恕也。尊敬壹,故谓为所天。注③诗曰:“高山仰止,景行行止。”法言曰:“希骥之

马,亦骥之乘;希颜之人,亦颜之徒。”希,慕也。注④悬心彁仰之。注⑤易曰:“以贵下贱,大得人也。”史记曰:“周公一

沐三握发,以接天下之士。”注⑥论语曰:“夫子恂恂然善诱人。”恂恂,恭顺貌。注⑦易系辞曰:“君子见机而作,不俟终日。”注⑧诗曰:“大夫夙退,无使君劳。”盖断章以取义。注⑨历说谓孔丘也。论语孔子曰:“不怨天,不尤人,下

学而上达,知我者其天乎!”马融注云:“孔子不用于时,而不怨天;人不知己,亦不尤人也。”思士谓孟轲也。孟轲欲见鲁平公,臧仓谮之。孟轲曰:“余之不遇鲁侯,天也,臧氏之子焉能令余不遇哉?”见孟子。

注⑩曷,何也。言区区之心,不量己而至君门。礼记曰:“齐大饥,黔敖为食于路以待饿者,有蒙袂戢屦贸贸而来。曰‘嗟来食。’曰:‘余唯不食嗟来之食,以至于斯。’从而谢之,不食而死。仲尼曰:‘其嗟也可去,其谢也可食。’注⑾人有四关十二节。

州郡争致礼命,十辟公府,并不就,终于家。初袁逢使善

相者相壹,云“仕不过郡吏”,竟如其言。着赋﹑颂﹑箴﹑诔﹑书﹑论及杂文十六篇。刘梁字曼山,一名岑,东平宁阳人也。①梁宗室子孙,而少孤贫,卖书于市以自资。

注①宁阳,县,故城在今兖州龚丘县南。

常疾世多利交,以邪曲相党,乃着破髃论。时之览者,以为“仲尼作春秋,乱臣知惧,①今此论之作,俗士岂不愧心”。其文不存。

注①孟子曰:“孔子成春秋,乱臣贼子惧”也。

又着辩和同之论。其辞曰:

夫事有违而得道,有顺而失义,有爱而为害,有恶而为美。其故何乎?盖明智之所得,闇伪之所失也。是以君子之于事也,无适无莫,必考之以义焉。①

注①论语曰:“君子之于天下也,无适也,无莫也,义之与比。”

得由和兴,失由同起,故以可济否谓之和,好恶不殊谓之同。春秋传曰:“和如羹焉,酸苦以剂其味,①君子食之以平其心。同如水焉,若以水济水,谁能食之?琴瑟之专一,谁能听之?”②是以君子之行,周而不比,和而不同,③

以救过为正,以匡恶为忠。经曰:“将顺其美,匡救其恶,则上下和睦能相亲也。”

注①左传“剂”作“齐”。尔雅曰:“剂,剪齐也。”音子随反。今人相传剂音在计反。

注②左传晏子对齐景公辞也。

注③忠信为周,阿党为比。

昔楚恭王有疾,召其大夫曰:“不谷不德,少主社稷。①失先君之绪,覆楚国之师,②不谷之罪也。若以宗庙之灵,得保首领以殁,请为灵若厉。”大夫许诸。③及其卒也,子囊曰:“不然。④夫事君者,从其善,不从其过。赫赫楚国,而君临之,抚正南海,训及诸夏,其宠大矣。⑤有是宠也,而知其过,可不谓恭乎!”大夫从之。⑥此违而得道者也。及灵王骄淫,暴虐无度,芋尹申亥从王之欲,以殡于干溪,殉之二女。此顺而失义者也。⑦鄢陵之役,晋楚对战,阳谷献酒,子反以毙。此爱而害之者也。⑧臧武仲曰:“孟孙之恶我,药石也;季孙之爱我,美疢也。疢毒滋厚,石犹生我。”此恶而为美者也。⑨孔子曰:“智之难也!有臧武仲之智,而不容于鲁国。抑有由也,作不顺而施不恕也。”⑩盖善其知义,讥其违道也。

注①楚恭王名审。左传楚王曰:“生十年而丧先君。”故云少主社稷。

注②绪,业也。谓鄢陵之战,为晋所败。

注③谥法:“乱而不损曰灵,杀戮不辜曰厉。”左传曰:“‘大夫择焉。’莫对,及五命,乃许之。”诸,之也。

注④子囊,楚令尹,名*(也)**[午]*。

注⑤宠,荣也。

注⑥谥法:“既过能改曰恭。”案:此楚语之文。

注⑦国语楚灵王子围为章华之台,伍举对曰:“君为此台,国人罢焉,财用尽焉,年谷败焉,数年乃成。”左传芋尹申亥,申无宇之子也。干溪之役,申亥曰:“吾父再干王命,王不诛,惠孰大焉。”乃求王,遇诸棘闱,以王归。王缢,申亥以其二女殉而葬之也。

注⑧淮南子云,楚恭王与晋人战于鄢陵,战酣,恭王伤。司马子反渴而求饮,竖阳谷奉酒而进之。子反之为人也,嗜酒,而甘之,不能绝于口,遂醉而卧。

恭王欲复战,使人召子反,子反辞以疾。王驾而往之,入幄中而闻酒臭,恭王大怒,斩子反以为戮。

注⑨武仲,臧孙纥也。左传孟孙死,臧孙入哭甚哀,多涕。出,其御曰:“孟孙之恶子也而哀如是,季孙若死,其若之何?”臧孙曰:“季孙之爱我,疾疢也,孟孙之恶我,药石也。美疢不如恶石。夫石犹生我,疢之美,其毒滋多。”言石能除己疾也。

注⑩季武子无适子,公弥长,悼子少,武子爱悼子,欲立之。访于申丰,曰:“不可。”访于臧纥,曰:“饮我酒,吾为子立之。”季氏饮大夫酒,臧纥为客,既献,臧孙命北面重席,新鞰絜之,召悼子降逆之,大夫皆起,悼子乃立。季氏以公弥为马正。其后公弥立,孟孙羯与共构臧纥于季氏,臧纥奔齐。

齐侯将与臧纥田,臧孙闻之,见齐侯,与之言伐晋。对曰:“多则多矣,抑君似鼠。鼠昼伏夜动,不穴于寝庙,畏人故也。今君闻晋之乱而后作焉,宁将事之,非鼠如何?”乃不与田。注曰“纥知齐侯将败,不欲受其邑,故以比鼠,欲使怒而止”也。见左传。

夫知而违之,伪也;不知而失之,闇也。闇与伪焉,其患一也。患之所在,非徒在智之不及,又在及而违之者矣。故曰“智及之仁不能守之,虽得之,必失之”也。①夏书曰:“念兹在兹,庶事恕施。”忠智之谓矣。②

注①论语之文。注②兹,此也。念此事也,在此身也。言行事当常念如在己身也。庶,觽也。

言觽事恕己而施行,斯可谓忠而有智矣。

故君子之行,动则思义,不为利回,不为义疚,①进退周旋,唯道是务。苟失其道,则兄弟不阿;苟得其义,虽仇雠不废。故解狐蒙祁奚之荐,二叔被周公之害,②勃鞮以逆文为成,

③傅瑕以顺厉为败,④管苏以憎忤取进,申侯以爱从见退,考之以义也。⑤故曰:“不在逆顺,以义为断;不在憎爱,以道为贵。”礼记曰:“爱而知其恶,憎而知其善。”考义之谓也。

注①左传曰:“君子动则思礼,行则思义,不为利回,不

为义疚。”杜预注云:“回,邪也。疚,病也。”注②左传曰,晋祁奚请老,晋侯问嗣焉,称解狐,其雠也。注③勃鞮,晋寺人,名披。左传晋献公使寺人披伐公子重

耳于蒲,披斩其袪。及文公归国,吕甥﹑郄芮将焚公宫而杀文公,寺人披以吕﹑郄之难告之。言初虽逆文公,后竟成之也。

注④左传言郑厉公为祭仲所逐,后侵郑及大陵,获郑大夫傅瑕。傅瑕曰:“苟舍我,吾请纳子。”厉公与之盟而赦之。傅瑕杀郑子而纳厉公,*[厉公]*遂杀傅瑕也。

注⑤新序曰:“楚恭王有疾,告诸大夫曰:‘管苏犯我以

后汉书·2134·

义,违我以礼,与处不安,不见不思,然而有得焉。吾死之后,爵之于朝。申侯伯顺吾所欲,行吾所乐,与处则安,不见则思,然未尝有得焉。必速遣之。’”桓帝时,举孝廉,除北新城长。

①告县人曰:“昔文翁在蜀,道着巴汉,②

庚桑琐隶,风移碨磥。③吾虽小宰,犹有社稷,④苟赴期会,理文墨,岂本志乎!”乃更大作讲舍,延聚生徒数百人,朝夕自往劝诫,身执经卷,试策殿最,儒化大行。此邑至后犹称其教焉。

注①北新城属涿县。

注②前书文翁为蜀郡太守,兴起学校,比于*[齐]*﹑鲁

*(卫)*也。

注③琐,碎也。庄子曰:“老聃之*(后)**[役]*有庚桑楚者,偏得老聃之道,以北居碨磥之山,居三年,碨垒大穰。碨垒之人相与言曰:‘庚桑子之始来,吾洒然异之;今吾日计之不足,岁计之有余,庶几其圣人乎!’”碨音猥。磥音卢罪反。

注④论语曰:“子路将使子羔为费宰,曰:‘有民人焉,有社稷焉。’”特召入拜尚书郎,累迁。后为野王令,未行。光和中,病卒。

孙桢,亦以文才知名。①

注①魏志桢字公干,为司空军谋祭酒,五官郎将文学,与徐干、陈琳、阮瑀、应玚俱以章知名,转为平原侯庶子。

边让字文礼,陈留浚仪人也。少辩博,能属文。作章华赋,虽多淫丽之辞,而终之以正,亦如相如之讽也。①其辞曰:

注①章华台,解见冯衍传。杨雄曰:“词人之赋丽以淫。“司马相如作上林赋“发仓廪以救贫穷,补不足,恤鳏寡,存孤独,出德号,省刑罚”,此为讽也。

楚灵王既游云梦之泽,息于荆台之上。前方淮之水,左洞庭之波,①右顾彭蠡之隩,南眺巫山之阿。②延目广望,骋观终日。顾谓左史倚相曰:“盛哉斯乐,可以遗老而忘死也!”

③于是遂作章华之台,筑干溪之室,④穷木土之技,单珍府之实,举国营之,数年乃成。⑤设长夜之淫宴,作北里之新声。

⑥于是伍举知夫陈、蔡之将生谋也。⑦乃作斯赋以讽之:

注①洞庭湖在今岳州西南。

注②说苑曰:“楚昭王欲之荆台游,司马子綦进谏曰:‘荆台之游,左洞庭之波,右彭蠡之水,南望猎山,下临方淮,其地使人遗老而忘死也。王不可游也。’”巫山在夔州巫山县东。

注③说苑,此并司马子綦谏昭王之言。

注④史记曰,灵王次于干溪,乐干溪不能去。

注⑤技,巧也。单,尽也。国语楚灵王为章华之台,与伍举升焉。曰:“台美夫!”对曰:“国君安人以为乐,今君为此台也,国人罢焉,财用尽焉,年谷败焉,百姓烦焉,军国苦之,数年乃成。”

注⑥史记曰,纣为酒池肉林,使男女□而相逐其闲,为长夜之饮。使师涓作新声,北里之舞,靡靡之乐也。

注⑦陈蔡二国,先为楚所灭也。

冑高阳之苗胤兮,承圣祖之洪泽。①建列藩于南楚兮,等威灵于二伯。②

超有商之大彭兮,越隆周之两虢。③达皇佐之高勋兮,驰仁声之显赫。④

惠风春施,神武电断,华夏肃清,五服攸乱。⑤旦垂精于万机兮,夕回辇于门馆。设长夜之欢饮兮,展中情之嬿婉。⑥竭四海之妙珍兮,尽生人之秘玩。

注①冑,胤也。高阳,帝颛顼也。帝系曰:“颛顼娶于滕隍氏女而生老童,是为楚先。”楚词曰:“帝高阳之苗裔兮。

注②老童之后鬻熊,事周文王,早卒。至孙熊绎,周成王时封于楚。其后子孙隆盛,与齐、晋*[争]*强。二伯,齐桓、晋文也。

注③国语曰:“商伯大彭、豕韦。”左传曰“虢仲、虢叔,王季之穆”也。

注④皇佐谓鬻熊佐文王也。左传曰:“楚自克庸以来,其君无日不讨国人而训之,于人生之不易,祸至之无日,戒惧之不可以怠。”此驰仁声也。

注⑤谓灵王承先世仁惠之风,如春普施。神武威棱,如电雷之断决也。五服,甸、侯、绥、要、荒也。乱,理也。

注⑥嬿,安也。婉,美也。婉,协韵音于愿反。

尔乃携窈窕,从好仇,①径肉林,登糟丘,②兰肴山竦,椒酒渊流。③

激玄醴于清池兮,靡微风而行舟。登瑶台以回望兮,冀弥日而消忧。④于是招宓妃,命湘娥,⑤齐倡列,郑女罗。⑥扬激楚之清宫兮,展新声而长歌。

⑦繁手超于北里,妙舞丽于阳阿。⑧金石类聚,丝竹髃分。被轻筜,曳华文,⑨罗衣飘飖,组绮缤纷。⑩纵轻躯以迅赴,若孤鹄之失髃;振华袂以逶迤,若游龙之登云。于是欢嬿既洽,长夜向半,琴瑟易调,繁手改弹,清声发而响激,微音逝而流散。振弱支而纡绕兮,若绿繁之垂干,忽飘飖以轻逝兮,似鸾飞于天汉。舞无常态,鼓无定节,寻声响应,修短靡跌。⑾长袖奋而生风,清气激而绕结。⑿尔乃妍媚递进,巧弄相加,俯仰异容,忽兮神化。⑿体迅轻鸿,荣曜春华,进如浮云,退如激波。虽复柳惠,能不咨嗟!⒁于是天河既回,淫乐未终,清钥发征,激楚扬风。⒂于是音气发于丝竹兮,飞响轶于云中。比目应节而双跃兮,⒃孤雌感声而鸣雄。⒄美繁手之轻妙兮,嘉新声之弥隆。于是觽变已尽,髃乐既考。⒅归乎生风之广夏兮,修黄轩之要道。⒆携西子之弱腕兮,援毛嫔之素肘。[二0]形便娟以婵媛兮,若流风之靡草。[二一]美仪操之姣丽兮,忽遗生而忘老。

注①窈窕,幽闲也。仇,匹也。毛诗曰:“窈窕淑女,君子好仇。”

注②史记纣作糟丘酒池,悬肉以为林也。

注③兰肴,芳若兰也。椒酒,置椒酒中也。楚词曰:“蕙肴兮兰籍,桂酒兮椒浆。”

注④弥,终也。楚辞曰:“望瑶台而偃蹇。”

注⑤宓妃,洛水之神女也。湘娥,尧之二女娥皇、女英,湘水之神也。

注⑥楚辞曰:“二八齐容起郑舞。”

注⑦激楚,曲名也。淮南子曰:“激楚结风。”

注⑧左传曰:“繁手淫声,慆堙心耳,乃忘和平。”阳阿,解见马融传。

注⑨方言曰:“筜谓之裾。”释名曰:“妇人上服谓之筜。注⑩组,绶也。绮,绫也。注⑾跌,蹉也。注⑿歌声激发,萦绕缠结。注⒀化,协韵音花。注⒁柳下惠,展季也。家语曰:“柳下惠妪不逮门之女,

国人不称其乱,言其贞也。”注⒂钥如笛,六孔。注⒃比目鱼一名鲽,一名王余,不比不行,今江东呼为板

鱼。韩诗外传曰:“伯牙鼓琴,游鱼出听。”注⒄枚乘七发曰:“暮则羁雌迷鸟宿焉。”羁雌,孤雌也。注⒅考,成也。注⒆黄帝轩辕氏得房中之术于玄女,握固吸气,还精补脑,

可以长生。说苑雍门周说孟尝君曰:“广夏邃房下,罗帷来清风。”

注[二0]西子,西施也。越绝书曰:“越王句践得采薪二女西施、郑旦,以献吴王”毛嫔,毛嫱也。庄子曰:“毛嫱丽姬,人之美者。”

注[二一]淮南子曰:“今舞者便娟若秋药被风。”药,白芷也。

尔乃清夜晨,妙技单,收尊俎,彻鼓盘。①惘焉若酲,抚剑而叹。②虑理国之须才,悟稼穑之艰难。美吕尚之佐周,善管仲之辅桓。将超世而作理,焉沉湎于此欢!于是罢女乐,堕瑶台。思夏禹之卑宫,慕有虞之土阶。③举英奇于仄陋,拔髦秀于蓬莱。④君明哲以知人,官随任而处能。⑤百揆时叙,庶

绩咸熙。诸侯慕义,不召同期。⑥继高阳之绝轨,崇成、庄之洪基。⑦虽齐桓之一匡,岂足方于大持?

⑧尔乃育之以仁,临之以明。致虔报于鬼神,尽肃恭乎上京。⑨驰淳化于黎元,永历世而太平。

注①张衡七盘赋曰“历七盘而屣蹑”也。注②酲,酒病也。注③墨子曰:“虞舜土阶三尺,茅茨不剪。”注④蓬蒿草莱之闲也。尔雅曰:“髦,俊也。”注⑤能,协韵音乃来反。注⑥尚书武王伐纣,八百诸侯不期而至。注⑦史记楚成王布德施惠,结旧好于诸侯,使人献于天子。

庄王,成王孙也。纳伍举、苏纵之谏,罢淫乐,听国政,所诛数百人,所进数百人,国人大悦。注⑧谷梁传曰:“齐桓公为阳谷之会,一匡天下。”匡,正也。注⑨言楚尊事周室。

大将军何进闻让才名,欲辟命之,恐不至,诡以军事征召,既到,署令史,①进以礼见之。让善占*(谢)**[射]*,能辞对,时宾客满堂,莫不羡其风。府掾孔融、王朗并修刺候焉。②

注①续汉志曰:“大将军下有令史及御史属三十一人。”注②朗字景兴,魏志有传。

议郎蔡邕深敬之,以为让宜处高任,乃荐于何进曰:“伏惟幕府初开,博选清英,华发旧德,并为元龟。①虽振鹭之集西雍,济济之在周庭,无以或加。②

窃见令史陈留边让,天授逸才,聪明贤智。髫齓夙孤,不尽家训。③及就学庐,便受大典,初涉诸经,见本知义,授者不能对其问,章句不能逮其意。心通性达,口辩辞长。非礼不动,非法不言。若处狐疑之论,定嫌审之分,经典交至,捡括参合,觽夫寂焉,莫之能夺也。使让生在唐、虞,则元、凯之次,运值仲尼,则颜、冉之亚,岂徒俗之凡偶近器而已者哉!阶级名位,亦宜超然,若复随辈而进,非所以章绬伟之高价,昭知人之绝明也。传曰:‘函牛之鼎以亨鸡,多汁则淡而不可食,少汁则熬而不可熟。’④此言大器之于小用,固有所不宜也。邕窃悁邑,⑤怪此宝鼎未受牺牛大羹之和,久在煎熬脔割之闲,愿明将军回谋垂虑,裁加少纳,贡之机密,展之力用。

⑥若以年齿为嫌,则颜回不得贯德行之首,子奇终无理阿之功。
⑦苟堪其事,古今一也。”

注①华发,白首也。元龟所以知吉凶。尚书曰:“格人元龟。”

注②韩诗曰:“振鹭于飞,于彼西雍。”薛君章句曰:“鹭,絜白之鸟也。西雍,文王*(之)**[辟]*雍也。言文王之时,辟雍学士皆絜白之人也。”又曰:“济济多士,文王以宁。”

注③髫,翦发为鬌也。齓,毁齿也。

注④庄子曰:“函牛之鼎沸,蚁不得措一足焉。”吕氏春秋曰,白圭对魏王曰“市丘之鼎以亨鸡,多洎之则淡不可食,少洎之则焦而不熟”也。函,容也。

洎,汁也。注⑤悁邑,忧愤也。

注⑥展,陈也。

注⑦说苑曰:“子奇年十八为阿宰,有善绩。”

让后以高才擢进,屡迁,出为九江太守,不以为能也。

初平中,王室大乱,让去官还家。恃才气,不屈曹操,多轻侮之言。建安中,其乡人有构让于操,操告郡就杀之。文多遗失。

郦炎字文胜,范阳人,郦食其之后也。炎有文才,解音律,言论给捷,多服其能理。①灵帝时,州郡辟命,皆不就。有志气,作诗二篇曰:

注①给,敏也。

大道夷且长,窘路狭且促。修翼无*(与)**[卑]*栖,远趾不步局。①舒吾陵霄羽,奋此千里足。超迈绝尘驱,倏忽谁能逐。贤愚岂常类,禀性在清浊。富贵有人籍,贫贱无天录。②通塞苟由己,志士不相卜。③陈平敖里社,④韩信钓河曲。⑤终居天下宰,食此万钟禄。⑥德音流千载,功名重山岳。

注①窘,迫也。

注②富贵者为人所载于典籍也,贫贱者不载于天录。天录谓若萧、曹见名于图书。

注③言通塞苟若由己,则志士不须相卜也。故蔡泽谓唐举曰:“富贵吾自取之,所不知者寿也。”

注④陈平为里社宰,分肉均。里中曰:“善哉陈孺子之为宰也!”曰:“使平宰天下亦犹是。”见前书。

注⑤韩信家贫无行,不得为吏,钓于淮阴城下。河者,水之总名也。

注⑥大斛四斗曰钟。

灵芝生河洲,动摇因洪波。兰荣一何晚,严霜瘁其柯。哀哉二芳草,不植太山阿。文质道所贵,遭时用有嘉。绛、灌临衡宰,谓谊崇浮华。贤才抑不用,远投荆南沙。①抱玉乘龙骥,不逢乐与和。②安得孔仲尼,为世陈四科!③

注①贾谊欲革汉土德,改定律令,绛侯周勃及灌婴共毁之,文帝以谊为长沙太傅。见前书。

注②伯乐、卞和。

注③谓德行、政事、文学、言语也。

炎后风病慌忽。性至孝,遭母忧,病甚发动。妻始产而惊死,妻家讼之,收系狱。炎病不能理对,熹平六年,遂死狱中,时年二十八。尚书卢植为之诔赞,以昭其懿德。

侯瑾字子瑜,敦煌人也。少孤贫,依宗人居。性笃学,恒佣作为资,暮还辄燃柴以读书。①常以礼自牧,②独处一房,如对严宾焉。州郡累召,公车有道征,并称疾不到。作矫世论以讥切当时。而徙入山中,覃思著述。③以莫知于世,故作应宾难以自寄。又案汉记撰中兴以后行事,为皇德传三十篇,行于世。余所作杂文数十篇,多亡失。*(西)*河*[西]*人敬其才而不敢名之,皆称为侯君云。

注①燃,古“然”字。
注②易曰:“卑以自牧。”牧,养也。

注③覃,静也。

高彪字义方,吴郡无锡人也。①家本单寒,至彪为诸生,游太学。有雅才而讷于言。尝从马融欲访大义,融疾不获见,乃覆刺遗融书曰:“承服风问,从来有年,②故不待介者而谒大君子之门,冀一见龙光,以叙腹心之愿。③不图遭疾,幽闭莫启。昔周公旦父文兄武,九命作伯,以尹华夏,犹挥沐吐餐,垂接白屋,④故周道以隆,天下归德。公今养痾傲士,故其宜也。”融省书臱,追谢还之,彪逝而不顾。

注①无锡,今常州县。

注②风问,风猷令问。

注③毛诗曰:“既见君子,为龙为光。”龙,宠也。

注④白屋,匹夫也。

后郡举孝廉,试经第一,除郎中,校书东观,数奏赋、颂、奇文,因事讽谏,灵帝异之。

时京兆第五永为督军御史,使督幽州,百官大会,祖饯于长乐观。议郎蔡邕等皆赋诗,彪乃独作箴曰:“文武将坠,乃俾俊臣。①整我皇纲,董此不虔。②

古之君子,即戎忘身。③明其果毅,尚其桓桓。④吕尚七十,气冠三军,诗人作歌,如鹰如鹯。⑤天有太一,五将三门;

⑥地有九变,丘陵山川;⑦

人有计策,六奇五闲:⑧总兹三事,谋则咨询。⑨无曰己能,务在求贤,淮阴之勇,广野是尊。⑩周公大圣,石碏纯臣,以威克爱,以义灭亲。⑾勿谓时险,不正其身。勿谓无人,莫识己真。忘富遗贵,福禄乃存。枉道依合,复无所观。⑿先公高节,越可永遵。佩藏斯戒,以厉终身。”邕等甚美其文,以为莫尚也。

注①俾,使也。

注②董,正也。

注③易曰:“不利即戎。”司马穰苴曰:“将受命之日忘其家,援枹鼓即忘其身。”